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城大祭前,珠城要净城。
净的不是街面。街面日日有人扫,水巷日日有人冲,桥栏上新旧红绳也日日有人理。所谓净城,是把那些无人来认、无处可归、无名可写的东西,先从明处收起来。
无主尸入义庄。无主绳压待认。无主木牌、旧衣、船牌残片、路引碎纸,由义庄老吏先记一笔,再按类送往府衙、收焚亭或城门税亭。若三日无人认,便在大祭前最后一次清旧时归册。珠城人说,旧物不清,香火不净;香火不净,水便不稳。
温敛到义庄时,前院已经摆了几只竹篮。篮外木签写得很清楚:待认旧绳、无牌客物、义庄残衣、停灵余物。一个小童蹲在廊下,把一束束褪色红绳从湿布里挑出来,按有牌无牌、断结不断结分开。旁边老吏一边磨药灰,一边催:“快些。申时前第一批要送白石堤,赵管事那边等着清数。明日试祭,后日正祭,别把旧物压到夜里。”
老周听见“申时前”,脸色更苦。他手里攥着秦有章签的旁观条,一路上已经看了三遍。纸上写得明白:只准旁观城西水闸无主尸补验,不得动尸,不得问旁尸,不得入内库,不得翻旧案。每一条都像给他画了线,偏偏温敛要查的东西,总在这些线边上。
义庄老吏认条,不认人。看完府衙小印,又看了温敛腰侧客绳,只道:“旁观就站远些。今日清旧,别误了时辰。”
吴仵作已经在后屋等着。
城西水闸捞上来的无主尸停在木案上,白布盖到胸口。尸身在水里泡过,脸已浮肿变形,五官失了本相。吴仵作没有先掀脸,只把灯挪到右手旁,托起死者右手,用细竹签一点点挑开指甲缝。
“看脸没用。”他道,“水泡过的脸最会骗人。右手还肯说点实话。”
挑出的泥屑被放进白瓷小碟,清水一冲,泥在水里散开,先浮起一点青黑色,随后沉下一层极轻的白粉。白粉在灯下泛着细亮,像白石磨出的灰。
老周低声问:“水闸边也有石头,这能说明什么?”
吴仵作用竹签拨了拨沉粉:“城西水闸是青砖闸,闸底淤泥重,白石粉少。这种粉,白石堤上最多。若只是从水闸边落下,不该每根右手指甲里都有。”
老周不说话了。
白石堤在护城碑下。昨夜若这具尸身去过白石堤,就不是一个醉客水闸落水这么简单。尤其大祭前白石堤夜里净堤,闲杂人不得上堤,守堤簿、宗门巡碑、府衙夜役,哪一处都不是老周愿意碰的。
吴仵作挑到第三根指甲时,竹签上带出一点极细的红。那点红混在泥里,干时几乎看不出,入水后才慢慢浮开,细得像一缕断发。
阿纸在温敛袖中一下抱紧了灯。
吴仵作把红丝挑到灯前,又从旁边纸包里取出死者腰间那截残客绳。残客绳股粗,染色深,纤维硬,被水泡后断口发毛;那缕红丝却细得多,颜色也淡,像贴腕戴久了,被汗、水和皮肉磨软的平安绳。
“不是客绳。”吴仵作道,“更像压惊绳,或贴身平安绳。”
老周几乎立刻道:“会不会是他从前戴过,后来摘了?”
“能。”吴仵作道,“若只有红丝,我也会这么写。”
他说着,把死者右腕翻过来。泡水后的皮肉发白,原本不明显的痕在灯下露出来,一圈浅浅压在腕骨内侧。痕迹很旧,像细绳长久贴在那里,可旧痕里又裂开一点新红,不深,却清楚。
吴仵作拿细尺比过宽窄:“久系细绳,临死前不久被猛地扯走。不是自己慢慢解的。自己解,旧痕不会裂。”
义庄后屋里一时只剩外头水声。
温敛看着那道空痕。珠城人人系红绳,孩子满月,病人压惊,船工出港,外乡客入城。一个人腕上有细绳旧痕,并不奇怪;奇怪的是,那根绳被扯走之后,尸身腰间又出现了一截不合腕痕的残客绳。
这不是答案。
只是有人在尸身上补了一个更容易被府衙接受的说法。
吴仵作又看死者手掌。右手指腹有几处擦破,指节有茧,却不是船工常有的撑篙茧。肩后有旧疤,左膝旧折,像从前练过几年窄柄兵器,又吃过伤。尸格里这些只写“旧伤”,不是漏,是因为旧伤不致死。可现在每一处旧伤都说明,这个人不太像醉倒在水闸边的寻常游客。
“他落水前抓过白石堤。”吴仵作提笔,在杂记上补写,“右手指缝白石粉多,夹细红丝一缕;右腕旧细绳痕,新裂;腰间客绳疑后缠。需复核白石堤夜簿。”
老周看见最后一句,头皮都紧了:“这句不能进正格。”
“没打算进。”吴仵作吹了吹墨,“正格写死因,杂记写我看见的东西。”
“那有何用?”老周声音低了下去,“若不能入案,谁认?”
吴仵作没有立刻答。他把死者右手放回白布上,手指摊平,不让它再蜷成落水时抓握的样子,才道:“有一日若有人问,至少我能说,我看见过。”
阿纸在袖中很久没动。
温敛垂眼看那只被放平的手。那一刻,他没有立刻问下一处线索,也没有急着归栏。吴仵作说话不好听,性子也硬,可他不是不管死人。他只是太清楚凡间正格能写到哪里,才把写不进去的东西压在杂记里,等一个未必会来问的人。
纪衡从前说过,凡间有些小字,不是为了翻案,是为了不让人彻底被写错。
外头忽然响起一阵铃声。义庄小童抱着一篮待认旧绳跑过廊下,差点撞到门框。老吏在前院骂他:“慢些!申时前送去收焚亭,不是让你摔了牌号!”
老周往外看了一眼:“今日这么急?”
吴仵作冷笑:“明日试祭,后日正祭。净城前,义庄所有无主绳、无主物都要先过一遍。能认的认,不能认的压三日;压满还无人认的,送白石堤。护城碑下说,旧物不清,香火不净。”
老周低声道:“这也是规矩。”
吴仵作没再讥他,只把白布慢慢盖回尸身。盖到右腕时,他停了一下,用布边避开那道空痕,没有立刻遮死。
温敛问:“昨夜白石堤谁守?”
老周犹豫道:“府衙夜役有两人,宗门那边也有巡碑弟子。具体值名要查夜簿。夜簿一份在府衙兵防房,一份在护城碑赵管事手里。”
“净城旧绳先送哪里?”
“收焚亭。”老周答完,又意识到温敛问的不是夜簿,怔了一下,“但第一批只是待认,未必会焚。大祭前要先清数,赵管事验过,府衙那边也要记。”
温敛看向窗外。
前院小童已经把待认旧绳一束束放进竹篮。那些红绳旧的、湿的、褪色的、断结的,混在一起,等着被送往白石堤。它们此刻还叫待认;再过几日,若无人来认,便会有新的名字:收焚。
老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明白了一点。
如果死者腕上那根真正的细绳还在珠城,它未必会被人藏起来。藏起来反倒危险。大祭前旧绳清点,义庄、收焚亭、护城碑之间每日都有旧物往来,一根无牌、无主、断结的红绳,只要混进待认竹篮,便会被许多人亲手送过许多道规矩。
三日无人认,便可收焚。
绳灰入水,号也销了。
到那时,腕上空痕仍在,绳却再无来处。
老周脸色发白:“这么多旧绳,怎么找?”
温敛道:“先找不该在那里的。”
这话不重,却让老周想起秦有章案上那两枚客牌:一枚新,一枚烂;一枚红印浮,一枚红印沉。不是所有旧物都要翻,只要先找那一处“不该”。
义庄前院,老吏已经把第一只待认竹篮封好。小童拿红绳绕过篮口,打了一个最普通的过手结。那结一落,竹篮便从义庄旧物,变成了将送往护城碑的清旧物。
温敛走出后屋时,正看见那只竹篮被抬上小车。
篮外木签写着四个字。
待认旧绳。
没有姓名。
没有绳号。
只有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