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风一连吹了好几日,京城里寒意一日重过一日。
尚书府的庭院里种着几株桂树,花期早已过尽,枝桠光秃秃地向着灰沉沉的天际伸展,只剩阶前的青苔,在阴凉处依旧泛着浅绿。沈清欢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卷《诗经》,目光落在书页上,许久不曾翻过一页。
方才晚翠已经悄悄回来,禀明那日青檀书院的事。
锦盒被谢临渊推倒在地,里面的夹棉袍子、墨块暖丸散落一地,后来是书院打扫的杂役收拾起来,放在廊下,直至傍晚也无人再动。
沈清欢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上的字句,心口那点酸涩,没有随着几日时光淡去,反倒像浸了凉霜,沉沉压着。
她早知道谢临渊性子要强,可亲眼看见他那般干脆地推开她的心意,终究还是难以释怀。
“小姐,往后咱们不去了好不好?”晚翠端着一盏温热的蜜水走进来,把茶盏放在小几上,语气心疼,“您一片真心,他却视作施舍,这般不识好歹,何苦再为他劳神。”
沈清欢抬眼,看向窗外沉沉天色,轻声道:“不怪他。”
她懂寒门士子的难处。世人惯常以金银衣物接济贫寒书生,多是带着居高临下的同情,或是看热闹的戏谑。谢临渊见多了这类场面,心生戒备,原是情理之中。
错的或许是她。
她不敢露面,不敢留下名姓,只一味悄悄送东西,落在他眼里,自然和那些假意施恩的世家子弟没有两样。
只是这份心意,她终究没有勇气摊开来说。
她是尚书沈敬之的嫡女,礼教束缚,一言一行皆有人盯着。若是叫人知晓她频频向一名寒门士子暗送物件,流言蜚语顷刻便能将两人淹没。于他,是攀附高门的污名;于她,是失了闺阁体面。
她承担不起那样的后果。
“只是往后,不必再送东西过去了。”沈清欢缓缓放下书卷,声音清淡,“不要再去书院打扰他。”
晚翠一怔,随即低低应下:“是。”
往后,不再送寒衣,不再送笔墨,不再托人悄悄送去那些精心备下的物件。
那一点藏了三年的心动,她打算就此收起来,安安静静压在心底,不再向外流露半分。
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过。沈清欢照旧习字、读诗,跟着母亲打理府中内院琐事,偶尔随母亲赴京中贵妇人的茶会。只是旁人说笑闲谈的时候,她常常会走神,不自觉想起青檀书院窗边那个挺直的青衫身影。
不过半月,便是青檀书院的月试。
这场月试十分重要,成绩优异者,山长会亲自举荐,在京中士林中积攒名声,对来年春闱大有裨益。沈清欢是从父亲闲谈里听见的,那日沈敬之回府,和夫人说起书院学子,顺口提了一句:“青檀书院那个谢临渊,虽是寒门,文章见识皆是上上之选,这次月试,应当能拔得头筹。”
沈清欢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原来他这般厉害。
心底那点沉寂下去的惦念,又轻轻冒了出来。她想知道他考得如何,却牢牢记住那日的场景,压下了想去书院看一看的念头。
可有些缘分,越是刻意回避,越是容易相逢。
三日后,沈夫人带着她去城西的般若寺上香还愿。
般若寺香火鼎盛,来往的香客络绎不绝,香雾缭绕,钟声悠远。沈清欢陪着母亲拜过佛像,便借着赏院内银杏的由头,独自往僻静的西院走。西院人少,栽满古柏,青石小径蜿蜒,安静得很。
转过一道月洞门的时候,她迎面撞上一个人。
青衫布履,身形清挺,正是谢临渊。
他手里捧着一卷经书,想来也是来寺中静心读书。许是方才走得急,两人距离极近,猝然对视,皆是一怔。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近地相见。
从前她都远远站在廊下,隔着一段距离凝望,从未和他正面相逢。
谢临渊的眉骨生得利落,一双眸子清黑,带着常年苦读沉淀下来的沉静,只是看向她的时候,不自觉带上几分疏离戒备。他认得她。尚书府嫡女沈清欢,京中名声极好,温婉知礼,常常随沈尚书出入各类文会。
他下意识便联想到前些日子,那个莫名出现在桌角的锦盒。
高门贵女,闲来无事,随手接济寒门学子,他见得多了。
谢临渊微微垂眸,收敛神色,拱手一礼,礼数周全,却隔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淡:“沈小姐。”
一声称呼,客气又生分,没有半分多余温度。
沈清欢心头微紧,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帕子,屈膝还礼,声音轻软平稳,尽量不让自己失态:“谢公子。”
短短四个字,说出来,她便不知道再接什么话。
她不能问他月试是否顺利,不能问他冬日是否畏寒,所有藏在心底的关切,此刻都不能说出口。一旦多说一句,便好似印证了他心中所想——她便是那个暗中馈赠、居高临下怜悯他的人。
两人站在柏树下,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柏叶沙沙作响。
谢临渊率先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多谢小姐此前的好意。只是临渊贫寒,尚能自给,不必劳烦小姐费心。”
他说得含蓄,意思却清清楚楚。
他在同她划清界限,拒绝她的“施舍”。
沈清欢心口轻轻一沉,原来他早就猜到,那些东西是出自她手。想来也是,京中能拿出那样精致锦盒、备好这些物件的贵女,寥寥无几,稍加揣测,便能猜到是她。
她抬眼看向他,想解释一句,那些不是怜悯。可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该怎么解释?告诉他,是因为心悦他,才默默备下这些东西?
万万不可。
一旦说破,便是惊世骇俗,于他于她,都是大祸。
她只能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维持着得体的温婉:“谢公子言重了。是我唐突,往后不会再有。”
没有辩解,没有剖白,她坦然认下这份“唐突”。
谢临渊见她这般平静应下,心中没有半分疑虑,只当是这位小姐一时兴起,被他拒绝之后,便收回了心思。他微微颔首:“如此,便多谢小姐体谅。”
说完,他不再多留,略一拱手,侧身从她身侧走过,步履平稳,没有回头。
青衫衣角擦过她的裙边,转瞬走远,消失在柏树林深处。
沈清欢站在原地,静静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香雾从远处大殿飘过来,淡淡的檀香萦绕在鼻尖,却压不住心底漫上来的凉。
他认定了,她的善意只是一时兴起的施舍。他不会去深究背后的缘由,不会去想她挑选衣料时的斟酌,不会知晓她挑灯整理纸笔时的心思。
在他的认知里,高门贵女和寒门士子之间,本就不该有别的牵扯。
晚翠寻过来的时候,看见自家小姐独自站在树下,神色安静,只是脸色略略发白。
“小姐,咱们该回去了,夫人那边要找您了。”
沈清欢慢慢回过神,轻轻应了一声:“嗯,回去吧。”
转身踏上原路,她没有再往西院看一眼。
般若寺的钟声悠悠回荡,敲散了一院香火。
她想,也罢。
既然他这般认定,那便不必解释。从此山水相逢,只做点头之交,不再有半分逾矩。
只是她不知道,今日这场简短冷淡的碰面,不过是他们漫长误会里的一环。往后春闱放榜,朝堂风云,沈家起落,所有的悲欢离合,都将从今日这一句疏离的客套里,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