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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因果

120来得快,周无言和赵子阳帮忙将许继业送上车,周无言想跟着去,周秀红拦住他,泪眼婆娑的对他说:“无言,听话,你留下来和芳芳把婚礼办完,我陪你爸去医院。”

周无言张口欲言。

“你结婚,是妈妈最大的心愿。”周秀红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难道你想让妈妈失望吗?和芳芳把婚礼办完。”

“可……”

“你爸没事后,我会去医院领月眠。他的后事我来办,你别插手。”

周秀红转身上了120的车,周无言愣在原地。

“无言,我们上去吧。”蒋芳眼见120走远,上前挽住周无言的胳膊,“叔叔和阿姨不在,我们不能也不在啊。”

赵子阳很困惑望着周无言,他刚才听见周秀红提到月眠,纳闷这家子和许月眠什么关系。

周无言站着不动,眼里泛起了红血丝。

在蒋芳一声声催促下,周无言面无表情和她回到婚宴厅,将仪式进行完。

结束后,周无言给自己灌了一杯白酒,将赵子阳拉到厕所,朝他要来手机。

他翻出陈舒的号码,赵子阳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是,你给我女朋友打电话干什么?”

“我找陈舒有事。”周无言将电话拨出去,赵子阳松开手,嘀咕道:“你们可真奇怪。好像都认识许月眠似的。”

他转过身打开水龙头洗手,周无言耳里也响起了陈舒的声音,他说:“陈舒,是我,周无言。”

陈舒安静了几秒,对他说:“不用问了,月眠已经死透了,他不会妨碍到你的婚礼。”

周无言嗓子发紧,“在那个医院?”

“周无言,你现在是不是很高兴?对你威胁最大的人死了,没有人会对你的人生产生一点威胁,也不会再有人影响你的幸福。”

“我……始终希望他好好活着。”

“你哪里是希望他好好活着?你分明想明娶蒋芳过正常日子,背地里继续睡许月眠。周无言,我本来只觉得你明明是同性恋还要跟女人结婚够恶心了,没想到你居然还想两头占,把弟弟当情人养,实在太龌龊了!我从前也骂过许月眠,骂他为什么要这么贱,天下那么多好男人,为什么偏要往你周无言这泥潭里跳?可他说他就是贱,贱到离不开你,离开你他活不了。他妈的,他真就离了你活不了,把自己溺死在你的泥潭里。周无言,你才是真的贱人!你为什么不去死?”

周无言抬手捂住脸,一点点蹲下身,身体忍不住地颤抖。

陈舒的话揭开了他丑陋的一面,他的确就像陈舒说的,和蒋芳结婚满足他妈的心愿,让所有人知道他过着正常人的日子。一边他舍不得许月眠,他会和许月眠继续那种关系,什么时候结束他不敢确定,他总想他们之间是不会结束的,会一辈子这样。偷偷摸摸的也好,只要在一起就好。

他以为许月眠愿意,这些年他们都是这样来的,如果不愿意,会和他讲。

现在看来,许月眠是不愿意的,所以他用死结束。

周无言哭出了声,他痛愤的想,许月眠只要和他说他不愿意,不愿意一辈子偷摸,不愿意他和别人结婚,他马上带他离开这里。世界这么大,总有一个地方容得下他们。

赵子阳站在洗手池边,听见周无言压抑的呜咽,小心翼翼靠近,询问道:“老周,你没事吧?”

周无言蹲在地上,紧握的手指指甲边缘已经泛白。他又想起最后一次见许月眠时,对方站在门口看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时他还以为那是寻常分别,甚至没多看一眼。

原来是许月眠在向他告别。

他猛地站起身,冲出厕所,在外面等候许久的蒋芳拉住他手腕:“周无言!你要去哪?”

“松手。”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蒋芳几乎是在喊,“你爸刚进医院,你还要闹什么?”

“我不是闹。”他低头看着她,眼神空洞,“我只是……要去见他最后一面。”

“他已经死了!”蒋芳崩溃地尖叫,“你清醒一点!许月眠死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捅进周无言胸口。他踉跄后退一步,扶住墙壁才没倒下。

蒋芳伸手想拉他回去,可就在她触碰到他的瞬间,周无言猛地甩开她,大步朝外走去。

“周无言!”她在他身后哭喊。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他选择许月眠。

——

这个家因为许月眠的死被浓烈的悲痛环绕着,许继业一蹶不振,整日躺在床上,茶饭不思,日渐消瘦。

即使周秀红寸步不离守着,也没能让他好转起来,待这座城市飘起了大雪,许继业生了病住进了医院,终日不说话。

反观周无言,正常上下班,他和蒋芳还没有搬出去住,新房婚后才开始装修,没个一年半载住不进去。

进入到十二月,蒋芳查出怀孕,周秀红高兴的不得了,很少再去医院,在家里照顾蒋芳。

周无言忙到十二月底才闲下来,去了医院一趟,许继业也不愿见他,准备离开时撞见了陈舒。

周无言见到她,心是虚的,赵子阳不知道他和许月眠的事,陈舒却清清楚楚。

许月眠被火化后,直接下葬,没有任何告别仪式,也没有通知谁。为此,陈舒到他家闹过,骂的特别难听,周秀红和蒋芳差点和她打起来,最后报警这事才算了了。

那之后,赵子阳有意和他保持距离,渐渐地两人也不再联系。

“你为什么要来?”陈舒质问道。

周无言咽了咽口水,说:“他也是我爸,他病了我不能不来探望一眼。”

“是你爸吗?”陈舒冷笑,“你可姓周啊,里面的人姓许。”

“……只要他和我妈一日不离婚,他便一直是我爸。”

“当年跟月眠上床的时候,有想到他是你爸吗?你告诉周秀红,是月眠勾引你,害月眠独自承担那么大的痛苦,让他有家却不能回的时候,有想到他是你爸吗?明明月眠已经逃出去了,他可以重新开始,你仍要找他与你共沉沦的时候,有想到他是你爸吗?”

陈舒字字诛心,周无言的脸色一再变得苍白,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他想躲起来,他不想面对。

“许叔叔待你们母子不薄吧,这么多年,你们就没有心吗?为什么要那样对他的孩子?他就月眠一个孩子,活生生被你们母子逼死了。”

陈舒往前走一步,周无言后退一步。

“周无言,你为什么不去死?”

“别说了。”周无言低喊。

“不敢听是吗?心虚了是吗?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陈舒满脸嘲讽,眼神像一把锐利冰冷的刀子,“其实月眠知道你要结婚,早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他说有个人喜欢他很久了,一直在等他。听到这儿,你也觉得月眠根本不该自杀对不对?那时候他明明想往前走。可偏偏你母亲找了过来,又一次用他爸爸威胁他,勒令他不许再和你联系,逼他离开这座城市。你们总觉得自己做得隐秘,没人知道你们暗中来往,其实是你母亲一直装聋作哑,到了关键时候就去找月眠麻烦。凭什么?从此以后你幸福了,你的人生走上正轨,这是你母亲的心愿,居然也是月眠的心愿。许月眠……他真是个傻子,居然用自杀的方式让人渣幸福。”

周无言站在医院走廊尽头,冷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陈舒的话像钉子,一根根扎进他的心脏,他从未如此疼过,像要死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可喉咙酸涩生疼发不出声。

是啊,凭什么?凭什么许月眠要背负这一切?分明自己也有责任。

他想起许月眠最后一次看他时的眼神——不是怨恨,不是控诉,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告别。原来那时他就已经决定走了,走得干干净净。

“他……真的打算离开?”周无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嗯。”陈舒冷笑,“机票都订好了。他说他们要去的地方气候好,很适合谈恋爱和生活。”

周无言闭上眼,胸口像被巨石压住。

“她为什么……还要去找他?”他痛恨自己的母亲将许月眠推向,痛恨她步步紧逼,自己已经如她的愿还是不肯放过许月眠。

“因为你妈怕。”陈舒语气忽然平静下来,“她怕你放不下,怕你婚后还去找他,怕你们的事被人知道,毁了你‘正常’的人生。所以她要彻底斩断,斩得干干净净。”

周无言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他忽然笑了一声,又苦又哑:“可我现在的人生,算什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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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开灯的房间,只剩下电脑显示屏上的光照着,冷白的光落在周无言苍白的脸上,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未完结’三个字,抬起手摘下眼镜。

骨骼分明的手扶住胀痛的额头,他最近的状态越来越不好,只要想到过去,头就疼的厉害。

缓过来后,他关掉电脑,起身打开灯,走出卧室。

“无言,吃饭了。”

女人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周无言嗯了声,直接坐到餐桌前。

蒋芳将饭菜端上桌,解开围裙坐下来,拿起筷子往周无言碗里夹了一块牛肉,“尝尝牛肉老不老。”

周无言没什么胃口,将牛肉送到嘴里,无情的咀嚼,咽下后说:“我最近头疼的越来越频繁,明天想去医院看看。”

“怎么会这样啊?最近是不是又没有按时吃药?”蒋芳伸手想摸他的额头,被周无言躲了过去,她脸上划过一丝尴尬,低头吃饭。

“吃了。”

吃完饭周无言回到卧室准备休息,刚躺下,蒋芳推开门站在门口提醒他“明天清明,不去扫墓吗?”

周无言怔松了片刻,才想起来他母亲走了,他们吵了一架,周秀红跑出去被车撞了。送到医院抢救回来了,后续治疗需要大笔费用,许继业却在这时候提出离婚,并且断掉了他们的经济支出,导致周秀红治疗跟不上。

周无言记得他把车卖了,将费用续上,让周秀红在医院待了一年。后来出院了,周秀红行动不便,整日坐在轮椅上或者躺在床上,状态很不好。大概是心气神没了,经常生病,熬了一年在痛苦中走了。

“我要去医院。”

周无言面无表情拉上被子盖住自己。

蒋芳在门口站了许久,关上灯合上门走了,周无言这些年变了很多,也不怎么讲话了,总是一副要死不死的样子。

她累了。

自从周秀红出事,家务事全落在她的身上,周秀红走后,以为会好起来,可周无言的状态越来越差,不记事还算好的,有时候莫名其妙的,像人格分裂一样。

最近她感到越来越累,照顾这样的丈夫真的很累。

她最初的希望不是和喜欢的人共度余生吗?不应该是这样的,没有孩子,也得不到丈夫的体贴与关怀。

难道上天早已为她曾经的过错安排好了报应吗?

她透过玻璃看向外面的夜色,沧桑的脸上缓缓地浮出一丝哀伤,眼中更是抚不去的懊悔。

倘若当年没有将她和周无言上床的视频发给许月眠,是不是许月眠就不会自杀了?倘若许月眠不死,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