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沐笙成年礼的第二天，美没有回家。意大利打了电话，关机。打给助理，助理说美今天没有通告。打给经纪人，经纪人说美今天休息。意大利站在厨房里，呆毛垂着，手机攥在手里。洛从楼上下来，浅金色的马尾歪着，看到意大利站在厨房里一动不动。“意大利？”“嗯。”“怎么了？”“美不见了。”洛愣了一下。“什么叫不见了？”“电话打不通。助理说没有通告。经纪人说今天休息。不知道去哪了。”
华从楼上下来，银白色的短发垂着。他没有说话，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等了一会儿，对方接了。他走到阳台，关上了门。洛看着他的背影，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慌。江沐笙站在楼梯上，赤狐尾巴夹着。台站在他身后，白狼尾巴垂着。
华从阳台进来，收起手机。“在疗养院。”“什么疗养院？”“精神疗养院。他每年都去，住几天就回来。不想让你们知道，所以没说。”客厅安静了片刻。意大利呆毛垂着，把手机放在餐桌上。“每年都去？”“嗯。”“多久了？”“十几年。从你来了之后。”
意大利看着华，华看着意大利。十几年，从江沐笙来美家那年，美就开始去疗养院了。不是生病，是太累了。照顾小孩很累，照顾生病的小孩更累，照顾很多个生病的小孩累到撑不住。他每年去疗养院住几天，不说话，不见人，不看剧本。只是睡觉，睡够了回来。没有人发现过，因为他去的时候总是说“出差”，回来的时候带很多零食。大家只看到零食，没有看到他瘦了、黑了、眼袋深了。没有看到他回来那天早上会一个人在书房坐很久，门关着，灯不开。
江沐笙站在楼梯上赤狐尾巴夹着。“阿爸生病了？”华看着他。“没有。他只是累了。”“累了要去疗养院？”“他不想让你们看到。”江沐笙低下头。台从身后走过来，白狼尾巴垂着，伸手握住了江沐笙的手。江沐笙没有哭，他的手在抖。不是躯体化，是怕。
美是第三天回来的。他站在玄关换鞋，头发长了，眼袋深了，看到意大利笑了一下，很轻。“回来了。”“嗯。”“吃饭了吗？”“吃了。”意大利看着他，没有说“你怎么瘦了”，没有说“你怎么不告诉我”，没有说“你下次去我陪你去”。他把拖鞋放在美脚边。“下次去之前跟我说。我给你装饭盒。”美低头看着那双拖鞋，穿上了。“嗯。”
江沐笙从楼上跑下来，赤狐尾巴翘着，在美面前停下来。“阿爸。”“沐笙。”“你去哪了？”“出差。”“你骗人。你去疗养院了。”美看着他。江沐笙看着他。“你是不是很累。”“还好。”“你骗人。你眼袋那么深，头发也长了，瘦了。你明明很累。”美没有回答，伸出手把江沐笙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是凉的。“还好。看到你就不累了。”
江沐笙没有哭，赤狐尾巴从翘着慢慢放下来，又翘了起来。“阿爸。”“嗯。”“以后你累了可以跟我说。不用去疗养院，我在家陪你。”美的手指在他耳边停了一下。“嗯。”
那天晚上美在书房坐了很久，灯开着，门没关。意大利端着热牛奶进去，放在桌上，在旁边站着。“你每年都去？”“嗯。”“为什么不说？”“不想让你们担心。”“你一个人去就不担心了？”“我一个人习惯了。”
意大利没有说话。美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扛不住了就去疗养院睡几天，睡够了再回来扛。他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意大利帮不了他，洛华帮不了他，台更帮不了他。江沐笙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他怎么能让他们担心。意大利把牛奶往他手边推了推。“下次我陪你去。不进去，在外面等你。你出来有车坐，不用打车。”美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嗯。”
江沐笙躺在床上，赤狐尾巴卷着被子，气味面板亮着。他在搜美的名字，搜到一条很旧的新闻——“当红明星美疑因压力过大秘密入院，经纪人否认。”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他才几岁，不记得。但现在看到了。他看着那条新闻，赤狐尾巴夹着。原来阿爸那么早就开始累了，他那时候还不知道累是什么，以为累就是作业太多、考试太难、琴不想练。不是的。累是你在照顾别人的时候没有人照顾你，是你撑了很久以为快到头了，结果发现还要继续撑。美撑了十几年，从他来美家那天开始。不是因为他来了才累的，是因为累了还要装作不累，更累。
台在隔壁发来一条消息。“睡了吗？”江沐笙回了一个句号。台又发了一条。“不是你的错。”江沐笙看着那三个字，赤狐尾巴夹着。不是你的错。阿爸累不是你的错，阿爸去疗养院不是你的错，阿爸不说也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但你还是会觉得是自己的错。因为你来了他才累的，因为你生病他才累的，因为你不好他才累的。不是你的错，但你帮不上忙那就是你的错。
台说——你活着就是帮忙了。你活着，他就不会白累。江沐笙把面板关了，窗外有月亮，隔壁的灯还亮着。他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赤狐尾巴翘着。不是翘给谁看，是知道了——阿爸累了会去疗养院，睡几天就回来。回来的时候会带零食，会说“出差了”，会笑。意大利会给他煮面，洛会讲笑话，华会把碗洗好，台会把酸奶放在他手边。他什么都不用说，家人会接住他。就像他接住所有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