次日恰逢周末，隋何中午要提前关店，许盎放暑假了，他打算回家陪陪孩子，刚把卷帘门拉下一半，兜里的手机便不合时宜地响起铃声。
来电显示是隋正卓。
隋何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迟迟不肯滑动接听。
他与这位继父之间向来寡淡，毕竟从小到大，隋正卓的漠视才是常态。
唯独对隋许盎这个孙子，隋正卓的态度截然相反。逢年过节总要打来电话，绕着弯子问孩子近况，一心想要见一面许盎。
任手机震动了会，隋何终于按下接听键：“喂？”
听筒那头传来隋父略显粗糙的嗓音，听不出半分对他的关心，开门见山：“再过几天就是中秋，家里备了不少小孩子爱吃的糕点，你把许盎带回来住两天。”
隋何靠在药店墙面，目光落在远处街道的梧桐树上：“可能店里有点忙，来不及。”
“我又不是找你，我想见我的孙子。”隋正卓语气顿时沉下来，毫不掩饰话里的偏心，“当年要不是你执意独自搬出去，孩子也不至于常年不回老宅。我养你长大，如今连看一眼孙子都要被你阻拦？”
隋何没什么反应，他早就习惯了。
隋正卓不爱他这个继子，但他年纪大了，贪图孙子带来的些许热闹，想靠着许盎，勉强拼凑出一份完整阖家的假象。
“许盎还小，不方便过去。”
电话那头，隋正卓的语气软了几分，不再苛责，转而句句都绕着小孩：“我买了全新的滑板护具，还有不少绘本，都是给许盎准备的。就见一下，吃完晚饭我就让你们回来，绝不留你们过夜，行不行？”
隋何没有应声。
僵持片刻，他终究松了口：“中秋当天我会带许盎过去吃顿晚饭。”
隋正卓闻言立马喜上眉梢，连连应下，没再多跟隋何寒暄半句，匆匆挂断电话。
听筒归于寂静，隋何缓缓放下手机，轻轻吐出一口气。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淡颓花香，隋何心头一紧，猛地回头。
周映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的行道树下，一身便装，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水果。
四目相对，周映缓步走上前，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却没有贸然询问方才电话内容：“刚刚看你站在这里脸色不太好，发生什么事了？”
隋何不愿将自家内里拧巴的家事摊开在周映面前，随口敷衍：“没什么，一点小事。”
周映不再追问，只是将手里的纸袋递过去：“路过水果店顺手买的，都是温性水果。”
“不用。”
“这是我特意挑的。”周映手臂维持着递出的姿势，“之前听见许盎说想吃荔枝。”
隋何无奈接过。
“你电话说中秋要带许盎出门，是要回长辈家里？”
隋何避不开这个话题，只能简单点头：“嗯。”
“要是觉得远，中秋那天我可以开车送你们过去。”周映顺势找到新的靠近机会，语气温柔，“过节街上人多，开车方便。”
“不用麻烦你。”隋何一口回绝，他光是想到周映和隋父碰面的画面，心底便一阵纷乱。
周映看着他戒备疏离的模样，神色掠过一丝黯淡，倒也没有强求：“也好，路上遇到难处，随时可以给我发消息。”
蝉鸣在街边持续聒噪，厚重的云层缓缓飘来，又要酝酿一场夏雨。
隋何望着周映温和却执着的眉眼，一边是只偏爱孙子，全然漠视自己的继父，一边是对自己步步紧逼的周映，夹在中间的他，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无处可逃。
他只想安稳陪着许盎过日子，可周遭所有人，都各自怀揣私心，不断闯入他平淡的生活。
入秋的闷热迟迟不退，连日阴天，天压得很低，像一块浸了水的湿布盖在整座城上空。
周末两天过得格外安逸。
隋何陪着隋许盎在家休整。小孩不用上幼儿园，一整天黏在他身边，画画、搭积木、抱着绘本小声念字，家里充盈着细碎鲜活的动静，勉强冲淡了连日压在隋何心口的闷堵。
只是中秋将近，街巷里的烟火气越来越重。
沿街商铺早早挂起小灯笼，路过的行人手里提着礼盒、月饼、果篮，家家户户都是预备团圆的模样。
唯独隋何家，冷清得坦荡。
他早就习惯了。
傍晚，隋许盎趴在地毯上拼拼图，忽然仰起小脸问他：“爸爸，我们中秋真的要去爷爷家吃饭吗？”
隋何正洗着葡萄，水声潺潺，他垂眸应声：“嗯，吃顿饭就回来。”
“爷爷会不会给我买新滑板？”小孩眼睛里充满天真期待，“上次爷爷打电话说，给我准备了好多礼物。”
隋何动作顿了顿。
你看，多公平。
“应该会。”隋何轻声答，“喜欢就拿着。”
他不会跟孩子讲大人的龌龊心思，不会告诉许盎，爷爷想见的从来不是他，只是一个能撑得起晚年体面，能凑出“儿孙满堂”假象的孙子。
小孩得到肯定，又开开心心低下头继续拼图，无忧无虑。
隋何看着他乖巧的侧脸，心底泛起涟漪。
算了，至少许盎被好好爱着，哪怕这份爱，存在功利的偏颇。
隔日中秋。
天依旧阴沉沉的，没有月亮，风带着初秋的凉，吹得街边灯笼轻轻摇晃。
隋何傍晚简单收拾妥当，给隋许盎换上干净的小外套，牵着他出门打车。
隋正卓住的老宅子在老城深处，院落宁敞，树影浓密，是真正意义上的阖家居所。
他们到的时候，院里已经摆好了圆桌，月饼，果盘，熟食满满一桌。
隋正卓和隋桉站在廊下，面色病荏，身形单薄的邓梨娇也坐在一旁。
看见隋何的那一刻，邓梨娇的眼神几变。
紧绷、躲闪、茫然，最后落在隋许盎身上，才勉强透出一点微弱的软。
她想上前，脚步顿了顿，终究只是攥紧了衣角，站在原地没动。
隋正卓先一步走出院门，目光扫过来，完全掠过隋何，直直落在隋许盎身上，眼底瞬间堆满笑意，快步上前伸手接住小孩：“哎哟我的乖孙，可算来了。”
隋许盎乖巧喊人。
隋正卓乐得合不拢嘴，一手牵着孩子往里走，全程没看隋何一眼，淡淡丢来一句：“进来吧。”
隋何站在院门口，接受了这刺眼的一幕，内心毫无波澜。
十几年了，他早被磨得麻木。
隋桉上前拉了拉隋何的胳膊，朝邓梨娇的方向递了个眼神。
隋何淡淡移开视线，没作声。
晚饭全程，气氛诡异到极点。
隋正卓所有的话语，眼神，关切，全部围着隋许盎转。问他饭菜香不香，最近乖不乖，滑板想不想要，新绘本喜不喜欢。
邓梨娇也时不时给小孩夹菜剥虾，递水果，耐心得近乎宠溺。
隋桉在桌下轻轻碰了碰隋何的手，他垂着眼，无动于衷，像一个自带透明buff的人，专门负责送孩子上门而已。
吃到一半，隋正卓看似随口一提，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带着逼迫：“你也不能总带着孩子躲在外头。”
“许盎越来越大，该认祖归宗，常回老宅住。”
隋何抬眼，平静看向他：“我带他住得很好。”
“你那叫什么家？”隋正卓皱眉，语气陡然沉了，“孤零零父子两个，不像样子。孩子要有长辈疼，要有热闹，要有过节的氛围。”
“他跟着我，安稳就行。”
“安稳？”隋正卓嗤了一声，“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没根没底。以后孩子读书、择校、人情往来，你懂多少？留在老宅，对你，对孩子都好。”
隋桉笑着打圆场：“行啦哥，爸不是想你过的容易些吗，常回家也好。”
隋何没再争辩。
一旁的邓梨娇动了动嘴唇，像是要开口替他辩解，可对上隋正卓沉冷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晚饭结束，隋正卓把提前准备的礼物和满满一袋零食全部塞给许盎，摸着小孩的头舍不得松手，反复叮嘱下次常来。
临走前，隋正卓终于施舍般看向他，语气命令：“以后过节，准时带孩子回来。别躲。”
隋何点头：“知道了。”
他牵起许盎的手，转身就走。
直到被不属于那片宅院的晚风吹过面颊，隋何才轻轻松了口气。
隋许盎抱着新滑板，一路小声跟他碎碎念：“爸爸，爷爷奶奶好疼我呀。”
隋何低头，对上孩童澄澈的眼睛，简单应道：“嗯”。
打车回程的路上，车窗半开，夜色低垂，街边灯火倒退飞逝。
快到自家小区路口时，隋何无意间抬眼，视线忽然定住。
路口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半降。
周映正坐在驾驶位上，望着他们回来的方向。
晚风掀动他额前的碎发，隋何骤然感到眼前一闷。
中秋无月。
车子很快驶过那个路口，越过路灯。交错的一瞬间，周映的目光便撞进隋何的眼底。隔着车流、夜色、层层过往，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他很久。
隋何率先移开视线，轻轻抬手，遮住了窗边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