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狐亲自将那份设计精美、用料考究的喜帖送到了太玄圣地权力核心的殿宇。她本以为最多会由圣主身边的执事长老接下,却不想,梦绮罗在听闻是她亲自送来后,竟传她入内相见。
殿内空旷,气息肃穆。梦绮罗端坐于上首,依旧是那副一丝不苟、威仪深重的模样。她接过卧狐恭敬呈上的喜帖,指尖拂过上面以灵墨绘制的、象征祥瑞的云凤纹路,冰冷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澜。
“宋溪护法与墨文渊护法结为道侣,乃圣地之喜。”梦绮罗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梦凤可还好?”
卧狐心中一凛,恭敬回道:“回禀圣主,师尊一切安好,正为宋师妹的婚事操持。”
梦绮罗微微颔首,沉默片刻,道:“本座知道了。你且回去,转告梦凤,本座稍后会亲自前往。”
卧狐心中讶异,面上却不显,依言退下。
当日下午,梦绮罗果然轻车简从,只带了两名随侍,出现在了梦凤的山头。
她的到来,让原本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了几分。楚瑶下意识地躲到了西辞身后,连卧狐都收敛了神色,变得更为恭谨。
唯有梦凤,依旧懒洋洋地瘫在竹椅里,只在梦绮罗走进院子时,掀了掀眼皮:“哟,什么风把圣主大人吹来了?我这儿庙小,可没什么好茶招待。”
梦绮罗对她的惫懒模样似乎早已习惯,目光扫过院内堆积如山的聘礼和各类喜庆装饰,最后落在闻声从屋内走出的宋溪身上。
“师尊。”宋溪对着梦凤行礼,然后又转向梦绮罗,恭敬道,“圣主。”
梦绮罗看着宋溪,眼神比平日稍缓:“不必多礼。恭喜你,宋护法。”她语气依旧平淡,但那份恭喜,却带着分量。
“谢圣主。”宋溪垂眸。
梦绮罗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梦凤,自行走到一旁的石凳坐下,姿态依旧端方:“梦凤座下弟子大喜,本座自然要来亲自道贺,并确认婚期。喜帖上只写了大致旬日,具体时辰,还需定下,圣地亦需早作安排。”
她的语气公事公办,但那份“亲自前来”,已然说明了态度。
梦凤终于舍得坐直了些,随手将脸上盖着的书丢到一边,打了个哈欠:“日子嘛,下月初八就是个黄道吉日。时辰……就定在巳时吧,阳光正好,不冷不热。”
梦绮罗微微蹙眉,似在推演,片刻后点头:“可。巳时初刻迎亲,巳时正刻于太玄正殿行结契大典,午时宴开百席。圣地会负责一应流程与护卫,确保万无一失。”
她三言两语,便将婚礼的规格提到了圣地最高层次,由官方主导。这既是给梦凤和宋溪的体面,也是向外界彰显太玄圣地的实力与团结。
梦凤对此不置可否,只懒懒道:“你看着办就行,别太繁琐,累得慌。”
梦绮罗看了她一眼,没接这话,反而转向宋溪,语气放缓了些许:“宋溪,你既为我圣地护法,婚礼自有圣地为你操持,风光大嫁。日后与墨文渊互为臂助,亦需谨记护法之责。”
“弟子明白,定不负圣地与师尊栽培。”宋溪郑重应道。
公事交代完毕,院内气氛微微缓和。梦绮罗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聘礼,尤其是在那套“周天星辰旗”和古籍拓本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墨护法倒是用心了。”
梦凤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师姐是觉得我这徒弟值得,还是觉得他这聘礼,勉强配得上我徒儿?”
梦绮罗面无表情地看向她:“本座只是陈述事实。”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你……近来气色似乎不大好。”
梦凤怔了一下,随即恢复慵懒,摆摆手:“劳您惦记,死不了。就是被这群小皮猴吵得头疼。”
梦绮罗深深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忽然道:“宋溪这婚事,你催得太急。”
这话来得突然,却正中要害。
梦凤脸上的慵懒之色微微一滞,随即又堆起笑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平日里少有的、近乎讨好的意味:“这不显得我重视嘛,特意提前跟你通气。怎么,嫌我烦了?”
她眨眨眼,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还不是怕攀不上你这个关系,赶紧张罗张罗,好让你这当圣主的,能名正言顺地给咱家孩子撑撑场面。”
这话说得俏皮,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试探。
梦绮罗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梦凤,那双冰冷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不是恼怒,不是无奈,是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她们还小,梦凤也是这样,每次想要什么东西,就会凑到她身边,用那种软软的语气说话。那时候她总是会答应,仿佛她才是姐姐。
可如今,这个曾经会用软语撒娇的姐姐,早已经学会了用玩笑来掩饰真心。
梦绮罗移开目光,看向站在一旁的宋溪。
那孩子正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墨色的衣袍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株寒梅。她的腰背挺得笔直,却又不显得僵硬,自有一种沉稳的气度。发间那枚青玉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又看向远处正在嬉闹的楚瑶和卧狐,看向那个在药圃里忙碌的温和身影,看向蜷在房檐上晒太阳的橘猫。
这座山头,很热闹。
而梦凤自己,正躺在竹椅里,用那种慵懒的姿态,遮掩着所有不为人知的心事。
梦绮罗收回目光,站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袖。
“既已定下,本座便回去了。初八那日,本座会亲自主持大典。”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与祝福。
她转身,朝院门走去。
路过梦凤身边时,她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眼,意味深长。
她什么都没有再说。
转身,离去。
步伐依旧沉稳威严,不带一丝犹疑。
“恭送圣主。”宋溪与卧狐等人齐声道。
梦凤没有回应。
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梦凤重新瘫回竹椅,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松了一口气。
宋溪站在一旁,将两位师长之间那复杂难言、却又笃定存在的羁绊看在眼里。她明白,圣主的亲自到来与主持,不仅仅是程序,更是师尊在这世上,或许可称为“唯一”的亲人,所能给予的最深沉的认可与庇护。
而方才那句“你催得太急”和师尊那半真半假的玩笑,还有圣主最后那意味深长的一眼……
这里面,有她看不懂的过往,也有她不必看懂的情分。
山头再次恢复了忙碌,只是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来自权力巅峰的、沉静而强大的祝福。
婚礼的临近,让这份忙碌愈发踏实和充满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