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大比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扩散后,水面终将恢复平静,尽管那平静之下暗流涌动。梦凤的山头便是如此。通告带来的初始震动过后,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只是细微处,终究有些不同。
西辞练剑更加刻苦了。
她不再仅仅满足于掌握招式,开始有意识地针对可能遇到的各种战斗情况进行模拟。有时对着移动的落叶练习精准刺击,有时则在卧狐笑嘻嘻的“骚扰”下锻炼在干扰中保持剑势稳定的能力。她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依靠什么外物来平复焦躁,而是尝试着自己调整心态,将压力转化为动力。
每当她练得满头大汗、气息不稳时,便会停下来,走到井边打一桶水,用那冰凉的井水洗把脸。然后坐在石阶上,看着院子里斑驳的阳光,让自己慢慢静下来。
她发现,当她真正静下来的时候,那些焦虑和恐惧反而没那么可怕了。
宋溪的变化则更内敛一些。
她依旧每日挥动那柄巨大的招魂镰刀,镰风凌厉依旧。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的修炼中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针对性”。她偶尔会停下,看着镰刃沉思,似乎在琢磨如何应对某些特定的、可能是大比中会遇到的战斗风格。
当卧狐咋咋呼呼地跑来,挥舞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号称是其他峰热门弟子情报的小纸条时,宋溪虽然依旧嘴上说着“没兴趣”,却也会在卧狐念出某些名字和特点时,擦拭镰刀的动作微微放缓,侧耳倾听。
“这个李炎,据说一手燎原刀法火焰能凝成实质。”卧狐念着纸条上的内容,“啧啧,听起来挺吓人。”
宋溪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擦拭镰刀。
卧狐眼尖,立刻捕捉到这一细节,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怎么,感兴趣了?”
宋溪没理她。
卧狐也不恼,自顾自地继续说:“还有这个,剑峰的林霜,据说剑意已经初成,出手如寒霜降临,能冻住对手的灵力流转……哎,这个听起来跟你那镰刀有点配啊,都是走冰冷路线的。”
宋溪的眉头动了一下。
卧狐心里暗笑,嘴上却继续念:“还有一个,天工峰的,不擅长正面战斗,但据说一身机关暗器防不胜防,不少人在他手下吃过暗亏……”
她念完,把纸条往宋溪旁边一放,拍拍手站起来:“行了,情报都在这儿了,你自己看着办。反正不管你去不去,咱们山头总得有人去露个脸。”
说完,她蹦蹦跳跳地走了,留下宋溪一个人坐在廊下。
宋溪的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伸出手,把纸条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纸条被她折好,收进了袖子里。
饭桌,依旧是山头最热闹的地方。
这日的饭桌上,话题不可避免地绕到了宗门大比上。
“我打听过了!”卧狐嘴里塞满了灵米饭,含糊不清却兴致勃勃地说,“剑峰那个李炎,据说这半年进步神速,已经把‘燎原刀法’练到‘刀气如火’的境界了,啧啧。”
西辞夹菜的手顿了顿,默默低下了头。她想起年末小比时输给李炎的那场,至今还有些心有余悸。
宋溪安静地吃着饭,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评价了一句:“华而不实。”
卧狐眼睛一亮,立刻接话:“对吧对吧!我也觉得!刀气弄那么花哨干嘛,能打中人才是关键!要我说,师妹你到时候碰上他,就别管他什么刀气不刀气的,瞅准空档,就像我教你的,给他来一下狠的!”她边说边比划了一个突刺的动作。
西辞被她逗笑了,心里的紧张消散了些许。
梦凤慢条斯理地挑着鱼刺,闻言瞥了卧狐一眼:“你自己那套野路子,就别硬塞给西辞了。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这不是提供个思路嘛!”卧狐不服气地嘟囔,又转向宋溪,“宋溪,你呢?器峰那个玩火的小子,还有剑峰那个寒霜剑意的小姑娘,听说都挺难缠,你有没有什么‘内部消息’?”
宋溪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粗陶茶杯抿了一口,才平静地说:“没有。”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面露担忧的西辞和跃跃欲试的卧狐,沉默片刻,又极轻地补充了一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种基于自身实力的淡然与底气。
卧狐立刻捕捉到了这丝变化,笑嘻嘻地给她夹了块肉:“这就对了嘛!管他牛鬼蛇神,一镰刀过去,统统搞定!”
岚猫听着他们讨论,似懂非懂,只觉得“火”和“霜”听起来有点吓人。她把自己最心爱的一碟酥炸小黄鱼往自己这边扒拉了一下,警惕地环顾四周,仿佛下一秒就会有玩火的人来抢她的鱼。
梦凤听着徒弟们(和一只猫)的讨论,依旧没什么表示。只是在众人安静下来时,不紧不慢地说了句:
“修行是修自己,不是修给别人看的。大比不过是个插曲,别本末倒置。”
她目光扫过西辞和宋溪:“尽力即可,输赢勿论。”
这话如同定心丸,让西辞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许。宋溪也微微颔首,似乎认同这个说法。
饭桌恢复了短暂的安静,只有碗筷碰撞和岚猫小心啃鱼的声音。
宗门大比的阴影依然存在,但在这座山头上,它似乎被化解成了饭桌上的谈资、修炼的动力,以及一种……被淡然处之的平常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距离大比报名截止的日子越来越近。
这日,卧狐又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张更详细的“大比热门选手名单”,兴致勃勃地跑来要和宋溪分享。但她刚走到廊下,就看到宋溪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她之前留下的纸条,静静地看着。
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宋溪身上,在她墨色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了些许,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冷硬得拒人千里。
卧狐停下脚步,没有出声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宋溪才察觉到她的存在,抬起头,目光与她对上。
“卧狐姐。”她唤了一声,声音平静。
卧狐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笑嘻嘻地问:“怎么,在研究对手?”
宋溪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卧狐眼睛一亮,凑过去:“那你想好了?参不参加?”
宋溪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纸条,目光落在一个个名字上,那些代表着不同战斗风格、不同功法特点的名字。
最后,她抬起头,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
“我想……”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认真,“去看看。”
去看看,在摆脱了那些束缚之后,自己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去看看,这柄镰刀,究竟还能挥出怎样的轨迹。
去看看,那些所谓的“热门”、“天才”,到底是什么样子。
卧狐看着她,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好!”她用力拍了拍宋溪的肩膀,“这才是我认识的宋溪!走,师姐陪你去找师尊说!”
当卧狐拉着宋溪来到梦凤面前,说明来意时,梦凤正躺在竹椅上晒太阳。
她听完,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看了宋溪一眼。
“想好了?”
宋溪点头:“想好了。”
“不怕了?”
宋溪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怕。但更想试试。”
梦凤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行,那就去。”她又闭上眼睛,挥了挥手,“报名的流程,让卧狐带你去办。”
宋溪怔了一下,随即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师尊。”
梦凤没再说话,脸上盖着那本阵法图谱,仿佛又睡着了。
但宋溪知道,她听见了。
大比报名截止的前一天,执事堂的名单上,梦凤长老山峰下,多了一个名字——
宋溪。
消息传回山头时,西辞正在练剑。她听到卧狐兴高采烈地宣布这个消息,手中的青天剑顿了顿,然后继续练下去。
她没有问宋溪为什么去,也没有问自己为什么不去。
她知道答案。
晚上,西辞独自坐在后院石阶上,抱着膝盖,望着空中那轮清冷的月亮出神。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很轻。她回头,只见宋溪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月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身影。
“宋师姐。”西辞连忙站起身。
宋溪走到她身边,并未坐下,只是并肩站着,同样望着月亮。夜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
“还在想大比的事?”宋溪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西辞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吟:“我……我不知道该不该报名。我……我怕。”
怕再次惨败,怕辜负师尊的收留,怕让关心她的人失望。
年末小比的阴影,如同梦魇,缠绕不去。
宋溪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觉得,我厉害吗?”
西辞一愣,毫不犹豫地点头,眼中是纯粹的羡慕与肯定:“厉害!师姐你的镰法,是我见过最……最厉害的。”
“我曾经,也很‘怕’。”宋溪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月亮上,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不是怕输,是怕那种……被无数双眼睛审视、评判的感觉。怕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放在固定的尺子下衡量,稍有偏差,便是错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甚至怕自己手中的兵刃,觉得它不属于自己,只是别人期望的延伸。”
西辞怔住了。她从未想过,强大如宋溪,也曾有过这样的心境。
“卧狐姐说得对,这里不一样。”宋溪转过头,看向西辞。月光下她的眼神不再那么冰冷,带着一丝极淡的、可以称之为“理解”的东西,“在这里,输赢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
她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你知道自己为何出剑,知道手中的剑,是属于你自己的。”
她重新望向月亮:“参加与否,是你自己的选择。但别因为‘怕’,就放弃一个看清自己的机会。哪怕……只是去看看,也好。”
这番话,如同暖流,悄然融化了西辞心中的部分冰霜。
她看着宋溪清冷的侧脸,忽然明白了对方那份疏离下的通透与坚韧。
“那……师姐你呢?”西辞鼓起勇气问。
宋溪嘴角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我?”
她抬手,虚空拂过那冰冷的镰刃:“我去。不是为谁,只是……想去。想试试,在没有那些规矩束缚的擂台上,它,”她指的是镰刀,“和我,能走到哪一步。”
这一刻,西辞清晰地感觉到,宋溪身上某种枷锁彻底脱落了。
那不是冲动,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主动的选择与挑战。
第二日,宗门大比报名正式截止。
执事堂记录的名单上,梦凤长老山峰下,只有一个名字——
宋溪。
当卧狐宣布这个消息时,西辞正安静地在院子里练剑。她的剑势不再焦躁,反而多了一份沉淀下来的平稳。
听到消息,她收剑而立,脸上没有失落,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她走到宋溪面前,认真地说:“宋师姐,加油。”
宋溪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岚猫难得没有在睡觉,蹲在梦凤的椅背上,歪着头看着她们,似乎也能感觉到气氛的不同。
卧狐挠了挠头,看看西辞,又看看宋溪,最后咧嘴一笑:“行吧!一个就一个!宋溪,咱们山头可就指望你扬名立万了!到时候我把所有家当都押你赢!”
梦凤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躺在竹椅里,一本阵法图谱盖在脸上。
仿佛弟子们是否参加大比,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宋溪报了名,却并未因此改变日常的节奏。
她依旧早起修炼,镰风呼啸。依旧在饭桌上安静吃饭,偶尔回应卧狐的调侃。依旧会在西辞练剑遇到瓶颈时,给出简洁的指点。
只是,她周身那股厌世的疏离感进一步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为目标而凝聚的专注。
西辞看着她的变化,心里也渐渐有了答案。
她没有报名,但她找到了自己要走的路。
不是逃避,而是选择。
选择在更适合自己的节奏里,慢慢来。
然而,这份刚刚建立起来的平静,在一个寻常的午后,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气息打破了。
来者是一位身着深紫色繁复纹路长老袍服、面容肃穆、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老者。他并未直接闯入结界,而是停留在山峰入口处,气息沉凝,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头:
“老夫玄珩,前来拜会梦凤长老,有要事相商。”
声音传入院内,几人动作皆是一顿。
宋溪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握着镰刀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她认出了这个声音,也感受到了那熟悉又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卧狐一个翻身从屋顶坐起,岚猫受惊跳开。卧狐眉头紧皱,眼神警惕:“这老家伙是谁?气息不弱啊。”
西辞也感受到来者不善,担忧地看向脸色难看的宋溪,又望向师尊屋子的方向。
梦凤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慢悠悠地踱步出来,目光懒散地扫了一眼山峰入口的方向,仿佛来的不是一位气息强大的长老,而是个误入山门的寻常路人。
“玄珩长老?”梦凤打了个哈欠,语气平淡,“稀客。不知有何贵干,劳动大驾光临我这偏僻山头?”
玄珩长老见梦凤现身,尽管神色依旧严肃,但姿态却放低了些许,微微拱手:“梦长老,打扰了。老夫此行,是为我门下劣徒宋溪而来。”
他的目光越过梦凤,精准地锁定了后院中那道黑色的身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此女乃我宗精心培养之传人,前些时日不告而别,实属不该。老夫特来带她回去,严加管教,以免耽误修行,辜负宗门厚望。”
他话语虽还算客气,但那股要将宋溪带走的决心却表露无遗。
宋溪身体微颤,嘴唇紧抿,几乎要咬出血来。她看向梦凤的背影,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愤怒,有抗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对这座山头的眷恋。
卧狐立刻跳了下来,挡在宋溪身前。虽然修为远不及对方,却梗着脖子道:“喂!老头!宋溪现在是咱们师尊座下弟子,你说带走就带走啊?”
玄珩长老眉头一皱,一股无形的威压散开,让卧狐呼吸一窒。但她依旧强撑着没后退。
西辞也紧张地握紧了青天剑,虽然知道自己上去也帮不上什么忙,但还是往前站了一步。
梦凤却像是没感觉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她挠了挠耳朵,漫不经心地道:“哦?你说宋溪啊……”
她拖长了语调,回头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宋溪,又转回头看向玄珩长老,忽然笑了笑:
“我看她在我这儿待得挺习惯的,修行也颇有进益。玄珩长老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人嘛,我就不还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玄珩长老脸色一沉,周身气息更加冷凝:“梦长老!此女关乎我宗秘传,岂是儿戏!还请梦长老以两宗和睦为重,莫要因一顽徒伤了和气!”
话语中已带上了几分威胁的意味。但他依旧克制着,显然对梦凤极为忌惮。
“两宗和睦?”梦凤嗤笑一声,眼神终于锐利了几分。
虽依旧懒散地站着,却有一股无形的、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隐隐弥漫开来。并不强烈,却让玄珩长老这等人物也瞬间脊背一凉,仿佛被什么洪荒凶兽盯上。
“我梦凤行事,何时需要看他人脸色?”
她目光扫过玄珩长老,带着几分戏谑:
“再说了,你们那套培养法子,差点把这好苗子给练废了,还好意思说是‘精心培养’?我看是‘精心折磨’才对。”
玄珩长老被噎得脸色铁青,却不敢真正发作。梦凤“百招杀魔尊”的威名太盛,那是实打实杀出来的赫赫凶名,绝非他这等在宗门内养尊处优的长老可比。
他强压怒火,沉声道:“梦长老究竟要如何才肯放人?”
梦凤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慢悠悠地转过身,踱到院子角落。那里有一尊静静矗立的玉麒麟,是之前梦绮罗托人送来的“贺礼”。她伸手,轻轻拂过玉麒麟温润的表面。
“我看你这老家伙也挺不容易,大老远跑一趟。”梦凤语气随意,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这样吧,我也不让你白跑。这尊玉麒麟,我看着还挺顺眼,就用它,换宋溪留在我这山头,如何?”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卧狐和西辞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师尊会提出用圣主赐下的宝物交换。
岚猫也好奇地歪着头看着玉麒麟,似乎在评估这东西值不值一条小鱼干。
宋溪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梦凤的背影,又看向那尊她时常在旁边静坐、感受到宁静的玉麒麟。
心中巨震,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暖流交织涌上,眼眶瞬间就红了。
玄珩长老更是愕然。他自然认得这玉麒麟,乃是罕见的能温养神魂、镇压心魔的异宝,价值连城。他没想到梦凤会如此轻易地拿出来,只为了换一个“顽徒”?
他目光闪烁,显然在急速权衡。
一尊玉麒麟,换回宗门的“面子”和一个确实已经心生离意、甚至可能对宗门抱有怨言的弟子?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真的与梦凤这等煞神撕破脸。
这交易,看似他占了天大的便宜。
“……梦长老此言当真?”他深吸一口气,确认道。
“我梦凤说话,向来算数。”梦凤拍了拍玉麒麟,“东西你拿走,人,留下。从此宋溪与你们宗门,再无瓜葛。”
玄珩长老不再犹豫,生怕梦凤反悔,立刻道:“好!就如梦长老所言!”
他大手一挥,一股吸力涌向玉麒麟。那玉麒麟化作一道流光,飞入他袖中。
得到宝物,玄珩长老片刻不停,对着梦凤拱了拱手:“既如此,老夫告辞!”
说罢,身形化作一道紫芒,迅速消失在天际,仿佛生怕慢一步梦凤就会改变主意。
压迫感骤然消失,山头恢复了宁静。
卧狐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狐了!师尊,您可真舍得!那玉麒麟可是圣主赐下的宝贝啊!”
西辞也走到宋溪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眼中满是关切。
宋溪却依旧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泪水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滴落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不是悲伤。
而是从未有过的、巨大的震撼与……归属感。
梦凤转过身,看着哭泣的宋溪,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过去,像对待卧狐一样,随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力道不轻不重。
“哭什么?”梦凤的声音依旧平淡,“一件死物罢了,换个大活人,划算。”
她顿了顿,看着宋溪通红的眼睛,补充道:
“以后,这儿就是你家。想待多久待多久,没人能再来抓你回去。”
宋溪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位看似慵懒、却拥有着雷霆手段和护短之心的师尊。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带着浓重鼻音的三个字:
“多谢……师尊。”
这一次,这一声“师尊”,叫得心甘情愿,无比坚定。
梦凤“嗯”了一声,收回手,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寻常修士胆战心惊的交锋,只是午后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行了,该练功的练功,该晒太阳的晒太阳,别围着了。”
她转身,慢悠悠地走回竹椅,重新躺下,把那本阵法图谱盖在脸上。
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她身上,也落在院子里那几道依旧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的身影上。
卧狐和西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
她们没有打扰宋溪,只是默默地走开,该干嘛干嘛去了。
岚猫倒是踱步到宋溪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轻轻“喵”了一声。
宋溪低头看着这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又看了看远处那两道各自忙碌的身影,最后望向竹椅上那道慵懒的轮廓。
眼泪已经止住了。
但心里那股暖流,却还在持续地涌动。
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
然后转身,拿起靠在廊柱旁的招魂镰刀,朝后院走去。
修炼,还没有结束。
日子继续向前流淌。
玄珩长老带着玉麒麟离去,仿佛只是吹过山头的一阵疾风。风过无痕,却留下了一片截然不同的心境。
那尊曾带来宁静光晕的玉麒麟消失了,院子角落空了一块。
但某种更加坚实的东西,却在每个人心中生根发芽。
宋溪的变化最为显著。
那份长久以来萦绕在她眉宇间的阴郁与疏离,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彻底不见了踪影。她依旧清冷,但这份清冷不再是隔绝外界的屏障,而更像是一种专注的内敛。
修炼时,她挥动镰刀的动作更加流畅自如,带着一种破除了所有枷锁后的圆融与力量感。镰风呼啸,却不再令人感到压抑,反而有种斩断过往、一往无前的决绝。
她不再需要借助外物来平复心绪,因为她内心的锚点,已经牢牢地系在了这座山头,系在了那句“以后,这儿就是你家”的承诺上。
西辞彻底放下了对宗门大比的执念。
她不再焦虑于胜负,修炼变得更加纯粹。她开始尝试将宋溪那种简洁高效的战斗理念融入自己的剑法,不再追求招式的繁复,而是更注重发力与时机的精准。
她甚至偶尔会主动邀请宋溪切磋。虽然每次都在宋溪那诡异莫测的镰法下迅速落败,但她眼中闪烁的不再是挫败,而是兴奋与领悟。
两人之间的默契,在一次次无声的交锋中愈发深厚。
卧狐依旧是那个最活跃的存在,上蹿下跳,仿佛有无穷的精力。她不再四处打探别峰弟子的情报,转而开始兴致勃勃地给宋溪出各种“馊主意”。
“宋溪!我听说丹峰那丫头怕虫子!要不咱们到时候偷偷在她擂台下面撒点‘引虫粉’?”她挤眉弄眼。
被宋溪一个冷淡的眼神瞥过来,立刻改口:“咳咳,开玩笑的!咱们堂堂正正打赢他们!不过战术还是要讲的,比如你对上器峰那个玩火的,可以先这样……再那样……”
宋溪通常只是安静地听着,不置可否。但偶尔也会因为卧狐过于天马行空的“战术”而微微挑眉。那细微的表情变化,总能让卧狐更加得意。
岚猫依旧是山头的“定海神针”——或者说,最稳定的懒散标志。
她敏锐地察觉到宋溪身上那股让她不敢靠近的冷意消失了,于是放心大胆地将自己的晒太阳版图扩张到了宋溪经常打坐调息的回廊下。有时甚至会把毛茸茸的肚皮摊在宋溪的衣摆上。
宋溪起初身体会有些僵硬,但几次之后,便也默认了这只暖烘烘、软绵绵的猫形“挂件”的存在。
饭桌,依旧是山头最热闹的地方。
“宋溪,多吃点这个,补充灵力!”卧狐热情地给宋溪夹菜,几乎要堆满她的碗。
西辞则细心地盛好汤,放在宋溪手边:“宋师姐,喝点汤,润润嗓子。”
就连岚猫,也会把自己吃不完——或者说不那么爱吃——的小鱼干,用爪子推到宋溪面前,然后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仿佛在说“这个给你,你要加油”。
宋溪看着碗里堆积如山的食物和旁边那几条略显嫌弃的小鱼干,再感受到周围毫无保留的关切,心中暖流淌过。
她依旧吃得斯文,但速度明显比刚来时快了些。
偶尔,在卧狐说到某个离谱的“战术”时,她的嘴角会轻微地向上弯一下。
转瞬即逝,却真实无比。
梦凤,永远是这幅温馨画卷里最超然的那一笔。
她依旧每日喝茶、打盹、晒太阳,仿佛弟子们是否参加大比、能否取得名次,都与她无关。
只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的目光会掠过挥汗如雨的宋溪,掠过互相切磋的西辞和卧狐,掠过那只趴在宋溪衣摆上打呼噜的岚猫。
眼底深处,会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类似于……满意的神色。
宗门大比的战鼓即将擂响,外界风起云涌,各峰弟子摩拳擦掌。
而在这座偏安一隅的山头上,气氛却格外的平和与坚定。
他们没有紧张的临阵磨枪,没有焦躁的患得患失。
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修炼、彼此之间的扶持,以及一种源于内心深处的、对“家”的归属感所带来的平静力量。
明天,大比就将开始。
但对于梦凤山头的众人而言,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已经拥有了比胜负更重要的东西。
宋溪擦拭着陪伴自己多年的招魂镰刀,刃面映出她平静而坚定的眼眸。
她知道,这一次,她不再是为他人的期望而战。
而是为自己,为身后这片给予她温暖与自由的土壤而战。
夜色渐深,山风轻柔。
这是一个平静的、属于家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