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宫前一晚,荣华县主不知从何处得来一坛好酒。她提议道:“明日就要与两位姐姐分别了。今夜我们把酒言欢如何?”
“若是被萧嬷嬷知晓…”
“怕什么。县主,我知道有个地方,绝对不会有人!”郁祯好歹在这宫里待过两年。
“什么地方?”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月如白玉盘,高悬青云端。寂静的宫道上有三个细长的影子。宫路越走越僻静,似走到了荒芜之地,阴森恐怖之感慢慢爬上女子的心头。
三人在一座在被烧得只剩残垣断壁的宫殿前面停下脚步,乌黑焦炭的梁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荣华县主忍不住问道:“这是哪?”
“废宫。”郁祯不知道它真正的名字,只知道这是座废弃的宫殿。
“这座宫殿原本叫承先殿,是供奉前朝皇家先祖。前朝皇帝逃跑时将一些不得宠的后宫妃嫔和子女困在此处,想要将她们活活烧死,以保全皇室声誉,这座宫殿还有许多怪力乱神的传闻。”周凌薇补充道。
这一世的废宫比上一世稍好些。据说废宫的大火才烧起来时,一些还未逃走的宫人们自发救火,将火势压了下来。大火只将正殿烧了一半,但里面的偏殿还保存完好。那些前朝贵人们虽有烧伤呛伤的但多数也都活了下来。后来林恒入主皇宫,朝廷将这些人赶到京郊去农耕,五代内男子不能入仕,女子不能做官宦妻。
“走吧,凉亭就在后头。”郁祯带头往前走。废宫这一带,入夜后宫人都避之不及,就连巡宫的护卫也不想踏出此地。但废宫后头有座依池而建的凉亭。
凉亭僻静且不用担心有人前来打扰。郁祯随手摸过石桌,还算干净,应是平常也有宫人打扫,三人将酒坛、杯盏、小菜置于桌面。小菜是郁祯托传信的内侍弄来的。
荣华县主欢喜地观察着周围,她心中感叹,亭子三面环水还有荷花可赏:“祯姐姐是怎么知道这么个妙地方。”
“瞎逛撞见的。”
周凌薇瞥了一眼郁祯,她不信郁祯是瞎逛知道的。一路走来,她巧妙地绕道躲过了各种可能遇到的人。但郁祯不愿意说,她也不会细问。
荣华县主已经将酒杯满上,她执杯如男子般豪迈地对两人道:“明日一别,不知何时能重聚。今夜我们尽兴畅聊,不醉不归。”
周凌薇听着她说不醉不归,笑着摇了摇头,提杯与她相碰:“愿此情此谊长存。”
郁祯也跟随道:“愿此情此谊长存!”
“快尝尝,我特地让人弄来的蜀地名菜。”,三人尝了些下酒菜。
荣华县主喝了几杯后有些迷糊,开始口无遮拦:“终于可以出宫了,这两个多月,我都快闷死了,我再也不要住到宫里来,再也不想看到萧嬷嬷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了!”
郁祯点头附和:“我也是!明日就可以逃离这个规矩忒多的地方。真开心!”她举杯与两人相碰,手伸至周凌薇面前时,郁祯察觉她脸上闪过落寞。
又一杯下肚,荣华县主晃了晃脑袋:“我头晕,我眯一会!”接着就头朝下倒。郁祯赶紧将她头接住,缓缓放到桌上,周凌薇拿起斗篷给她盖上。
“荣华县主才十五,我们不该由着她这般喝酒。”
郁祯满不在乎:“怕什么,睡一觉就好了,待会我背她回去。来,我俩喝。”
“其实一直未问你,以你的本事若不想入宫,应当有办法推卸掉吧。”郁祯猜周凌薇那一闪而过的情绪是因为要嫁太子,要在这宫里困一辈子。
周凌薇垂眸摆弄着酒杯不语,沉静了半响才回道:“但我是自愿的。”
这会轮到郁祯沉默了。这是世家女逃脱不了的命运,无论是她还是王语倩。
“你呢,这桩婚事你?”周凌薇诧异于她的选择。
“嗯,我也是自愿的。”
不过一瞬,两人便相视而笑。若放在前世郁祯定想不到,她们能心平气和地谈及此等事。
——
次日午时,郁祯回到郁宅,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宅门前早已披红挂彩贴满喜字。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是要成亲。
成亲的日子定在七月初二,算来相距不到半月。
因开矿的事紧急,郁玮和郁家大伯早在一个月之前就启程回蜀地,临走前郁伯父将郁悦的嫁妆都添给郁祯。而齐盛还未归,热闹的东西院又回归到宁静。
刚回到西院,李氏来了,问了好些宫里的事又提及郁父前段时日受提拔晋了职,已是五品大员。
“父亲晋了一级?”
李氏欢快地道:“许是你在宫里表现优秀,受陛下和皇后娘娘喜欢就爱屋及乌。”自家丈夫什么能耐,她清楚得很。
郁祯听着李氏的猜测只觉荒唐:“……母亲这想法实在荒唐,陛下岂会看我的面子。父亲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受上级提拔正常不过。”
李氏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得换了个话题:“成亲的事都安排的**不离十了。就是这陪嫁丫头,我挑了又怕你不喜欢,你自个挑几个趁手的,挑陪嫁丫头那得慎之又慎,带过去夫家必要脑子活络又有能耐的,且不能长得太招摇,心思歪斜。”
郁祯没打算带许多丫鬟小厮。将来若随丛屹回到西北,硬让下人们与家人分离,她也是不忍心:“母亲,我就带秦娘和青蒿过去。”
李氏皱了皱眉:“那俩丫头年纪不小了,我怕你手里没人用。”
“若真没人用就再考虑。”
“你这丫头办事,我是愈发看不明白了,算了算了。”她端坐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又道:“桌上放着个雕花木匣子,里面的东西等成亲那日再打开来看。不可早看也不可晚看,成亲那日一定要看!”
李氏交代完便往门口走,临出门又扭头:“切记!”
“嗯,知道了。”
郁祯关上门就将那匣子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一本春图和几样男女纠缠的玩意。郁祯挑了挑眉,将那春图拿出来快速翻看,心道:样式很一般嘛。
丛屹见案桌上摆着本被红缎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书,他狐疑地将红段解开,竟是本避火图。他随意地翻了翻,身子往后靠半依在椅背上,抬眸看向‘上贡’之人。
高斌谄媚地朝他使了个眼神:“这可是我千辛万苦寻来的,赠与老大以作新婚贺礼!”说完,他顺带挤眉弄眼了一番,他这种个头的壮汉做这种姿态尤其显得滑稽。
高斌真是抠门到家,刘崇成亲他也是这般随礼的,且他还自鸣得意,认为如此随礼既体贴又省钱!
他将书掷于书案上,倾过身朝高斌压低声道:“这本也就一般吧,你手里不是有本前朝孤本吗?”
高斌张口结舌,他怎么知道自己手里还有本逍遥仙人所画的孤本。那可是无价之宝!
“那...那是,你...你是如何得知?”他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谁都不知道,丛屹如何得知的?
高斌不知,他前世是拿了孤本送丛屹,那时他听闻皇帝与郁婕妤关系不好,想着都是血泊里淌出来的兄弟,该帮还是得帮。根据他的判断,夫妻感情不好,定是房中秘术不到位。于是便有了,高大人献宝一事。
“看来我们这世的关系并没有很好。不过,我亦不需这些俗物,你还是留着自赏吧。”
丛屹推桌而起,推门出去,今日郁祯回府,他迫不及待地想去见见。
高斌还在极力挽回:“真不需要?老大要不再考虑考虑,房中秘术乃维系夫妻...”,刘崇正站在门口,见状一把捂住高斌的嘴,默默地翻了个白眼,腹诽道,这家伙该说不该说的啥都往外说。
终于到七月初二,一直阴雨连绵的天,在这日突然放晴。天微亮郁宅便已灯火通明,整个西院主子、下人都在忙进忙出。上妆的娘子和喜婆一早就到院子候着,两人脸圆身子圆长得分外讨喜,嘴里不停地说着吉祥话。
李氏天不亮就起来张罗,暗妃色袄子配暗红绣莲花儒裙,脸上淡淡的脂粉,人都鲜活年轻不少。她手里挂着个红锦布袋,里头装着红纸包的喜钱,见人就发。郁祯穿一身正红中衣端坐在内室的妆台前梳妆,镶金串珠的锦锻喜服挂于柜前,满屋满院满宅挂着红绸和红绣球,红得令人头晕目眩。李氏特令人布置得如此喜庆,预兆两夫妻往后的日子红红火火。
郁严义今日也格外精神抖擞,西苑的闺房他不太好去,就去疱屋、前厅巡查了几圈,这里纠正一下,那边挑剔一番。反正,绝不闲着。
待天彻底亮透后,白芙、蓝俏、盼娣和五娘陆陆续续到了郁宅,裕丰的织娘虽未能都来,她们织了床五福送子的红锦被子。宋五娘摊开给大家看的时候,倒让郁祯羞红了脸。
临近吉时,外头吹吹打打的声音传来,闺房里上一刻几人还在嬉笑打闹的几人,即刻似无头苍蝇般慌作一团。
“喜扇怎地不见了?快找找。”
“红绣鞋怎地剩下一只了?”
“等等,口脂得再补补。”
喜婆见迎亲的队伍都要入正院了,赶紧催道:“哎呦,几位姑奶奶手脚可得快些,新姑爷都要到了!”
京都有拦亲的说法,便是女娘们站在新娘的闺房门前刁难新郎,得让新郎吃点苦头才能娶到新娘。新郎官一身绯红喜袍剑眉星目、金冠玉带威风凛凛地站在院中。白芙和盼娣站在西苑门前一连抛出几个对子,丛屹是个武官,作诗、猜谜、对对子自然逊色些,又怪白芙偏挑难的来。
若答不上来,就得罚酒。
接连几招他便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答不上来的是丛屹,惨得却是陆秋明,他今日为了兄弟的幸福,他是一连喝了好几杯,那杯比碗还大。就当白芙还要提问时,他摆了摆手,制止道:“不能再喝了!等会我得横着出去。咱换种方式行吗?我给姑娘们耍套拳法?”
他平时酒量还可以,但这喜事才哪到哪,可别在迎亲路上就醉了,等会喜宴还有场鏖战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丛屹重伤后御医就不让他饮酒,刘崇算郁家女婿帮不上忙,高斌能喝但要留在喜宴上用,迎亲只能他顶上。
“大喜的日子,舞枪弄棒的不吉利。既然诗文不够,那么喜钱可有带够?”耍拳法也太难看了,明日传出去怕是会被京城文雅人士笑死,白芙赶紧给他们找了个台阶下。
早说嘛,丛屹和陆秋明都松了口气。新郎官慷慨地喊道:“喜钱管够!”
长弓得令,抓了一大把喜钱就派,院子里的早就围满了人,见未来姑爷派喜钱都纷纷围上去哄抢。
热热闹闹一番,喜婆恭请新娘出来。今日郁祯一身正绿绣金丝嫁衣,头戴红宝石金钗,面若桃花贴珍珠,腰如细柳坠流苏。金丝羽扇遮住了她的视线,但她却精准地走向了新郎。
俩人并肩携手同行缓缓地步入正院,两位新人回到正厅给郁父、郁母磕头拜别,喜婆唱道起后,迎亲队伍里的媒婆便上来将新娘搀扶起身,郁祯眼眶涌出热泪,是不舍。迎亲队伍簇拥着两位新人离开郁宅。
接亲的马车华盖珠帘,窗贴红花,马车奋力地往前跑将炮竹声甩在后头,它绕着城南跑了一圈才驶入将军府。
拜过天地与高堂,新人被拥着迈入洞房,喜婆端上了合卺酒。
“新郎官快请娘子却扇吧。”
丛屹低沉而魅惑的声音响起:“请夫人却扇。”
郁祯缓缓垂下金丝羽扇,抬眸对上他璀璨的眼眸,她移动视线,目光扫视屋内。屋内陈设已不复从前的简约枯燥,龙凤红烛在金丝楠木架上燃烧、蜀锦如意纹喜枕与锦被叠放在喜床上、红帐垂坠红香囊挂于上头散发着幽香。梳妆台的铜镜映着她的娇容,流苏垂鬓,珍珠贴面,红脂点唇,娇艳欲滴,妩媚且诱人。
郁祯有一瞬的恍惚,曾经的她对这一切是如此的渴求,在她深爱他的那些年,她曾无数次畅想过能有这么一段婚礼,能做他的名正言顺的妻子。
可惜前世的她没有等到,而今世拥有时早已非当时心境。遗憾乃人生常事。
一颗硕大的泪无声地从她脸庞滑落,无息地洇入绿锻金丝喜袍,将袖袍打湿出一个墨绿色圈,里头承载着曾经的无限委屈和失落。
丛屹离她近,见其晃神垂泪,心如针扎般刺痛,那一刹,他透过这张脸仿佛见到了另外一个灵魂。他心下怅然,悔不当初,哪怕如今姻缘再续,也抹不去自己辜负了她的事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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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