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楼的隔音很一般。
隔壁又在吵架,摔东西的声音乒乒乓乓,男人粗暴的吼叫和女人尖利的哭喊混在一起,顺着老旧的墙缝钻进来。更远一点,是楼下夜市喧嚣的市井声,炸串的油烟味仿佛能穿透玻璃。空气里浮动着一种陈旧的、闷腻的气息,像梅雨季永远晒不干的衣服。
林夕陷在出租屋那张有些塌陷的沙发里,身上随意搭着条薄毯。她没开灯,只有窗外对面楼零星的光和远处霓虹的微光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漠的影。黑发如瀑,铺散在灰旧的沙发绒面上,更衬得那张脸有种惊心动魄的、不属于这个逼仄环境的精致与苍白。漆黑的眼瞳望着天花板某处虚无,没什么焦点。
她已经这样躺了一整天。手机屏幕在昏暗里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全是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那些名字有些熟悉,有些模糊,共同点是都透着股让她懒得搭理的焦躁。
穿进这个叫《惊悚直播:心跳游戏》的漫画世界三天,足够林夕弄清楚自己的处境。一个标准的万人嫌炮灰,存在的意义似乎就是在接踵而至的“意外”和“误会”中,用自己的愚蠢、贪婪或倒霉,衬托主角团的勇敢、善良与机智,然后在某次剧情杀里领便当,死状多半不太好看。
原主留下的记忆碎片里充满了类似的憋屈。而现在,这些麻烦正通过手机嗡嗡地震动,试图攀附上她。
懒得看。
脑子里还有个自称“炮灰生存辅助系统”的东西,从她恢复意识就在喋喋不休,用那种刻板的电子音催促她:【请宿主立即行动!根据剧情,三小时后您将‘意外’卷入便利店抢劫案,被挟持为人质。这是与未来重要剧情人物——刑警队长陈铎建立联系的关键节点!请把握机会,展现您的脆弱与善良,获取他的同情与关注,这是后续规避致命危机的重要依仗!】
系统甚至在她视野角落里弹出了半透明的箭头和路线图,标注着那家便利店的方位,以及一个闪烁着金光的虚拟人影轮廓,旁边还有小字注解:陈铎,男,28岁,身高187cm,本市刑警支队骨干,家境优渥,正义感强,对柔弱受害者有天然保护欲……
林夕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宿主!请正视任务!这是您改变命运的第一步!】系统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您的外形条件优越,合理运用可以事半功倍!请立刻前往便利店!】
优越?林夕无声地扯了下嘴角。这张脸,这具身体,确实漂亮得过分,甚至到了漫画式夸张的程度。但漂亮在这里有什么用?加速成为靶子吗?
她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把薄毯拉高,盖过头顶。动作牵动长发,几缕发丝滑落颈侧,凉丝丝的。
【宿主!!!】系统快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态度逼出乱码了,【消极应对将导致生存概率急剧下降!根据推算,您在原剧情中死于第三卷‘幽灵公寓’事件的概率高达99.8%!请珍惜本次机会!】
哦。幽灵公寓。听名字就不是什么舒服地方。死相估计也很难优雅。
林夕闭上眼。隔壁的争吵不知何时停了,夜晚的寂静涌上来,带着更深的疲惫。她真的,一点也不想动。讨好谁?获取谁的同情?为什么?
她只觉得很累。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怠惰,像潮水淹没四肢百骸。这个世界吵得很,剧情烦得很,那些等着她去“互动”、去“触发”的人和事,也无聊得很。
她只想这么躺着。至于三小时后的便利店,抢劫犯,刑警队长……关她什么事?
【……】系统似乎终于意识到,常规的威胁利诱对这个宿主完全无效。电子音沉寂下去,但那种被无形之物凝视、计算的感觉并未消失。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霓虹换了一茬颜色。林夕的呼吸逐渐平稳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
三个小时的时限,一分一秒地过去。
……
深夜的便利店,灯火通明,映照着空旷的街道。
抢劫发生得突然。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挥舞着水果刀冲进来,喝令店员把钱装进袋子。年轻的店员吓得发抖,手忙脚乱。就在劫匪催促,注意力全在收银台时,便利店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简单白T恤和浅色牛仔裤的女孩走了进来。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微微垂着头,黑发柔顺地贴着脸颊,几缕碎发落在皙白的颈边。她径直走向冷饮柜,对店内凝滞紧绷的气氛浑然未觉。
劫匪猛地扭过头,刀尖对准她:“不准动!蹲下!”
女孩似乎这才被惊动,抬起眼。灯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脸上,那是一张足以让任何喧嚣瞬间失色的面容。极致的美丽,却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疏淡,漆黑的眼瞳映着冷白的光,平静无波地看了看劫匪手里寒光闪闪的刀,又看了看他因紧张而扭曲的眼睛。
她没有尖叫,没有瘫软,甚至没有露出明显的恐惧。只是像看到什么不太感兴趣的东西一样,目光淡淡掠过,然后,真的就依言慢慢地、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蹲在了冷饮柜旁边的地上。还顺手把滑落颊边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是午后在自家阳台晒太阳。
劫匪:“……”
跟进来的、埋伏在外的刑警们也愣了一下。这反应……未免太镇定过头了?或者说,是吓傻了?
刑警队长陈铎从隐蔽处观察着。他接到线报带人蹲守这个连环抢劫犯,没想到会波及无辜路人。那女孩蹲下的姿态,与其说是顺从,不如说是一种……放弃抵抗的漠然。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完美得不真实,皮肤白得像瓷,浓密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很美,但美得没有生气,像一尊精心雕琢却忘了注入灵魂的人偶。
人质太镇定,反而让劫犯有些无措,刀尖晃了晃,色厉内荏地吼:“你!过来!到这边来!”
女孩——林夕,慢吞吞地站起来,又慢吞吞地走过去。脚步有些轻飘,带着没睡醒似的困顿。经过货架时,宽大的T恤下摆无意间勾住了一排促销挂卡,哗啦一声,五彩缤纷的卡片散落一地。她停住,低头看了看,似乎想弯腰去捡,又意识到场合不对,略显困扰地蹙了下眉,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却莫名让看到的人心头一跳。
劫匪被她这不在状态的样子搞得越发焦躁,一把将她扯到身前,手臂勒住她的脖子,刀横在她颈侧:“都别过来!退后!给我准备车!”
林夕被勒得微微仰头,露出脆弱的咽喉线条。冰凉的刀锋贴着皮肤,激起细微的战栗。她终于有了点反应,不是害怕,而是……不舒服。她偏了偏头,试图离那粗糙的布料和汗味远一点,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像只被强行抱住而不悦的猫。
陈铎的心提了起来。人质这种全然不配合劫匪紧张节奏的状态,极其危险。他打出手势,示意队员寻找机会,同时尽量用平稳的语调与劫匪周旋:“冷静点,车已经在安排。不要伤害人质。”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林夕脸上。她似乎根本没在听双方的对话,眼神飘向便利店玻璃门外沉沉的夜色,或者天花板上某个光点,漆黑的眼睛里空茫茫一片,映不出眼前的刀光剑影,只有深不见底的倦怠。仿佛这里发生的一切,生死的威胁,警察与匪徒的对峙,都不过是背景里无关紧要的杂音。
这种彻底的抽离,在这种极端情境下,呈现出一种诡异到令人心悸的美感。脆弱易碎,又遥不可及。
谈判在继续。劫匪情绪越来越不稳,手臂不断收紧。林夕的呼吸似乎急促了一点,苍白的脸上因为缺氧泛起浅淡的、不正常的红。她闭上了眼睛,长睫颤动,像濒死的蝶翼。
就在某一刻,劫匪被陈铎的话语牵动,眼神朝门口方向闪烁了一下。
极其短暂的破绽。
陈铎当机立断,猛地发力冲上前!其他队员从侧方扑上!
混乱骤起!
劫匪惊怒,手臂本能地狠狠勒紧,另一只手的刀毫不犹豫地朝着怀里人质的颈动脉划去!这一下又快又狠,是绝望下的致命一击!
陈铎瞳孔骤缩,飞扑的动作已是极限,救援不及!
然而——
就在刀锋即将割裂皮肤的刹那,被紧紧勒住的林夕,似乎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冲撞和窒息,身体完全脱力,软软地朝着侧前方——劫匪持刀手臂的内侧——滑了下去。时机巧合得不可思议,幅度微妙到毫厘。那凶狠的一刀,就这么贴着她后颈的发丝,擦着空气划过,只削断了末端几根扬起的黑发。
她跌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不是因为躲避,纯粹就是“没站稳”,摔了。倒下的姿势甚至有点笨拙,手肘磕在冷硬的瓷砖地上,痛得她轻轻“嘶”了一声,那声音细微,带着点吃痛的鼻音,在瞬间的死寂中异常清晰。
劫匪的手臂因为她的滑脱而空,力道用老,身体失衡,下一秒就被猛虎般扑上的陈铎狠狠拧住手腕夺下刀,死死按倒在地!
“别动!警察!”
一切在十几秒内尘埃落定。
队员们迅速控制住疯狂挣扎的劫匪。陈铎松了半口气,立刻转身看向地上的人质。
林夕还保持着摔倒的姿势,侧卧在地,一手捂着撞痛的手肘,黑发凌乱地铺了一地,有几缕粘在她汗湿的额角和颊边。她微微喘息着,脸上没什么血色,闭着眼,眉心微蹙,似乎摔得有点懵,又像是在忍受疼痛。灯光从她头顶落下,勾勒出纤细脖颈的弧度,那里皮肤光洁,只有一道被勒出的浅淡红痕,幸免于难。她整个人蜷在那里,像暴雨后从枝头跌落的花,狼狈,却莫名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的美感。
陈铎蹲下身,声音不自觉放轻了许多:“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能说话吗?”他伸出手,想扶她又怕碰到她伤处,动作有些犹豫。
林夕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眼瞳因为疼痛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雾蒙蒙的,没什么焦点地看向陈铎,看了好几秒,好像才辨认出他是谁。然后,她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弱,带着刚经历过窒息的沙哑,还有一丝……茫然:“疼……”
只说了一个字,就又闭上了眼,仿佛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种全然依赖、全然脆弱的姿态,瞬间击中了陈铎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刚才她那异乎寻常的“镇定”带来的违和感,在这一刻被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强烈的保护欲冲刷得模糊不清。他只看到她在危险中“侥幸”逃生,看到她柔弱无依地倒在地上喊疼。
“救护车!叫救护车!”他回头吼道,再转回来时,语气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哄慰,“没事了,安全了。救护车马上来,坚持一下。”
他小心地检查她手肘和身上的情况,尽量避免移动她。女孩在他靠近时,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受惊的小动物,纯粹的不安,随即又因疼痛而涣散。
陈铎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酥酥麻麻的。他放缓所有动作,用平生最耐心的语气说:“我是警察,陈铎。别怕,你现在很安全。”
林夕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没有,只是不再明显地瑟缩,但身体依旧紧绷着,细微地颤抖。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她被小心地抬上担架。离开便利店灯光范围,没入外面更深的夜色时,她似乎偏过头,朝陈铎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那一眼在混乱的光影中不甚分明,陈铎却觉得自己看得清楚——依旧是苍白的脸,漆黑的眼,带着未散的惊悸与疼痛,还有一丝……空茫的倦意。像是这场生死劫难,于她而言,不过是又一个不得不承受的、令人疲惫的意外。
车门关上,救护车驶离。
陈铎站在原地,夜风一吹,才发觉自己掌心竟然有点汗湿。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刀锋掠过时她仰起的脆弱脖颈,是她在自己怀中轻颤说“疼”的模样,还有最后那一眼,深不见底的漆黑与倦。
“队长?”队员过来汇报情况。
陈铎回过神,定了定心神,恢复专业姿态:“现场处理好,嫌犯带回去连夜审。我去医院看看人质的情况。”
他需要确认她安然无恙。这个念头异常清晰。
而此刻,躺在救护车担架上的林夕,感受着身下规律的颠簸和氧气面罩下微凉的气流,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系统的电子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杂音响起:【……便利店事件结束。剧情偏差度:15%。陈铎好感度初始值: 40(高度同情与保护欲)。宿主生存点数: 10。警告:宿主消极应对行为风险极高,请勿模仿!请积极争取关键人物好感,以应对后续‘幽灵公寓’事件!】
林夕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
真吵。
她只是……恰好没站稳而已。
手肘撞在地上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她轻轻吸了口凉气,把注意力转移到这清晰的痛感上。
窗外,城市的霓虹流淌成模糊的光带,朝着未知的黑暗深处奔去。更深的夜,才刚刚开始。
救护车将她送到了最近的市立医院。检查,清创,包扎。手肘磕得青紫一片,有些擦伤,颈部的勒痕需要观察,轻微脑震荡,建议留院观察一晚。
警察来过,做了简单的笔录。林夕靠在病床头,脸色依旧苍白,回答问题时声音低弱,断断续续,眼神时常失焦,看向虚空某处。负责记录的年轻女警语气不自觉放得极其温柔,问完还给她掖了掖被角。
单人病房,夜渐深。
陈铎处理完队里紧急事务,赶来医院时已近凌晨。他放轻脚步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向里面。
床头灯调得很暗,晕开一小圈暖黄的光。女孩睡着了。黑发衬着雪白的枕头,越发显得墨色沉沉。她侧躺着,面向门口方向,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小半张脸。闭着眼,长睫安静地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也有些干,微微抿着。睡颜纯然无害,甚至带着孩子气的稚拙,全然看不出几个小时前曾直面刀锋。
陈铎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心头那点莫名的、挥之不去的牵挂,似乎在这个安静的注视里得到了些许平复。他确认她睡得安稳,正准备离开,值班护士轻手轻脚地走过来。
“陈警官,”护士压低声音,“林小姐刚睡沉。她之前一直没怎么睡踏实,有点低烧,可能是惊吓过度。生理盐水快滴完了,我待会来换。”
“惊吓过度……”陈铎重复了一句,目光又落回那张苍白的睡颜上。是了,再怎么表现得异常镇定,终究是个年轻女孩,经历了那样的事,后怕才是正常的。他之前竟觉得她“漠然”,现在想来,恐怕是吓懵了的应激反应。
“麻烦你们多照看。”陈铎对护士点点头,又看了一眼病房内,才转身离开。脚步放得极轻。
走廊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他想,明天再来看看。毕竟,是他负责的案件牵连了她。
病房内,门外的脚步声远去,彻底消失。
床上“睡沉”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清明一片,没有丝毫睡意,也没有惊惧过度应有的惶恐。只有一片深潭似的静。
她听着点滴管里液体坠落的轻微滴答声,目光落在自己包扎好的手肘上,看了几秒,然后移开,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系统的电子音在脑海中平铺直叙:【陈铎二次探望,好感度 5。当前好感度:45(同情、保护欲、初步兴趣)。生存点数 2。提示:宿主目前身体状况评级:轻微伤损,疲劳。建议充分利用此次事件带来的关注度,巩固与陈铎的联系,并接触其他潜在可发展人物,如主治医生、负责案件的女警等,构建初级安全网络。】
林夕没理会。
她只是觉得,医院的消毒水味道,比出租屋的陈旧气息,还要难闻一点。
有点渴。
她伸出没输液的那只手,有些费力地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杯壁,动作顿住。
窗外,极远的天际,浓墨般的夜色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扭曲了一下。
像平静水面上荡开的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又像是她的错觉。
林夕眨了眨眼,再看时,窗外只有寻常的夜和遥远的灯火。
她收回手,重新躺好,闭上了眼睛。
倦意是真的。手肘的疼痛也是真的。
其他的……明天再说吧。
或者,永远也不必再说。
惊悚游戏的倒计时,在她看不见的维度,无声无息,又坚定不移地向前跳了一格。
这个世界,正在为她这个“意外”,缓缓拉开真正舞台的帷幕。而第一个因她这“懒得躲”而心神摇曳的观众,已经入席。
夜色,愈发深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