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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抬眸归处

七日期限,弹指即过。

这七日京华风雨飘摇,朝堂风波迭起。

太后梁家借天象灾异频频逼宫,呈上百道奏折,控诉摄政王逆天动情,祸乱国运,恳请圣上废黜权柄,赐死苏清鸢,以平天怒、安苍生。京中流言四起,满城皆言将门妖女惑乱权臣,一朝相逢,倾覆山河。

天机司道人立于皇城高台,日日引星象示警,重复天命谶言:相爱覆国,断情安生。

朝野百官半数附议外戚,宗室惶惶,万民惶恐,所有人都在逼他们二选一。

断情,或是赴死。

寒渊院落满细碎霜花,沈砚辞雷劫旧伤未愈,日日承受天道蚕食,面色一日比一日苍白,周身寒意入骨。可他遣散全部幕僚,压下兵权动荡,稳住朝堂局势,暗中搜集梁家通敌、勾结天机司篡改天命的全部罪证。

世人皆以为他在权衡取舍,殊不知,他从未动摇过半分。

苍生要守,她亦不能弃。

苏清鸢闭门居于苏府,褪去闺阁娇态,翻阅北境旧档,梳理梁家数十年谋逆脉络。两世蒙冤,家国血泪,尽数凝成一身风骨。

她终于明白,天命从不是无解死局。

所谓缘起抬眸,缘灭王权,相爱覆苍生,从来不是与生俱来的命格,而是百年前梁家勾结天机司,篡改天道命盘,强行加注的劫咒。

忠良配山河,本是良缘;权奸窃天机,方造劫难。

第七日黄昏,残阳染血,大靖朝堂大开。

文武百官列立紫宸殿,梁家宗室佩剑列于殿外,甲胄寒光凛凛,兵锋直指大殿,逼宫之势昭然若揭。

太后垂帘,声线威严:“七日之期已满,摄政王,请做决断!是舍苏女安天下,还是徇私情毁万民?”

满殿死寂,万千目光压在阶下玄色身影之上。

沈砚辞身着朝服,玉带束身,纵然身受天谴重创,步履仍旧沉稳无双。他抬眸,凤眸褪去百世寒凉,只剩澄澈坚定,抬手呈上厚厚一叠罪证卷宗,掷于御案之上。

“臣,请奏梁家谋逆罪证。”

卷宗铺开,字字诛心。

数十年北境密函、通敌信物、贿赂天机司篡改命盘、捏造天命谶言、构陷苏家满门……桩桩件件,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满堂哗然。

梁启面色惨白,厉声呵斥:“一派胡言!天命昭昭,你欲私情祸国,反倒栽赃外戚!”

“天命?”

沈砚辞轻笑一声,笑意寒凉,震彻大殿,“何为天命?窃国运、害忠良、屠万民、篡改轮回,便是梁家所求的天命?”

他抬手,指尖凝起残存天道灵力,召高台天机司道人现身:“你奉天道行事,可知百年前命盘原貌?可知我与苏清鸢本是护国安邦、相守一世的正缘?”

道人神色骤变,身形震颤,无言以对。

天机司奉伪命而行,助纣为虐,蒙蔽天道,颠倒良缘与劫数。

世间最可笑的从不是宿命相克,而是人心作祟,篡改天意。

帘后太后气急攻心,厉声下令:“禁军听命,拿下反贼沈砚辞,诛杀苏氏!”

殿外甲兵应声而动,刀锋凛冽,千钧一发之际,殿外传来清脆女声。

苏清鸢一袭月白长裙,缓步踏过宫阶,踏入紫宸大殿。

她眉眼沉静,褪去前世痴念,褪去今生惶恐,携苏家亲兵立于殿门,手持先帝遗留兵符,声音清亮,掷地有声:

“先帝赐苏氏兵符,镇守京华,清君侧,诛奸佞,今日,苏家奉旨护朝!”

北境百战精兵应声列阵,银甲映霞,气势滔天,顷刻压制外戚禁军。

两世错位,一朝拨正。

前世,她是拖累他、连累家国的祸水;今生,她执起将门风骨,与他并肩而立,共扫奸邪。

沈砚辞转头,目光穿过满堂文武,落在她眉眼之上。

上元初见仓促抬眸,满心惊惧;而今相视,山河安稳,眼底皆是归处。

黑云骤然汇聚皇城上空,九天惊雷再起,天火垂落,欲焚尽二人。

伪天命咒印发作,最后一道天罚如期而至。

沈砚辞快步上前,伸手牵住她微凉的指尖,十指紧扣。

雷火焚身的剧痛席卷四肢,经脉寸裂,血色漫上唇角,可他不曾后退半步,反手将她护在怀里,直面漫天天火:

“天道若顺奸邪,颠倒黑白,此等天命,逆之又何妨?”

“百世孤寂我受,轮回苦楚我扛,苍生罪责我担,唯独别离,我绝不从。”

苏清鸢依偎在他怀中,抬手抚上他染血的下颌,眼底含泪,笑意温柔:“这一世,换我陪你逆天,共承业障,不分死生。”

二人相拥一瞬,掌心交织的温度,唤醒尘封百年的原初命盘。

漫天雷火骤然凝滞,晦暗天穹流转柔光,被篡改百年的天道轨迹,缓缓归位。

扭曲的谶言碎裂成光点,消散长空,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绵长的天音,落遍京华:

拨乱反正,归命本源;抬眸逢君,山河永安。

伪天命破除。

相克劫咒消散,天雷褪去,天火寂灭,黑云散尽,万里星河倾泻而下,落满皇城殿宇。

压在二人身上生生世世的枷锁,轰然碎裂。

天机司道人躬身请罪,自废修为,归隐山野;梁家外戚谋逆罪证确凿,全员收押,朝野积年祸患,一朝肃清。

满殿文武,尽数俯首。

风波落定,星河垂地。

当夜,摄政王府寒渊院,霜雪消融,枯梅抽芽。

庭院晚风温柔,褪去刺骨寒凉,满园暗香浮动。

沈砚辞伤势未愈,倚着廊柱而立,苏清鸢立于他身侧,替他擦拭唇角余血,指尖轻柔,抚平他紧锁的眉骨。

“怕吗?”沈砚辞低声问询。

她摇头,抬眸望向漫天星河,眉眼温婉:“从前怕天命无常,怕爱恨煎熬,怕家破人亡。如今方知,最可怕的从不是宿命,是人心险恶,两相猜忌。”

前世一抬眸,错付痴心,身死风雪,浮生尽毁;

今生一抬眸,拨开虚妄,执手相守,山河归安。

缘起抬眸,劫起人心;

缘落相守,归处平生。

“还记得上元宫宴,你被迫抬眸,与我相望那一刻吗?”沈砚辞抬手,轻轻拢住她鬓边碎发,动作温柔缱绻,“那日我跨越百世轮回,踏碎黄泉风雪,所求不过一眼相逢。”

世人皆道他权倾山河,无欲无求,唯有他自知,穷尽半生逆天而行,自始至终,只为一个苏清鸢。

“我记得。”苏清鸢浅笑,眼底盛满星光,“那日我满心避嫌,只想远你万里,却不知,我的归宿,从来都在抬眸之间。”

两世误会,百世煎熬,千万次疏离躲闪,兜兜转转,终究逃不过初见那一瞬心动。

数月之后,朝野安定,奸佞肃清。

圣上颁下旨意,撤摄政王权柄,免朝堂纷争,赐沈砚辞闲散王爵,赐婚将门嫡女苏清鸢。

大婚那日,春和景明,京华海棠盛放。

十里红妆铺满长街,漫天落英纷飞,褪去权谋杀伐,褪去天道风霜,只剩人间烟火,岁岁温柔。

婚典礼毕,暮色垂落。

二人并肩立于王府廊下,晚风拂动红衣衣袂,山河万里,暮色温柔。

苏清鸢靠在他肩头,轻声发问:“若重来一次,上元初见,你还会逆行轮回,奔赴我吗?”

沈砚辞握紧她十指,回望初见,回望风雪,回望百世孤寂,字字笃定,温柔入骨:

“会。”

“纵历千劫,逆尽天命,负尽盛名,耗尽寿元。”

“万般皆可弃,唯你不可失。”

“浮生万千,风月无数,我此生所有缘起,不过——”

“抬眸一瞬,恰好逢君。”

星河璀璨,岁岁无忧。

始于抬眸,归于白首。

两世悲欢,至此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