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的灯还亮着，镜前那束开机时摆上的百合已经蔫了一圈，花瓣边缘卷起一层薄褐。沈昭宁站在镜子前补签最后一张定妆单，笔尖落得很轻。
过道里有人推着道具箱走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钝响。两个场务擦肩而过，其中一个笑着说，终于熬出头了。
她把签好的几张纸抽到一起，递给等在旁边的剧务。
助理这时候才走过来，压低声音。
"医院刚来电话，出院手续可以排到后天上午。"
沈昭宁"嗯"了一声。
"护工那边说，时间只能撑到下周二。再往后她排了别的单子。"
沈昭宁把笔帽按下去，手指在笔身上停了一下。
"知道了。你先回去。通告单明早带一份。"
助理点头走开。她转身的间隙，宣传组的小姑娘从拐角小跑过来，怀里抱着一个文件夹。
"沈老师，跟您过一下明早的安排——八点二十化妆，八点半双人专访，主题定的是'再合作五年'，平台那边特别期待。"
沈昭宁低头听着，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停下。
"到时候可能就看现场气氛，主持人会顺着多聊一两句合作感受。"小姑娘说完，又补一句，"详细提纲一会儿在小会议室再过一遍，您方便的话十点半。"
"好。"
宣传组小姑娘把文件夹换了只手，下意识朝监视器那边看了一眼，又把头低了回来。
三米开外，裴砚舟站在监视器旁边，正和摄影指导低声说着什么。听见"再合作五年"几个字时，他捏着对讲机的那只手指节往里收了一下。
摄影指导喊了他一声，他慢半拍才应。
沈昭宁把文件夹合上，从镜前站起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她走出去七八步，裴砚舟才把对讲机递回给场务。
他鞋尖往前偏了一点，又被自己压回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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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会议室里只开了一半的灯。长桌上摆着两份材料：左边是明早采访的提纲，封面上"再合作五年"五个字用加粗黑体打出来；右边是沈昭宁的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灭了又亮——医院刚刚把出院用药清单发过来，密密一行行的小字从屏幕一角透出来。
宣传组负责人坐在她对面，平台来对接的项目经理坐在末位，记录用的实习生在角落抱着电脑。裴砚舟坐在她斜对角，离她两个座位。
"那我念一下问题。"宣传低头，指尖顺着提纲往下走，"第一个，这五年间彼此最大的变化是什么。第二个，如果未来五年继续合作，最期待对方哪一点。第三个，再次合作，有没有命中注定的感觉。第四个比较轻松，用一个词形容对方现在的状态。"
她念第三个的时候，沈昭宁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半秒。
她没有抬头。
裴砚舟抬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下颌那个极细微的角度上，又移到她搁在纸页边的食指。指节抵在桌面上的纸边，几乎压出一道折痕。
他张了张嘴。
沈昭宁先翻完了整页，抬眼。
"挺好的，主题也吉利。没问题，我配合。"
她说得很平，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裴砚舟抵在纸边的那只手松了，又收紧，最后摊开放在桌面。
宣传刚要往下翻页，裴砚舟开口了。
"沈老师要是觉得不合适，现在还能改。"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提纲合上，抬眼看他。
"不用，裴导。按流程来。"
桌上她那只手机又亮了。是医院。
她抬手看了一眼，按下接听，朝会议室门口走了两步。
"……嗯，您说。"
她把音量压得很低，小会议室太安静，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
"明天采访结束我过去，预计十一点前到。"她顿了一下，"出院后我尽量陪着——药单您先发我手机，护工那边我今晚跟她对一遍。复查的单子您留好，明天上午的时间我记下来了。"
她说话的时候，背对着桌子。
挂断之后，她没有立刻转身。她低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把药单截图转发给助理，又在底下打了几行字。屏幕灭下去之前，她重新点开，把明天上午的复查时间标成红色。
裴砚舟看着她那个低头打字的侧影。他面前的提纲已经翻到了下一页，但他的手指还停在上一页"命中注定"那四个字旁边。
她回到桌边，把手机重新扣回去。
她伸手拿水杯，喝了一口。水凉透了，眉心很轻地动了一下，她把杯子放回原位，抬眼。
"抱歉，继续吧。"
宣传组负责人念完剩下的几个问题，又抬起头。
"对了，平台那边还是希望能有一两个出圈点，主持人可能也会顺着聊聊这五年，到时候两位老师把控一下。"
"好。"沈昭宁说。
裴砚舟没出声。他从桌上自己手边那支笔，伸手往沈昭宁那边推了半截。
沈昭宁没接。
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另一支笔，拧开笔帽，在最后那一页签字栏上写下名字。
写完，把笔帽合上，把笔放回包里。
裴砚舟推过去的那支笔停在桌面中间。他没有收回来。
宣传起身礼貌道辛苦，抱着文件夹先出门。项目经理跟在后面。实习生合上电脑，最后一个带上门。
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灯还亮着一半。
沈昭宁把材料收进文件夹。采访提纲压在最上面，离组单露出半截，出院注意事项夹在中间，明天的通告单被折出一道浅痕。她一张张往里推，推到边缘平齐。
她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裴导，明早见。"
裴砚舟点了一下头。
她走出会议室。
裴砚舟在原地坐了几秒，伸手把刚才推出去的那支笔收回来，握在掌心。
他站起来，跟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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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灯比会议室亮一些，地毯吃掉了脚步声。沈昭宁抱着文件夹走在前面，文件夹合得不算严，最上面那一角"再合作五年"的标题露出来一点点白底黑字。
她在走廊尽头停下，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
她低头翻了两下，翻到提纲最后那页。
平台在底下又附了一道备用题，旁边特地标了一颗星——
> 如果再合作五年，最想对对方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她的拇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半秒。
然后她把那一页折了进去，压到夹层最里面。
裴砚舟在她身后两三步外站住。
她肩背仍然很直，但低着头的角度比平时多了几度。
他没忍住，开口。
"昭——"
只发出半个音。
他在那一秒里把后面的字咽回去，喉结往上滚了一下，又往下压。
"沈老师。"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头。
她把文件夹合好，才转过身。
"裴导。"她抬眼，"还有工作吗？"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收尾的器材车经过，金属轮在地毯边缘卡了一下，又滚过去。
他张了张嘴。
那些话已经到了舌尖，又被她那句"还有工作吗"挡了回去。
器材车的声音渐渐远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
最后出口的，只剩一句最安全的。
"明早八点二十……采访间见。"
沈昭宁点头。
"知道了。"
她转身朝电梯走过去，按下按钮。
电梯指示灯跳了两下。她抱着文件夹站在门前，没有回头。
她手机这时又亮了。屏幕从文件夹缝里透出一点微光，是医院刚才那条复查时间的提醒。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她走进去，转身的时候，目光在地面上掠过一下，避开了裴砚舟站着的方向。
电梯门开始合。
裴砚舟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动了一下，像是要抬起来。
电梯门合上。
远处还有人喊"收线"，声音隔着半条走廊传来，很快又断了。
裴砚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支笔。
推给她时是凉的，现在已经被他握热了。
可她没有用。
走廊尽头电梯井的指示灯一格一格往上跳，最后停在十二层。
他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离明早八点二十，还有九个小时零十七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