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佳镇定地挂断电话，然后关机。
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实际上，佟佳一个人去了崇溪。
一个绿树成荫鸟语花香的小镇。
佟佳租了一个湖畔别墅。
一睁眼就能看见碧空如洗万里无云的蓝天。
佟佳每天无所事事地在小镇飘荡，村子里都是些年迈的老人，年轻人很少，偶尔能看见几个小孩子。
最热闹的时候是赶大集。
不过佟佳不会去。
她冰箱里的物资，基本上都靠张景周末来填满。
佟佳搬来的第二个周末。
她手腕内侧的疤已经结痂，长长的歪歪扭扭的血痂，像两条丑陋的大蜈蚣趴在她的手臂。
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门铃响了。
佟佳正在院子里给花花草草松土浇水。
以为来的是张景，佟佳直接去开了门。
庄凌逸站在门口，沉着脸。
佟佳想都没想就抬起手捂脸，逃似的往屋里跑。
庄凌逸看见她要跑，顿时怒不可遏，大步上前攥住了佟佳的手腕。
“佟佳，你躲得掉吗？你还想跑到哪里去？你真以为你玩失踪我就找不到你了吗？你也太小看我了。”
“疼啊！”
脸颊滑下温热的液体，佟佳狠狠地朝庄凌逸膝盖上踢了一脚。
她本来想踹的不是这里，庄凌逸躲开了。
尽管如此，庄凌逸也没有松手。
他冷静脸上划过转瞬即逝的波澜，转而握住了她的手，用一种牵她的姿势，紧紧地拉着她。
他的目光凝滞在佟佳手上那两条触目惊心的伤痕上。
佟佳始终保持警惕提防的眼神望着庄凌逸。
“看够了吗？”佟佳对自己口吻中的无情浑然不觉。
庄凌逸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股无名之火，毅然甩掉佟佳的手，傲慢地拍手，像是刚从抓佟佳的动作脏了他的手。
佟佳很少见他这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更准确地说，佟佳错过了他最玩世不恭的年华。
而那张和苏姚的合照，恰恰拍摄于那个时间。
从前，佟佳常常幻想，上学期间的庄凌逸会是什么模样。
没想到，如今还能得见真颜。
庄凌逸如入无人之境，擦过佟佳单薄的肩膀，径直走进了客厅。
佟佳站在原地，吸了吸鼻子，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还不进来，是要我来请你吗？”庄凌逸慢慢悠悠地说。
佟佳转身，撞上了庄凌逸的视线。
极其不屑的眼神。
佟佳咬着牙走进去，庄凌逸姿态闲散地靠在沙发上，虽然佟佳站在高处。
庄凌逸依然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她。
他的目光一寸寸划过佟佳的脸，佟佳可以感受到他在伤口处停留与迟疑。
佟佳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
“坐过来。”他的口吻不容置疑。
佟佳纹丝不动，像是没听见。
“佟佳，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佟佳不说话，也不看他，只是用手背托着脸颊发呆。
看似人还在那儿，实际上魂早就飞走了。
庄凌逸不受控制地深吸一口气。
“你爷爷去世你没有回去，我不知道你母亲是怎么找到我这里来的。”
佟佳终于有了一丝动容，头缓缓转向庄凌逸。
佟佳的手机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开过机，如果佟广明死了，那一定会有人联系她，就算找不到她，那也一定可以找到张景。
现在的情况就是张景知道家里的人在找她，却没有通知她。
“哦。”佟佳淡淡地应了一声：“我也不知道，从我们认识的那天起，我就没和我妈联系过。”
庄凌逸的震惊已经全用在了周萍英描述的佟佳过去上，现在倒是非常稀松平常地接受了佟佳的言语。
“她找我垫付了一笔丧葬费……”
听到具体数字，佟佳直接跳起来：“谁让你给的？你自己要当冤大头可别找我，我是不会还钱的。”
到底是多么隆重的葬礼能花这么多钱？
火化了直接拿塑料瓶子装起来扔进土里埋了不就行了？
死都死了还要再出一次风头？
敲锣打鼓放烟花，这报价打造一座地下墓室都做得到……
佟佳不敢去想佟广明的葬礼有多浮夸豪横。
死老头子也配？
庄凌逸没想到这件小事会引起佟佳这么剧烈的情绪波动。
那应该是周萍英对他还有隐瞒。
庄凌逸拧眉：“这不是你说了算，我已经把这笔账算在了你的头上。”
“呵呵。”
佟佳倒在沙发上，摊开双手，斜眼看庄凌逸：“我没钱。”
说完，她还俏皮地笑了笑。
“没钱就去赚，我可以等。”庄凌逸也丝毫不松口。
佟佳不可思议望向庄凌逸，指着自己的脸：“我吗？”
庄凌逸坐直了身体。
“我现在这副样子，哪里还有地方愿意要我。”佟佳自嘲地笑笑。
庄凌逸情不自禁地看向她的脸，盯着她的伤。
时间长到似乎已经忽略了时间的流动。
“既然这样，我们就到此为止吧。”佟佳站了起来，走到庄凌逸的面前。
庄凌逸有些眩晕，眨了眨眼，真的是佟佳在说话。
他毫不犹豫地站起来，握住佟佳的肩膀，粗暴地把她推向墙壁。
因为暴怒，额角的青筋激烈地跳动。
“我说过，我们的关系只有我能结束。你都忘了？”
“苏姚回来了。”佟佳平静地叙述：“你们回国那天，我正好在机场，看见你们了。”
庄凌逸从来没想过会在佟佳的嘴里听到苏姚的名字，更想不到那天佟佳居然也在。
眼前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美国，苏姚租的公寓里。
苏姚给他做了一顿饭。
“谢谢你为我妈妈做的那些。”
“没什么。”庄凌逸说。
苏姚绑好头发，在庄凌逸的对面坐下。
“我爸爸走得早，那晚上我一听到消息立马就看了回国的机票，即使是最早航班也要第二天晚上才能到，我害怕极了，只好找你帮忙。”
“举手之劳，我也有责任。”
高二那年，庄父从他一直多加打点的班主任那里，得知了庄凌逸早恋的苗头。
对方叫苏姚，父亲在她四年级的时候去世，孤儿寡母地长大，好在这个女儿十分争气，考到了全省最好的高中。
和庄凌逸是前后桌的关系。
传作业，传试卷，小组讨论，一来二去两个人暗生情愫。
苏姚住校，庄凌逸半夜翻墙进去给她送吃的，翻墙出去的时候被保安抓住，送到教导主任那里。
庄凌逸说：“有一张卷子忘带了。”
多么拙劣的理由。
教导主任一眼识破：“卷子忘拿了，你不能光明正大地走正门吗？”
“你自己来看监控，你是从女生宿舍过来的，对方是谁？你知道我们学校禁止早恋，早恋要被开除吧？”
庄凌逸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
当时，是庄父公司上市的关键时期，一点岔子都不能出。
庄父从百忙中抽出时间来处理这件事。
庄凌逸觉得自己害了苏姚，主动提出转学。
但苏姚的母亲站出来说：“你倒是走了，留我们姚姚一个人在学校，风言风语的，她怎么承受得了？高三这么关键的时期，出了这种事，我真不知道你是喜欢姚姚，还是单纯地想害姚姚。”
庄父则提议把苏姚转到其他学校。
苏母依然反对：“这里是全省最好的高中，姚姚还能转到哪里去呢？”
就这样，苏母否决了庄父的所有建议。
最后，庄家承诺资助苏姚在美国留学的所有学费生活费。
这件事才告一段落。
苏母发病的时候苏姚不在身边，确实有庄凌逸的责任。
得知苏姚马上回国工作的消息，庄凌逸竟没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
从前，他可是狂热地爱着苏姚。
即使苏姚对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都甘之如饴。
两年前，苏姚用对待垃圾的态度对待他。
庄凌逸也没有死心，反而找了一个与苏姚极其相似的人，以解相思之苦。
这份爱是消失了还是转移了？
庄凌逸决定弄清楚。
于是。
庄凌逸和苏姚搭乘了同一班航班回国。
来接机的是苏姚母亲，在机场，苏姚母亲拉着二人的手放在一起。
她哭道：“都是我害了你们，把你们都蹉跎到了这般年纪，我当年要是心软一点，我外孙都能打酱油了吧？”
庄凌逸笑而不语。
苏姚红着脸，示意苏母别说了。
苏母继续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欣慰地笑，一路上都站在中间，拉着苏姚和庄凌逸的手交叠在一起。
-
庄凌逸久久地平复心情后。
“所以呢，你想做什么？”
佟佳木然地摇了摇头：“什么也不想，我们分手吧。”
庄凌逸不知是出于何种目的，轻哼了一声：“然后呢，跟我分手之后，你是怎么打算的？”
“没想这么多。”佟佳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
庄凌逸松开她，笑了：”那可不行啊。”
佟佳不解地看向他。
“我在你身上砸了这么多钱这么多资源，再不济也要捧个流量出来，你现在还什么都不是，就想撂担子不干了？你觉得可能吗？就算我同意，董事会也不可能让这么多钱打了水漂，你懂吗？”
“而且，就我个人而言，我也不会同意，我不能接受自己的投资眼光出错，既然我投了你，就要实现利益最大化。”
佟佳努力地消化他的一番长篇大论，脸色逐渐变得有些苍白。
“你要我赔违约金？”
“违约金对我来说只是九牛一毛，而且我要了，你赔得起吗？”
“那……”佟佳用茫然的眼神探寻。
“你需要马上出去工作，我们大家都在外面卖命工作，你一个人在这个地方岁月静好，你觉得合适吗？”
佟佳了然的点点头，声音有些僵硬：“知道了，庄总。”
佟姐抬起眼皮，露出一双清澈明亮的眸子。
“你说的话我都记下来了，我会尽最大地努力进行修复，快速地投入到工作中，一定让你的投资收益最大化。”
佟佳伸出手。
庄凌逸调用了超乎寻常的忍受力，才不至于在握上佟佳手的那一刻，捏碎她的手掌。
“合作愉快。”庄凌逸的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唇齿间溢出的气音。
庄凌逸走了，佟佳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走远。
直到庄凌逸的身影彻底在她的视线中消失，她才关上了门。
佟佳度过了行尸走肉般的下午。
她也明白了从前演分手戏码时，她的感情有多浮于表面。
整个夜晚，佟佳都处提心吊胆与半梦半醒之间。
她总是能听见消息送达的声音。
而她每次充满希望地打开手机，都能收获满满地失望。
天快亮的时候，佟佳好像真的收到了一条来自庄凌逸的消息。
那个嘲讽玩弄的语气一定来自于他。
-哭了吗？跟我分手在哭吗？
佟佳：没有。
-你以前最爱哭了
-都是装的？
-那你演技不错。
佟佳引用了第二条：是的。
清晨，佟佳醒来的时候，泪水还糊着她的脸庞。
她着急忙慌地打开和庄凌逸的聊天页面。
只有四条撤回的消息。
看来她没有做梦。
都是真的。
庄凌逸删掉了她。
从此以后，他们就只是纯粹的合作关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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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