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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自小环那日醒后,身子日渐有了起色。林立当真践了诺,不仅分了大房最好的偏厢给她养病,还亲手将那一串沉甸甸、象征着内府书房大权的铜钥匙交到了她手里。

这日清晨,微风卷着檐角融雪的湿意。白绢捧着一套崭新的月白夹棉绸裙,笑盈盈地推开了偏房的门。

“小环妹妹可好些了?”白绢脸上堆满了亲热的笑,将衣裳叠在床头,眼底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冷光,“少爷在前头正陪着贵客呢,说裕王殿下已经到了府上,要亲眼赏一赏老老爷传下来的前朝名画《寒江独钓图》。少爷特意交代了,命你赶紧去书房暗阁里取出来,可万万别让殿下等急了。”

小环有些疑惑。自打少爷开口要把书房钥匙交给她起,白绢这几日便没给过她半点好脸。按说白绢在内府当差多年,仗着是二小姐房里的二等大丫鬟,平日里心高气傲,眼界顶天,向来瞧不起她这种杂物房出来的粗使丫头。交接钥匙这等关乎权力的大事,白绢拖延推诿了数日,暗里白眼不知翻了多少个,怎地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竟主动把钥匙往她手里送,还这般殷勤地催着她去取画?

“白绢姐姐体恤……”小环面上带着疑惑,有些拘谨地双手接过了那一束沉甸甸、泛着冷光的铜钥匙,“那奴婢这便去取画,万不能耽误了少爷的大事。”

白绢见她这般毫不知情、乖顺地收了钥匙,眼底那抹阴毒与得意几乎要溢出来,嘴上却道:“这就对了,快去吧,可别让少爷和客人们等急了。”

小环将那串钥匙小心翼翼地藏进怀里,紧了紧身上的夹棉裙,转过身,毫无防备地朝书房暗阁走去。

正厅内,兽炭将屋里烘得如春日般暖和,气氛却有些说不出的凝重。

下人们屏息凝神,猫着腰倒茶递水,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主位之上,当朝裕王赵煜端坐于前。他今日穿着一身墨蓝色的暗纹蟒袍,墨发高悬,侧脸线条如刀削斧凿般凌厉。他生得极好,却是一种不带丝毫温度的高贵与冷酷,深邃的眼眸微微垂着,漫不经心地拂着茶盏里的浮沫。周身散发出的那股上位者天生的威严与威压,压得伺候在侧的几个小丫鬟双腿直打抖,连奉茶的托盘都在隐隐发晃。

而坐在下首的林立,则是截然不同的风采。

林立穿着一袭水墨青色的宽袖常服,身姿挺拔如竹,眉眼清亮温润。他端坐在那里,温声细语地陪着裕王品茗,嘴角挂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将周遭那股由裕王带来的冰冷肃杀气悄然融化了几分。

一个高贵冷酷如霜雪,一个温暖和煦若春风,这二人坐在一起,叫守在门外偷瞄的小丫鬟们红透了脸,又怕得暗自捏汗。

林立顺手接过了小丫鬟递来的茶盘,将一杯温得恰到好处的茶轻轻放在裕王手边。他顺势坐在旁边的椅榻上,身姿如竹般挺拔舒展,嘴角抿着抹干净明亮、如春风般的笑意:

“殿下百忙里还跑这一趟来看夕儿,我这当哥哥的可太领情了。说起来上回落水乱成那样,夕儿受了惊不说,竟还把殿下带去的那幅宝贝画卷给摔进水里……那可是前朝的名家真迹,被水一泡全给晕烂废掉了。我这心里可一直抓心挠肝地觉得亏欠殿下呢。”

坐在稍远处软榻上的林夕,身子骨本就单薄,穿着一身娇艳的鹅黄夹棉小袄,脖头上围着一圈雪白的狐皮围脖,越发衬得小脸雪□□致。听见哥哥提及落水的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捏着手里的小角黍,小声嘟囔了一句:“哥,那会儿情况紧急嘛……”

只见身后屏风后,一个身形纤瘦、穿着素蓝布裙的小丫鬟微低着头,双手极其稳当地点捧着一只漆金长盒走了出来。

林立接过长盒捧至裕王案前,揭开盒盖,露出一轴以沉香木为轴、配着宋锦包边的画卷,赔笑道:“知道殿下平生最喜前朝古画,我私下搜罗了许久,前些日子总算寻着了这幅《山水清音图》。虽不敢说能越过殿下先前失落的那幅,但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殿下赏脸收下,好解了我这抓心挠肝的愧疚。”

座上的裕王听了林立这番话,目光掠过那轴新画,只缓缓转动着手中的墨玉茶盏,嘴角似勾非勾,面上仍是不置可否的清冷模样。周围伺候的几个小丫鬟吓得腰弯得更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触怒了这位高高在上的贵胄。

那少女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子瘦弱纤细,一身新裁的月白夹棉裙套在她身上,倒衬得她腰身薄得仿佛一手可折。因着抱紧画盒一路小跑,她白嫩的小脸微低着,长睫如蝶翼般轻颤,黑亮的眼珠紧紧盯着自己的鞋尖,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温顺娇弱得像只怕生的兔儿。

林夕见到来人,清澈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连手里的甜糕都顾不上吃,下意识地挺直了小身板,关切地望向小环。

而这抹娇小怯弱的身影一出现,便立刻引起了裕王的注意。

他那双深邃冷冽如寒潭般的双眸微微一凝,目光幽深地落在了这少女身上。

眼前这娇小怯懦的小丫头,与太液池冰窟里那个眼神坚定勇敢、不顾一切纵身救人的身影,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高高在上的当朝贵胄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眼底深处极快地划过了一丝耐人寻味的审视与幽光。他指尖在茶盏边缘慢条斯理地轻扣了三下,视线从她白皙娇嫩的侧脸一寸寸掠过,漫不经心的神色里,仿佛对眼前这个瑟缩的少女,比对那幅传世难得一见的名画更感兴趣。

说话间,林立已伸手将木盒扣开,解开绸带,握着轴头轻轻将绢画展开。

然而,画轴才徐徐展了三寸,林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原本应当清雅疏淡的远山江雪,此刻竟被一大片浓重发黏的漆黑墨迹死死黏连在一起,绸绢脆弱不堪,顺着这股力道稍一扯拉,“撕拉”一声,画轴中心竟当场从中断裂,被撕得稀碎崩开!

满堂雅致骤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

小环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黑亮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无措与惊恐——她一路上明明抱得极为小心,根本不知道这盒中的画卷怎会成了这副模样!伺候的丫鬟仆妇们惊得哗啦啦跪倒了一片。林夕更是满脸吃惊地站起身来,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裕王眼眸微眯,黑潭般的双眸里迸射出一股压抑而迫人的寒意。

站在廊下候着的白绢见状,嘴角不可抑制地勾起一抹毒辣的算计,随即“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指着小环满脸痛心疾首地喊道:

“少爷!裕王殿下息怒啊!奴婢刚才还在纳闷,上回奴婢和小顺子一起盘点入库时,这幅画明明完好无损、半点毛病没有!怎么今儿交接给小环妹妹去取,这名画就……就被坏成了这副模样?!小环妹妹,就算你初来诈到笨手笨脚,可这乃是前朝传世真迹,你……你怎么能如此不小心把它给毁了啊!”

白绢这一番抢白,看似惊慌失措,实则字字句句都将“毁画大罪”死死扣在了小环头上!

林立看着手中碎裂的画轴,眼中先是掠过一抹剧烈的震惊与不舍,但这到底是世家子弟,呼吸仅沉重了半刹,便强行压下惊骇,迅速恢复了理智与冷静。

他没有对小环发火,反而咔哒一声合上盒盖,大步跨到小环面前,下意识地将她挡在身后,拱手对裕王沉声道:“殿下息怒,此画遭毁确实令人痛心,但此女子初掌钥匙,皆是微臣管教不严之过,还请殿下降罪于微臣!”

小林夕也急急忙忙跑上前,小脸涨得通红,护在小环另一侧:“殿下!这其中定有误会!平日在府里我和哥哥读书,小环帮着整理经卷账册最是细心不过,绝不可能犯这种糊涂烂错!”

白绢急切地拱火:“少爷!二小姐!这可是要呈给裕王殿下观赏的孤本,如今在王爷面前毁了,那可是天大的不敬啊!”

“白绢,闭嘴!”林立转头冷喝,温润的眉眼第一次染上了严厉。

就在满堂喧嚣、气氛剑拔弩张之际,处于风暴中心的小环虽然娇躯微颤,可眼底的慌乱却渐渐沉了下去。

平日里看少爷和二小姐读书,她没少接触古籍图册。她强压下心中的剧烈恐慌,深吸了一口气,清澈的眼眸紧紧盯着案桌上那幅破碎黏连的废画,借着大理石案旁透进来的明亮日光,仔细端详起上面的每一个细节。

不过片刻,小环指尖微微一紧,原本紧绷的肩线悄然松了下来。

她顾不上害怕,轻拉了拉林立的衣角,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坚定地开口:“少爷,小姐……请恕奴婢胆大冒昧,这幅画……根本不是老老爷传下来的真迹。”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林立迅速冷静下来,眼中精光一闪,沉声向她确认道:“小环,你仔细看清楚了?此话当真?”

小环深吸一口气,指着断裂的绢面,条理分明地轻声解释:“少爷和二小姐平日里看书时,奴婢曾在旁边见过老老爷留下的《藏画志》,上面记着马远一派绢本历经两百年,留白处因岁月沉淀,应呈自然的鹿胎古色,墨痕入纸三分。可眼前这幅画……”

她微微顿了顿,抬眼看向案上的画轴:“大面积留白处发新发燥,散发着刺鼻的茶水味,分明是用浓茶水做旧;上面的朱砂印章甚至还发紫渗油,不过是一幅刚画出来不到半个月的低劣伪作。况且古绢韧如金丝,岂会因一点茶水墨痕就如此轻易碎开?”

林立听完,心神领会,当即拂袖对裕王拱手作辑,面露惭色道:“让殿下见笑了,这等家丑竟闹到了殿前。”

主位上的裕王却悠悠转动着茶盏,眼底划过一丝耐人寻味的微芒,薄唇轻启:“无妨。比起这幅废画,本王倒更想知道,这好端端的林府传世名画,究竟是如何变成了低劣伪作的。”

白绢闻言如遭雷击,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她万万没想到,事情发展完全超出了掌控!

林立目光冷如严霜,当即转头厉声道:“来人!传小顺子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