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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替你念

A棚顶灯全开。监视器旁的风扇停了,只剩镇流器一点低响。

裴砚舟坐在监视器后,第三次抬手,让灯光再压半档。

副导演把第47页递到他手边。

裴砚舟没接。手伸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收回来。他从口袋里摸出笔,笔帽抵在第47页右下角。

笔尖没落。笔帽先落了。

他不知道在那个角落抵了多久。等他抬起笔帽的时候,纸上多了一道凹痕,对着灯能看出一个浅浅的阴影。

他把笔翻了个面。

男主对手演员那句台词被他用一道极轻的横线划掉。

——"我替你告别那一年,是我这一生最大的错。"

他在那一行的页边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沈昭宁。

笔锋在最后那个"宁"字上顿了一下,墨迹微微晕开。

副导演的视线落到那一页,呼吸停了半秒,下意识朝远处对台词的沈昭宁那边瞥了一眼。男主对手演员探头看了一眼,眉峰皱起,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叫她过来。"裴砚舟说。

副导演应了一声,转身时肩膀僵了一下。

沈昭宁走过来。

她今天的妆很素,眉骨上方那道浅疤被故意留出来,没遮。她接过剧本时手指干净利落,没有碰到副导演的指节。

她把那一页摊开。

她没翻前后文,只看那一行。拇指从页边压过去,到"那一年"三个字时停了一下,很快又抚平。

收音师没注意到。副导演没注意到。男主对手演员也没注意到。

裴砚舟注意到了。

他坐在监视器后,没抬眼。但他知道她停了。

"导演。"

她叫他。

她叫得很标准。

标准到不像旧识。

裴砚舟没立刻回。

他在笔筒边捏了一下另一支笔的尾端,又松开。

"嗯。"

"前面停几秒?"

"……三秒。"

"看他,还是看空镜?"

"看空镜。"

"哭腔要吗?"

裴砚舟的指节在第47页的边缘按了一下。

那道凹痕被他按得更深。

"不用。"他说,"词先走完,泪在后面。"

她"嗯"了一声。

她没问为什么改。这句话原来是谁的,她也没问。

她把那一页剧本合上,放回监视器旁边的桌沿,转身要回去走位。

走出两步,裴砚舟出声。

"沈老师。"

她停住。

她没回头。

裴砚舟握着笔,指节发白。他看着她的后背,看着她耳后那一小截被收进领口的碎发。

"因为……"

这个词刚出口,他自己先停住了。笔帽重新抵回第47页。

副导演偏过脸,冲灯光组做了个不必动的手势。收音师把杆放低半寸,眼神错开。场记低头看着板单,笔尖在上一行旁边多划了一道。

"角色需要。"裴砚舟说。

沈昭宁"嗯"了一声。

她走回画面里。

走到位的那一步,她抬手,用指节蹭了一下眉骨上方那道旧疤。很短,像在确认它还在。

副导演把另一本导演本递到裴砚舟手边,没出声。裴砚舟没抬头,只点了一下头,让人放下。

---

灯光师补完最后一档光,退到画外。

副导演靠过来,声音压低:"裴导,开了?"

"嗯。"

"action。"

裴砚舟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喉咙干。

实拍开始。

对手演员的台词到尾声。沈昭宁在画面里抬眼,没有看对手,越过他的肩,落到画外那片空处。

她开口。

"我替你告别那一年——"

"那一年"三个字她没有压重,只在第二个字前断了一下气。

"——是我这一生最大的错。"

台词落地。

第一秒。

第二秒。

到第三秒上,眼泪从她眼眶里掉下来,停在锁骨上方,没滑出焦内。

监视器里那一帧定住。

耳机里只有她没完全压住的那口气,短,轻,贴在尾音后面。

裴砚舟盯着那滴泪。

棚里没人动。

沈昭宁的眼睫颤了一下,呼吸还带着角色那一档。

掌机师傅那头低声回放了一遍,朝副导演微微点了下头。

副导演压低声音,凑近裴砚舟:"裴导,这条能用了。"

裴砚舟没出声。

他的指尖还按在第47页凹痕上。

收音师举着杆,胳膊肘抖了一下,又稳住。男主对手演员的眼神飘向画外,副导演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

沈昭宁的肩线轻轻往下落了半寸。

她垂下眼,从那片空处把视线收回来。

她没擦泪。朝监视器这边来,也没有。只把脸侧向裴砚舟那个方向。

"导演?"

她叫他。

第二次。

声音比刚才更低,尾音收得干净。

裴砚舟喉结动了一下。

"咔。"

声音从喉咙底部挤出来,几乎听不清。

---

棚里没人鼓掌。场记把笔放下,没先写"过"。

沈昭宁还站在画面中央。

她抬手,指节蹭过眉骨上方那道旧疤。

那个动作顺着脸颊往下走半寸,把还挂在下颌上的泪痕带走了一半。剩下半截没去管。

她转向监视器方向。

"导演。"

第三次。

"这条过了吗?"

裴砚舟停了一下。

"过了。"

她又开口。

"还要补吗?"

棚里没人说话。

副导演下意识看了摄影机那头一眼。掌机师傅已经在示意焦点没问题。

裴砚舟坐在监视器后,指节又压了一下凹痕。

他想说"再来一条"。

这三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没出来。

"……不补了。"

她"嗯"了一声。

"那我收工了。"

"嗯。"

她转身。

她从画面中央走出去,跨过镜头收画的边界,往棚门方向走。步子不快,也不慢。

她路过副导演的时候,副导演下意识让了半步。她没有停。抬眼,也没有。

棚门被她身后的助理替她拉开。

她出去了。

棚门合上。

灯还没撤。地胶上留着她刚才站过的两个浅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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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砚舟没动。

副导演靠过来,声音压低:"裴导,今天就到这?"

"嗯。"

副导演刚要转身,制片从棚口走过来,手里拿着通告单。他在裴砚舟旁边停下,把通告单往桌沿一搁。

"裴导。"

制片的声音也压低了。

"明儿最后一天。这个您看一眼,没问题我就发群里了。"

裴砚舟没立刻回。

副导演退开。制片退开。灯光师开始收灯。棚里有了细碎的人声,钢架被推动的声音,对讲机里的指令。

裴砚舟低头看通告单。

最后一栏,场记已经用铅笔写了两个字。

杀青。

旁边留着导演签字的位置。

监视器里那块画面已经空了,只剩她站过的两个浅印子在灯光下拉出一点反光。

他的另一只手按在第47页边缘的凹痕上。

那道凹痕还在。

通告单上"杀青"两个字也还在。

裴砚舟握着笔。

笔尖停在那两个字旁边。

没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