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已过,夜风凌冽。
永京的风远没有东城那样刮得人脸生疼,至少卫离是这么觉得的。
看着坐在对面缩成一团,只从白色裘袍中探出脑袋的人,卫离疑惑道,“殿下,十分怕冷么?”
姜钰脸色红润,她点点头不说话,呼吸在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见卫离端正坐着,伸手去摸她放在桌上的手。
卫离手掌温暖,掌心因常年练武,有一层茧。
“殿下的身子可要好好调理,这还未至三九,手已如此凉了。”
卫离将她的手紧紧握住,源源不断的热气从手背的肌肤渗透,姜钰的指尖渐渐暖和起来。
这是一家在城西角落的面摊,用竹竿支起的简陋草棚,搭了两三张桌子,摊主正在煮面,临街四下无人,只卫离和姜钰两位客人。
“你武功是不是很高?”姜钰用手指戳了戳女人的掌心。
“尚可。”卫离手掌将不安分的手指合拢,专心为这位昭王殿下暖手。
“所以你才不怕冷么?”姜钰很好奇,她似乎还未见过卫离出手。
“习武可强身,殿下也可以试试。”
卫离低眉,认真地用双手将姜钰的手围拢揉搓,棚外斜漏下一缕朦胧月光,衬得她面色柔和。
姜钰迷迷糊糊想到,今夜的卫离为什么这么温柔,是因为她的生辰么?
“面来了!”李大娘声音洪亮,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放在桌上,“两位小娘子若是需要什么跟俺说。”
“好,多谢大娘。”
姜钰捧着面碗,掌心也变得暖乎乎的,她看着碗里,清汤素面上洒了葱花,还有几片切好的卤肉,闻起来很香。
“卫离,为什么要来吃面?”
卫离捏着筷子,将面拌匀,声音淡淡。
“以前小时候,每年生辰,阿母都会带我去吃面。”
“她常说,生辰就该吃面。”
“不过阿娘说,这是因为母亲不会煮面,为了图方便才去面馆。”
说到这,卫离低头,似乎笑了一声,“我也不会煮面,所以便带殿下来这面摊了。”
耳边寂静,只余风声。李大娘也不知去了何处。她略微抬头,见姜钰不说话,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卫离下意识摸唇角,却想起自己还没有开始吃面。
“卫离。”
姜钰眼中的光在晃动。
“你能带我来吃面,我很开心。”
昭王殿下的眼神总是诚挚又轻柔,平日里包裹着爱意的那层冰,已随情热而散。
灼灼目光,直烫到她的心里。
“卫离,你是第一个‘看见’我的人。”
“殿下……”她想起了刚刚曲云台上这人脸上的那几滴泪。
“我知你有私心,不管是因为什么,你终究是选择了我。不是太女,不是祁王,而是我。”
姜钰再次伸出手,放在卫离的手背上,眼神坚定,信誓旦旦。
“卫离,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卫离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其实有时候她的关心并非是因为姜钰的身份,并非是为效主,为表忠心,而是……
罢了,这样也好。
“殿下哪里的话。良禽择木而栖,殿下自有过人之处。”
“面再不吃,就坨了。”
卫离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嗯!”姜钰乖乖点头。
两人正安静吃着,李大娘不知从哪又回来了,还带了一个人和一辆推车。
“瑾丫头,你先坐着,大娘给你煮碗面。”
那人手持一竹杖,一边摸索着坐下,一边温柔笑着。
“多谢李大娘。”她听到了吃面的声音,“有客人么?大娘你要不要先……?”
“哎,两位小娘子已经吃上了,我先给你做一碗。”
“好。”
她小心地将竹杖靠放在板凳上,随后慢慢挪动身子坐正。
卫离侧眼扫过那女人,快速打量了一遍,那人眼上裹了白布,约莫是个瞎子。面相温婉柔和,放在桌上的手十指粗糙,看着像是常年做粗活的。她眼尖地瞧见那女人右手小指缺了一截,不知是何缘故。
李大娘煮面动作迅速,很快一碗鲜面端上了桌。
“瑾丫头快吃吧,待会再给宁儿带一碗回去。”
“谢谢大娘。”温瑾腼腆道谢。
“哎呀,街坊邻居的,说什么谢。”李大娘擦擦手,看向温瑾的眼里满是怜惜。
“瑾丫头你眼睛瞧不见,带着宁儿不容易,有什么都跟大娘说。”
“好。”温瑾冲着李大娘的方向笑。
李大娘在她对面坐了下去,细细地问她今日的买卖。
卫离吃完,从怀中摸出四文钱放在桌案上,“大娘,钱放这了。”
“哎!好嘞!”
姜钰也吃完了,准备起身。
两人出了面摊,向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赵羽林守在马车前,安静地等着她们。
“可以陪我走一段么?”姜钰不想这么快回府。
“自然可以。”卫离对她的请求从来不会拒绝。
更妇早已打过三更鼓,长街上几乎没有人的踪迹。
两人缓步慢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王沛文出狱后,回家了么?那功名一事?”姜钰对王沛文印象颇深,特别是公堂上的不屈不挠,让她深知此人气节风骨,应是可造之材。
“她母亲过世了,预备守孝三年,短时间不会再来永京。”
“那秋闱一事便算了??”姜钰转过头诧异地看着卫离,她总觉得卫离不会就此罢休。
“不算了,又能如何?”卫离故作叹息,“毕竟冯府势大,我这等小官如何能撼动?”
“……”姜钰听出她语气中的捉弄,拧着眉瞪她。
卫离忍不住笑,“殿下莫急,卫某已有法子,定能捉住冯府的短处。”
姜钰哼了一声,随即又问道,“你说的短处可是冯府的茶?”
“正是,殿下聪慧。”卫离冲她眨眼,接着说道,“我曾问过元墨,冯家做茶也不过三四年,却能如此鼎盛,虽说有丞相的推力,但关键的原因肯定在这茶上。”
“若是茶不行,便是有心推,也无力成。”
“这茶有什么问题?我喝着感觉不输贡茶,甚至比之更好。”
“问题正在于此。”卫离的语气耐人寻味,“殿下,我虽不通茶道,但也知贡茶是银湖皇家茶苑所供,乃是当世顶尖茶叶,但在这京中却有远胜于贡茶者。”
“如果说冯家是世代做茶商生意的,倒可以说是祖传手艺,但冯书钧半路出家,以前不过是抚州云安县的一个小商人,卖点杂货而已。”
“这茶从何而来?”
“这……”听了卫离的这番话,姜钰陷入沉思,“可有去查过冯府的茶引?”
“这个不属于我的管辖,无权查阅。”
“茶引本归贡茶司管辖,但后来丞相取缔了贡茶司,原本贡茶司负责的所有茶叶相关之责都划归到金部。”
“殿下说的不错,但这一部分是金郎中独掌,我们底下这些员外郎没法插手。”
“哦?”姜钰不可思议道,“这些事情庞大纷杂,千头万绪,金郎中竟能一人处理么?”
“兴许其她员外郎暗中为她处理。”卫离脑海中浮现出邵晟和谢飞尘的模样。
“这金郎中大概率也是丞相的人。”姜钰思忖着,“朝中大半官员都受丞相之恩,也就只有姚府能与之抗衡一二。”
“姚府靠着家底厚实,家中女儿皆入朝为官,把持要位。”
“是……朝中两党已逐渐成型。”
除了部分中立守正之官,朝中官员不是太女一党,便是丞相祁王一党,这位昭王殿下倒显得有些落寞了。
卫离点点头,“这正是好机会,殿下可趁两党之争暗中积蓄力量。”
“殿下如今开府,可有幕僚自荐?”
“有拜帖,不过都是苏阮和羽林在处理。大多是些穷酸文人来碰碰运气,没几个真材实料的家伙。”
“人可以慢慢挑,殿下在永京府也有些时日,每日所见之人形形色色,识人之术怕是大有长进,不急。”
“我倒觉得王沛文不错,只是可惜……”
“冯府事了,她定会再次入京。”卫离对此不担心。
“你说积蓄力量,何解?”
“殿下可有想法?”
“在永京府终归是寄她人之下,我预备向母皇请旨去刑部。”
“刑部?”
“是,刑部尚书肃正执拗,待下严格,也是党争渗透最少的地方,可从此处着手。”
“工部,大理寺是明面上丞相的势力。户部,礼部实际被姚府掌控。兵部尚书宋寻幕是顾准的学生,虽从未站队但态度暧昧。余下吏、邢二部,吏部近年是两党争执的漩涡中心,刑部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卫离认真分析一番。
“卫大人对于朝中形势倒真是了如指掌!”姜钰也学着她的模样,刺了她一句。
“为殿下效力,自是尽心。”卫离略微低头,脸上的笑意遮不住。
姜钰没话说,口舌之争她不是卫离的对手。
“那你可有想法?”
“我的想法与殿下无异,不过刑部只是暂时作为台阶。”
“那此后呢?”
“此后再议。”卫离煞有介事地点头。
“……”
姜钰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位智计无双,内敛淡漠的卫氏少主有这么欠揍的一面呢?
“卫离。”
“殿下有何吩咐?”卫离应道。
“如果我们交手,我有没有可能打败你?”
“三成。”
“那你不准出手呢?”
“一成。”
“为什么??”
“殿下可以试着猜一猜。”
“……”
无边夜色中,一轮明月高悬。
两人的身影在月色下越拖越长。
尘随影去,月逐人来,同此良夜。
老卫咋这么坏,一直欺负这位昭王殿下!
近年关,作者因为工作繁忙,更新时期将会不定,望谅解。(一周一章?)
总之,尽量更吧[化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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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生辰(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