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仵作不喜欢人在他洗手的时候进门。
铜盆里的水已经换过两回,仍带一点灰。白石粉、泥、尸身指缝里的水草屑,都被他从指甲边慢慢搓出来,沉到盆底。屋外有人喊他时,他没应,直到把最后一根手指擦干,才把布巾往竹架上一搭。
“又是谁要看尸格?”
老周站在门口,脸色有些为难:“白石堤那边带来的。”
吴仵作抬眼,看见了温敛。
他见过不少外乡客。珠城临水,来往人杂,香客、商贩、散修、逃难的、讨债的、找人的,都能在城门册里占一格。可温敛不像其中任何一种。他站在验尸房门外,身上没有赶路人的尘,也没有香客的热闹,衣色浅得近冷,腰侧客绳系得不合规矩,偏又没有寻常外乡人的局促。
吴仵作的目光从那根客绳移到老周脸上:“宗门开口了?”
老周点头:“只看无主尸格。”
“宗门真会说话。”吴仵作冷笑,“让他看,叫开恩;只许看一点,叫守规矩。往后若出了事,还是府衙写回文。”
老周低声道:“老吴,别在外人面前说这些。”
“死人面前我都说,外人算什么。”
吴仵作转身进屋,没请他们坐。验尸房不大,一面墙放尸格册,一面墙挂木尺、细签、验针、布带和尸牌。窗子开得很高,光从上方落下来,照不到角落,只照着案上一册薄薄的尸格。
温敛走到案前,阿纸藏在袖影里,灯火压得极低。它不喜欢这间屋子。不是怕死人,而是这里的冷和司录阁不同。司录阁的冷像旧账,这里的冷却有人间水气、药灰和没散干净的皮肉味。
吴仵作翻开尸格,指节在其中一页上敲了敲。
“城西水闸,无主男尸。昨夜捞上来的。你看这一页,旁的别翻。”
温敛低头。
尸格上的字硬而清楚:男,年约三十余,身长七尺一寸,粗布衣,右肩旧伤,左膝旧折,指缝有泥,口鼻入水,腹中有水,死因为溺亡。发现时身无文书,腰间有客绳残段,木牌水损,号不可辨。腕、颈、踝无明显外伤。
写得很干净。
太干净的尸格,像被雨洗过的石阶,看不出有人曾在上头摔倒。
温敛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句:“无明显外伤。”
吴仵作抱臂看他:“有话就问。”
“没有明显的,那不明显的呢?”
老周轻轻吸了口气,像被这句话顶了一下。他知道温敛会问,却没想到他一开口就绕过正格,直去问仵作最不愿写进官册的边角。
吴仵作没有马上答。他看了温敛一会儿,忽然问:“你们司录阁看死人,也看这些?”
老周愣住:“你知道司录阁?”
“听过一点。”吴仵作道,“归墟那边收烂账的旧牌。晦不晦气我不知道,反正不归府衙管。”
这话不恭敬,也不轻蔑,只像一个常年同尸身打交道的人,对所有自称能管死后事的地方都不太信。他从柜底抽出一叠杂纸,翻了几张,抽出其中一页,压到尸格旁。
“正格写死因,杂记写我看见但未必能入案的东西。只看,不许拿。”
纸上字比尸格潦草些,却更细。
死者右腕内侧有一圈浅痕,非刀伤,非粗绳勒痕,皮下血色极淡,似久系细物后骤失。左腕无痕。颈侧近耳后有水草擦伤,非致命。指甲缝内有白石粉,疑曾抓堤岸。入水前或曾挣扎。
阿纸在袖中把灯抱紧。
温敛看完那几行,问:“为何不入正格?”
吴仵作反问:“入哪一栏?”
温敛看向他。
吴仵作指着尸格:“死因是溺亡。腕上浅痕不致死,水草擦伤不致死,白石粉也不致死。若写进正格,前堂要问我是不是另有凶案;主簿要问证据能不能立;宗门那边要问是不是有人借护城祭前生事。最后问到我这里,我只能说:不致死。”
他把那三个字说得很重。
不致死,便可以不入案。
不入案,便不会惊动前堂。
不惊动前堂,珠城今日仍是太平。
老周站在门边,脸色很不好看,却没反驳。府衙就是这么办事的。尸格要能结案,卷宗要能归架,死者若无人认,先按无主,等三日,再照规矩走义庄、收焚、备案。每一环都有章程,谁也不能说错。
温敛问:“尸身发现时,客绳在腕上吗?”
“腰间。”吴仵作道,“缠在衣带里。绳断半截,木牌泡烂,只剩一个客字。”
“右腕有久系细物的痕。”
“是。”
“珠城客绳一般系腕。”
吴仵作看了他腰侧一眼:“你不也系腰?”
温敛道:“所以这是好解释。”
吴仵作眼神动了动。
老周没明白:“什么好解释?”
吴仵作替他答:“外乡人不懂规矩,把客绳系腰上。死后从水里捞出来,木牌泡烂,号看不清。腕上的痕可以是旧伤,可以是从前系过别的东西。这样写,没人有麻烦。”
他说到“没人有麻烦”时,语气冷了下去。
温敛看着那页杂记:“你不信这个解释。”
吴仵作没有立刻承认。他走到窗下,从竹盘里取出一枚半烂木牌,放到案上。那木牌边缘被水泡得起层,牌面只剩一个模糊的“客”字,后头号码散成深浅不一的木纹。牌背却有一枚红印,颜色很淡,但没有被泡开,像渗进木头里。
“我信不信不重要。”吴仵作道,“物件在这儿。”
老周一看见木牌,脸色立刻变了:“这不是该随尸格入存吗?”
“还没来得及交。”吴仵作道,“现在交也行,你拿走。”
老周不敢拿。
温敛伸手,指尖没有碰红印,先翻牌边。木牌水损严重,断口发胀,若真在水里泡了一夜,牌号散得看不清并不奇怪。可那枚红印留得太稳,稳得不像印泥该有的样子。
“城门客牌的印,不是这样。”温敛道。
吴仵作抬眼:“你刚入城就看过?”
“看过。”
“看得倒细。”
温敛没有接这句,只问:“这牌从尸身何处取下?”
“腰间衣带。”
“红绳呢?”
吴仵作从另一个小纸包里取出半截断绳。那绳子不长,颜色被水泡淡,断口毛糙。与其说是被磨断,不如说是被撕裂后又泡软了边。
温敛看着那截绳,袖中账册没有立刻动。
这反而更不对。
若它就是从归墟爬出的那截红绳,账册不会如此安静。若它不是,那么死者腕上的那根真正被扯走的绳,又去了哪里?
阿纸在袖中很轻地说:“这根不像。”
声音细得只有温敛听见。
温敛问:“尸身腕痕宽窄,与这截绳合吗?”
吴仵作像等的就是这一句。他把杂记翻到背面,背面画了一个简略腕形,又用细线比过宽窄。
“不合。”他说,“这截客绳略粗。死者腕上那痕更细,像常年系一根窄红绳,或者……女人孩子用的那种平安绳。”
老周听得后颈发凉:“会不会他原本就系过,后来自己摘了?”
“能。”吴仵作道,“所以我正格没写。”
他说着,又把杂记往温敛面前推近一点:“但旧痕里有新裂。不是自己慢慢摘下来的,是被猛地扯走。若他落水前还活着,扯绳的人离他很近。”
验尸房里没人再说话。
屋外忽然传来前堂报时的梆子声。一下,两下,敲得很清楚。今日护城碑下要补碑绳,府衙许多小吏都被调去帮忙,连这后院都比平日空。梆声落完,外头有人匆匆跑过,喊着“收焚亭送来的无主绳要暂压,主簿让先别入焚”。
温敛听见“无主绳”三个字,抬了抬眼。
吴仵作也听见了。他烦躁地把半截客绳包回纸里:“护城祭前,最忌无主。人无主,绳无主,尸无主,最后全往收焚亭推。推过去,焚了,入水,谁也不用再问。”
老周忍不住道:“规矩不是你这么说的。无主尸有无主尸的章程,旧绳也有旧绳的章程。”
“章程是章程。”吴仵作冷冷道,“死人腕上少了什么,章程又不替我看。”
这话说得老周哑口无言。
温敛把目光从残牌上移开:“我要看尸身。”
老周立刻道:“不行。”
这次吴仵作没有马上反对。他把杂记收回柜底,又把尸格合上,像终于把自己能给的都给完了,剩下那一步,不该由他开门。
“尸身在义庄,不在府衙。”他说,“按规矩,外人不能验尸。”
老周连忙点头:“就是这个理。”
吴仵作看他一眼:“但我午后要去补验。若秦主簿肯签旁观条,我不拦。”
老周险些没接住这句话:“老吴,你别给我添事。”
“事不是我添的。”吴仵作指了指案上的残牌,“一具尸,腰间有不合腕痕的客绳,牌号泡烂,红印不散;右腕有被扯走的旧绳痕;指甲里有白石粉,说明他落水前抓过堤岸。你觉得这些都能用醉客落水写过去,也可以。你去写。”
老周不说话了。
他不想写,也不敢写。
温敛拿起那枚残牌。老周刚想阻拦,吴仵作先开口:“带去给秦主簿看。看完还回来,物证要入存。”
老周皱眉:“秦主簿未必让看。”
“那就让他亲眼看看,红印为什么泡不烂。”吴仵作把尸格册重新锁回柜中,钥匙一转,声音很脆,“他最信文书,正好,这也是文书的一块。”
温敛看着他。
吴仵作被他看得不耐烦:“看我做什么?”
“你已经多写了一笔。”
吴仵作冷哼:“我写给自己看的,不算多事。”
“若无人问呢?”
吴仵作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看温敛,只把布巾重新搭回竹架:“那就等尸身烂透,纸也烂透。仵作房里这种纸多的是,不差这一张。”
他说得冷硬,可阿纸在袖中听得难受。它忽然觉得,这个说话不好听的仵作,也不是不管死人。他只是太知道自己能管到哪里,才把不能写进正格的东西偷偷压在柜底。
屋外又有人来催。
这回是文书房的小书吏,站在门口没进来,抱着一卷册道:“秦主簿问,白石堤来的外乡客看完没有?若看完,请尽快离府。护城祭前事务繁多,府衙不便留客。”
老周忙应:“就走。”
小书吏却没立刻走。他的目光落在温敛手中的残牌上,脸色微变,又很快低下头:“秦主簿还说,府衙官凭里没有司录阁一项。若公子另有事,请先递名帖,不要越过前堂。”
老敖靠在门边,终于笑了一声:“你们这府衙,连怕麻烦都怕得有章法。”
小书吏脸涨红,却不敢回嘴。
温敛把残牌收在掌中,避开袖中账册的位置:“见秦有章。”
老周叹了口气,像已经看见自己今日不得安生:“公子,这边请。”
临出门前,吴仵作忽然叫住他:“这位公子。”
温敛回头。
吴仵作站在验尸房阴影里,半张脸被高窗落下的光切开:“若你真看见尸身,先看右手指甲,再看腕。别先看脸。脸泡过水,最会骗人。”
温敛点头。
“记下了。”
阿纸在袖中轻轻抬起灯。那一瞬,它觉得温敛的声音仍旧冷,却不像方才在护城碑下那样远。像有一粒极小的火星,落在冷灰里,还不够亮,却没有立刻灭。
他们离开后,吴仵作把铜盆里的水端到后窗边倒了。
灰水落进墙根窄渠,很快被珠城的流水带走。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案前,重新抽出那张杂记,在“右腕旧痕里带新裂”后又补了四个字。
绳非原绳。
墨迹未干,他吹了一下,等字定住,才把纸压回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