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时间,像是从江雨被带回的那一刻起,就彻底静止了。
没有昼夜,没有声响,没有烟火气,只有一片沉到骨子里的寂静。
江遂依旧维持着平日里最习惯的模样,只是所有动作都轻得不能再轻。他会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江雨的脸颊、脖颈与指尖,动作温柔得如同对方只是熟睡,稍一吵闹就会惊醒。他会把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把两人曾经共用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把床底那一分未动的钱、那张被反复摩挲的纸条,都放回原处。
一切都和江雨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仿佛只要他不承认、不面对、不声张,这场离别就不算成真。
可掌心触到的,永远是一片刺骨的凉。
再也不会有平稳的呼吸,不会有温热的体温,不会有微微颤动的睫毛,不会有轻声回应的那句“我在”。
江遂不再睡觉,也很少进食,只是长久地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江雨。那双早已空洞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痛,没有波澜,只剩下一片近乎麻木的沉寂。他习惯了在深夜里轻轻握住江雨的手,把那只布满厚茧、粗糙却曾给过他全部温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像从前无数个被江雨守护的夜晚一样。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温度回馈给他。
他心里很清楚,江雨是真的不会再醒了。
那个在深山雨里把他捡回来的人,那个给他名字、给他家、给他一生期许的人,那个为了护他双手染血、仓皇逃离的人,那个让他整整寻找、等待了三年的人,是真的,永远地离开了。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他走遍了整座城市,问过了无数路人,熬过了春夏秋冬,守住了那间小小的出租屋,守住了那句“一生顺遂”,守住了所有不肯熄灭的希望。他骗自己江雨还活着,骗自己江雨只是暂时不能回来,骗自己只要一直等,就一定能等到那人推门而入,笑着说一句“我回来了”。
可命运给了他最残忍的答案。
他等到的,不是归人,是尸骨。
他守着的,不是希望,是永别。
那段时间里,江遂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两人过往的碎片。
是深山里漏雨的小屋,是江雨轻声对他说“你叫江遂,江是我的江,遂是一生平安顺遂”。
是城市里潮湿的出租屋,是江雨把仅有的食物分给他,把最软的床铺给他,把所有苦都一个人扛下。
是受伤时江雨慌乱的眼神,是深夜里江雨轻浅的呼吸,是离别前江雨通红却强硬的眼眶,是那句藏在纸条里、用尽全部温柔的诀别。
好好活着,一生顺遂,别找我。
江遂做到了不找。
却做不到好好活着。
没有江雨的人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没有江雨的陪伴,再安稳的日子,也叫不得顺遂。
江雨把他从孤寂里捡回来,给了他全部的光与热,然后转身消失在风雨里。如今光灭了,热散了,他一个人留在这空荡荡的世界上,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活着,不过是守着一具冰冷的躯体,守着一屋子破碎的回忆。
日子一天天逼近,江遂的心里,异常清醒。
他在等一个日子。
一个对他们而言,比任何节日都重要的日子。
三月三十日。
江雨的生辰。
当年在深山里,江雨曾轻声说过,他生在一个下雨的日子,所以取名为雨。
那场从相遇之初就伴随他们的雨,贯穿了相识、相守、离别、生死,成了刻在两人骨血里的宿命。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天从一早就阴得沉重,没过多久,细密的雨丝便悄然落下,不疾不徐,无声无息,像极了他们初见的那一天,也像极了江雨仓皇离开的那一天。老天像是在重复播放一段注定悲伤的过往,一遍又一遍,不肯放过困在回忆里的人。
江遂缓缓起身,最后一次把屋子仔细收拾干净。
他把床底那包分文未动的钱,轻轻拿出来,整整齐齐放在桌上,那是江雨用血汗为他攒下的未来,他从未动用一分一毫。他把那张写着“好好活着,一生顺遂,别找我”的纸条,轻轻压在钱的旁边,字迹早已被他摩挲得发软。
他做到了听话,不找。
却终究,无法活着。
做完这一切,江遂慢慢走到床边,轻轻躺下,小心翼翼地侧过身,从后方轻轻抱住江雨。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仿佛抱着这世间最珍贵、最易碎的宝物。他把脸轻轻埋在江雨的颈窝,鼻尖萦绕的,是早已淡去却依旧让他安心的气息,那是属于江雨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这是他们曾经最安稳、最依赖、最温暖的姿势。
也是最后一次。
窗外的雨,轻轻敲打着玻璃,无声落下。
屋内很静,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一个微弱,一个早已停止。
江遂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很柔,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缓缓响起,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只有一片尘埃落定的平静。
“我叫江遂。”
“江是你的江。”
“遂是你给我的一生。”
他等了三年,念了三年,痛了三年。
从被江雨拾起的那一刻起,他的一生,就早已和江雨绑在了一起。江雨是他的命,是他的光,是他的人间,是他全部的意义。
江雨走了。
他的一生,也就到头了。
“你丢下我三年。”
“我等了你三年。”
“现在,我来找你了。”
不再有分离,不再有恐慌,不再有漫长无望的等待,不再有生离死别的痛苦。
这一次,他们要一起走。
一起回到最初相遇的那场雨里,一起回到只有彼此的小屋里,一起走到再也没有人能分开他们的地方。
“这一次。”
“我们再也不要分开。”
“再也不要。”
最后一个字落下,屋子里彻底恢复了死寂。
窗外的雨,依旧无声落下,温柔地笼罩着整间小屋,像一层薄薄的纱,遮住了所有的悲伤与绝望。
江雨生于雨,死于雨。
江遂逢雨而生,逐雨而逝。
从深山初见,到空城相守,从仓皇离别,到生死相随,那场贯穿了他们短暂一生的雨,终于在这一刻,落下了最终的帷幕。
没有人知道,那间狭小潮湿的出租屋里,发生过怎样深沉绝望的爱恋。
没有人知道,两个被世界抛弃的少年,曾用彼此的生命,照亮过对方的一生。
没有人知道,那句“一生顺遂”,是最温柔的誓言,也是最残忍的结局。
后来有人说,那间屋子很冷,很静,很空。
冷得像没有过温度。
静得像没有过人声。
空得像没有过故事。
只有天上的雨知道。
这里曾经有两个少年,深深爱过,苦苦守过,生死相随过。
他赠他一场雨,他赠他这一生。
雨落遂无声,此生,终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