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虎子,娘的虎子……”
烈阳下,集市前。疯妇人抱着一根柱子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只有干涸裂开的嘴唇在上下蠕动着,证明她还活着。
这时有几个背着渔网的渔夫经过,其中一个样貌年轻些的男人起哄般冲她喊道:
“张三娘,你儿子都不见半年了,估计早死咯~”
“你胡说,你胡说!”听到这话,疯妇人松开柱子猛地一回头,摸起地上的石头就往那边砸,撕心裂肺地喊道:
“我的虎子没有死,没有死!”
见状,和他走在一起年长些的渔夫连忙拉着他往一旁避了几步,劝道:
“行了,好好的招惹她干什么?她年纪轻轻先没了孩子又被丈夫丢弃,已经够可怜的了,快走吧。”
话罢几人跟避瘟神般快步离去。
而疯妇人扔石头的手,也终于在几人背影彻底消失在集市后才停下。
她眼神迷茫的望着远处,日光在她头顶开了个洞,悲伤决了堤,泪水涌上眼眶,哗哗地冲刷着她的脸庞。
她的孩子,她的孩子在哪里?
视线在这泪水与炽热的日光中逐渐模糊,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着,向地上倒去。
“小心!”就在这时,一只手稳稳地搀扶住了她的肩膀,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南竹,撑伞。”
“好咧。”
两道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同时,眼前被一片阴影遮挡,炽热褪去,带着微微凉意的水从她的嘴唇灌了进来,滋润了干渴不已的喉咙,使她逐渐清醒过来。
她一睁眼,一大一小两张脸庞出现在面前,带着关切的眼神。
伏黯问:
“大姐,你还好吗?”
此时正值盛夏七月,又是正午。烈日炎炎似火,人在没有阴影的地方行走都十分燥热,更别说她在这儿不知待了多久。
“你……你是谁?”张三娘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眼神警惕地从她怀里退了出去。
南竹这时正在她身后撑伞,她这么一退,直接被撞坐在了地上。
于是她轻轻“哎呦”了一声,声音稚嫩且委屈地辩解道:
“姨姨,我们不是坏人,我们看你快晕倒了,是来给你送水喝的。”
即便再如何警惕之人,见了一个七八岁的玉雪团子都会放下戒备,更别提是一个失去和她同龄孩子的母亲。
于是张三娘的表情立刻慌乱起来,下意识伸手想去搀扶,可一伸手瞧见自己满手的泥污,又立刻缩了回来,在胸前拼命擦拭。嘴里重复嗫嚅着: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看见她这般模样,南竹反而没了委屈,而是赶紧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将伞挡在了她的头上,担心地问:
“伏黯大人,她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我们要不要送她去医馆呀?”
“不必,她只是有些脱水。”伏黯摇摇头,看向再次陷入自语的张三娘,道:
“我们找人问问她家在何处,将她送回去休息休息便可。”
此时市集中已经休市,来往的人并不多,她问了几个路人都并不是本乡人。
正在她准备扶着张三娘回集市中找馄饨摊问摊主时,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从远处走来。
“咦,客官,你怎么在这儿?”
伏黯定睛一看,是客栈的伙计——六子。
六子是从客栈方向走来,身上换了一身半旧的短褂,看样子应该是回家吃中饭。
早前听说他是本村人,于是伏黯立即点了点头,回答道:
“我来集市逛逛,恰好看见这位大姐差点晕倒,此刻正准备送她回去,但是不知她家在何处。”
六子看了一眼她搀扶着张三娘,眼底闪过一丝怜悯,了然道:
“看来张大姐又来集市找她儿子了。恰好她家离我家不远,我带你一起去吧。”
伏黯颔首:
“那便有劳了。”
因男女有别,六子也不便帮忙搀扶,便接过了南竹的伞撑着,一边解释道:
“张大姐半年前丢了孩子又被夫家休弃,所以人变得有些癫狂,但她以前是顶顶善良的好人,从不大声说话。变成现下这幅模样也是不得已,若是言行里有得罪之处,还请客官一定不要生气。”
伏黯摇摇头,表示无碍。而后又看向目光空洞,任由她们搀扶而走的张三娘,问:
“她的孩子……是怎么丢的?方才我在市集里,听大家说都在议论海妖翻船和吃人之事。”
六子闻言,表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叹了口气,道: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从半年前开始,附近村子里有好几个孩子失踪,七八岁到十一二岁的都有,有男有女。有些是在海滩上玩耍时不见的,有些是下学路上不见的,总之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可吓人了。”
伏黯皱眉:
“丢了这么多孩子,官府未派人去寻找么?”
“找,怎么不找,”六子无奈耸肩:“就是因为找不到,大家才开始传是被海妖吃掉的。”
“可我怎么听闻,村子里有个叫阿翡的姑娘是半妖?”
“哎呀,那都是没影的事。他们只是欺负阿翡是孤女,模样又……”六子说着察觉出什么不妥,迅速改口道:
“模样长得奇特了些,找珍珠又是一把好手,所以才胡说八道罢了。”
“她是采珠女?”
伏黯曾听说过,在海边有一群极会浮水的女子叫采珠女,她们极善水性,比普通人能憋气许久,入水后无需靠借任何东西,便可潜入深海采得珍珠。
珍珠难采,但又向来极受达官贵人的喜好,因此价格极为昂贵。许多海边生活的人除了打渔,便是以采珠为生。
“倒也不算,她一年里只下海一次采珠。”六子摇头,“但她水性极好,一下海便必采得又大又圆的珍珠,因此招了不少人的艳羡。”
伏黯心想,由此看来,阿翡倒不是个贪心的人。如若她不是海妖,又不爱钱财,那么是她翻船和掳走孩子的传言,便无法成立。
但早上碰面时,两人离得太远,海风又大,伏黯无法判定她的身份。
如若这两件事都与阿翡相关,那么她无论如何也要前去探查一番。
谈话间,几人已走到村子东头。这里的房屋更显稀疏破旧,离波涛声也更近。六子指着一间低矮的棚屋说:“那就是张大姐现在的住所。”
伏黯将张三娘扶进阴暗潮湿的屋里,让她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躺下。南竹机灵地找到瓦罐,倒了碗清水。张三娘喝下水后,精神似乎稍微稳定了些,不再喃喃自语,只是睁着眼望着漏光的屋顶,默默流泪。
伏黯留下一些铜钱和干粮,又嘱咐了六子几句,这才带着南竹离开。
回到客栈后已是傍晚。
伏黯和南竹简单地吃了六子送来的晚饭,洗漱过后,便熄了灯休息。
直至过了戌时,万籁俱寂,客栈上下已然入睡。伏黯才换上一身夜行衣,背上双刃,悄悄从窗口翻了出去,朝码头方向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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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海风带来咸腥潮湿的气息,将码头附近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映得地上的光影斑斓若梦。
伏黯身形轻捷,如一片羽毛悄然落在阿翡所住的木屋旁。这屋子比张三娘的棚屋更靠近滩涂,以粗大的原木和防潮的礁石砌成半面墙,另一面几乎悬空架在几根木桩上,底下便是随着潮汐时涨时退的海水。
屋内没有光亮,寂静无声。
伏黯贴近木板缝隙向内望去——借着远处码头微弱的反光,依稀可见屋内陈设极简:一床、一桌、一凳,角落堆着些渔网和绳索,墙上挂着几件粗布衣裳。空气中弥漫着海草和湿木的味道,并无血腥或异样气息。
她绕到屋后,发现一扇小窗虚掩着。轻轻推开,翻身而入,动作轻得连灰尘都未曾惊起。
屋内地面干燥,与屋外潮湿的滩涂截然不同。伏黯的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处。床上被褥叠放整齐,桌面无灰,水罐里的水是满的,甚至还有一丝微温,看起来人离开不久。
她蹲下身,检查床底和墙角。木板拼接处严丝合缝,没有暗格或地窖的痕迹。正欲起身,余光扫过床角,一片散发着微弱荧光的鳞片映入眼帘。
她眉头微蹙,正想凑近再看——
“嗖!”
一道极其轻微的破空之声自身后窗外袭来!
伏黯身形瞬间向左滑开半步,一道乌光擦着她的右肩掠过,砰的一声,深深嵌入对面的木板墙。
伏黯定睛一看,竟是一颗不大的石子。
此人靠近时悄无声息,出手迅捷,连她都未曾发现,看来功夫并不在她之下。
今夜本是探查,不宜闹出动静,于是伏黯飞快起身走到屋子一侧的窗边,翻窗而出。
但那人似乎早已料到她的动作,她一刚从窗口出来,对方便从屋顶一跃而下,一手钳住了她的肩膀。
她反身用力一推,足尖轻点,整个人便腾身而起,两条长腿连踢对方门面。
月光下,两条身影交缠。伏黯的腿影在月色下划出凌厉的弧线,却悉数被对方仰身避过。那人的腰肢仿佛没有骨头,几乎折成一道垂水的柳枝,随即却又如绷紧的弓弦般弹回。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伏黯借着腾空之势,双手已悄然摸上双刃。
破邪断祟出鞘的瞬间,刀身被月光照得雪白银亮,传来一声轻鸣。
也是在这一刹那,伏黯看清了来人的面庞。
只见对方一身黑衣,黑巾蒙面,只剩一双狭长的眼眸露在外面。
而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手中双刃时,眼底闪过一丝惊讶。而后他迅速拉下面巾,准确说出剑和她的名字:
“破邪断祟?你是伏黯?”
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脸上。那是一张极为年轻的面孔,肤色带着些许不常见光的苍白,但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却利落分明,如刀削的玉石山峦。这般锋利的五官本该显得冷峻,却因他如画的眉眼柔和几分。
然而此刻,那双骤然暴露在清辉下的狭长眼眸,正清晰地倒映着伏黯手中利刃的微光,带着一丝不太适时的惊喜,清亮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