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测是早上八点签到。
言澈六点半就被阿青的闹钟吵醒。那闹钟响了五遍,每一遍都被阿青一巴掌拍掉,最后言澈推开门,看见他整个人趴在床上,被子蒙着头,一动不动。
“再不起,就迟到了。”
被子底下传来一声闷闷的哀嚎,阿青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已经开始念叨:“完了完了完了——第一天就迟到——辅导员会不会骂我——会不会扣分——”
言澈转身去厨房热牛奶了。
——
八点十分,言澈到了东区体育场侧面的围墙边。
这边人少,只有几个穿着工作服的人在搬运器材。他靠在一棵树后,半面“幻形”覆上,整个人像蒙了一层薄雾,从旁边走过的人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闭上眼睛,任感知如水波般漫开。
操场里很吵。脚步声,哨声,老师拿着喇叭喊“各就各位”的声音。有人已经开始跑步了,有人在跳远,有人在测肺活量。普通。一切都很普通。
但有一瞬间,他的感触到了什么。
很淡。像墨滴进水里,刚散开就被稀释得看不见了。
言澈睁开眼睛,看向操场东侧。
那里搭着几个红色帐篷,上面贴着“体质抽样检测”的标签,有穿着白大褂的人进进出出。
言澈过去的时候,有个男生正准备抽血。
“小伙子经常运动吧?血管这么好找。”
“还行,暑假天天打篮球。”
护士把针扎进去,抽了整整两管。
那男生看着那两管血,表情有点懵:“抽这么多?”
护士笑着说:“要做全面分析嘛。你们学校重视学生健康,好事啊。”
言澈淡淡地收回目光。却意外地对上了另一个男生的视线。
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手里端着一杯豆浆,正吸溜吸溜地喝。胸前的志愿者牌上写着:“江烬野”
“好看吗?”
江烬野问了声,懒洋洋的,带着点笑。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队伍,像是单纯来凑热闹的。
言澈没动,也没说话。
江烬野又喝了口豆浆,用下巴点了点那个白色帐篷:“第二十八个了。”
言澈看他。
“被带进去的,”江烬野说,“从开始到现在,一共二十八个。二十七个人出来,有一个还没出来。”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言澈脸上,嘴角微微上扬。
“你也在数吧?”
言澈开口:“你数这个干什么?”
江烬野嗤笑了一声,把豆浆杯往旁边的垃圾桶一扔,双手插进兜里。
“出来溜达,刚好看见。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顿了顿,“你呢?你不是新生吧?混进来干嘛?”
言澈没回答。
江烬野也不追问,只是耸了耸肩。
“行吧,不想说就不说。”他转身往体育场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那边那个帐篷,待会儿应该还会有人进去。你可以继续看着。”
他挥了挥手,走了。
背影还是那样,走得不快不慢,像是真的只是来溜达的。
言澈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眉头微微皱起。
——
体育场东门外,马路对面的报刊亭旁边,林晚蹲在一辆小电驴后面,举着相机,镜头对准体育场入口。
她已经蹲了四十分钟了。
腿麻,脖子酸,相机举得手都快断了。但她的眼睛一直亮着,快门按得咔咔响。
那个白色帐篷。那些被带进去的人。那些出来时脸色发白的学生。
还有同样的牌子“体质抽样检测”——五个大学,已经有三个大学出事了。
她把镜头拉近,对准帐篷的帘子缝隙。
一个女生刚好被扶出来,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林晚按下快门。
然后她看见,那女生被扶出来之后,帐篷里又走出来一个人。
不是学生。是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他在帐篷门口停住了,往四周扫了一眼——
林晚的镜头里,那人的眼睛正好和她对上。
她心里一紧。
但那人已经收回目光,转身进去了。
林晚放下相机,心还在砰砰跳。
她刚才是不是被发现了?
不可能。她蹲得这么隐蔽,那么远的距离,怎么可能——
“拍到了吗?”
林晚吓得差点把相机扔出去。
她转头,一个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旁边,正低头看着她。
二十出头,高高瘦瘦,眉眼很清冷。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站在那儿,像一截冬天的树枝。
林晚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那人没回答,只是看着体育场的方向。
“那个帐篷,”他说,“别靠近。”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拍腿上的灰。
“你是学生?你知不知道里面在干什么?”
言澈看清了她的模样。
短发。杏眼。脸上有一点灰,大概是蹲太久蹭的。
“林晚,江城记者。”她伸出手。
言澈没握。只是点了点头。
林晚也不尴尬,收回手,往体育场方向扬了扬下巴:“你刚才说别靠近,为什么?”
言澈没回答。
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林晚。
是一张纸,折了两折,边角有点皱。
林晚接过来,展开。
是一张空白表格的复印件。抬头写着“江城大学师生体质健康监测——初筛登记表”。上面有姓名、学号、院系,还有一栏写着“采样编号”。
不是体检编号,是采样。
林晚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抬头想问什么,但那个年轻人已经转身走了。
“等一下——你叫什么?”
言澈没停。那份登记表,是他从帐篷后面顺出来的。复印一份给这个记者,是他临时起意。
人间总要有人警醒。
——
言澈找到陈知微时,他正蹲在操场边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刚跑完一千五,现在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
“阿澈——”看见言澈走过来,他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你去哪儿了——我快死了——”
言澈在他旁边蹲下,递过一瓶水,伸手探了探他额头。
不烫。
又拉起他的手腕。
脉搏正常。
“抽血了吗?”言澈问。
陈知微愣了一下:“啊?没有啊,就跑了步,测了肺活量,跳了远……没抽血。怎么了?”
言澈没回答,只是把他拉起来。
“走了。”
陈知微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去哪儿?后面还有项目呢——”
“不用测了。”
陈知微傻了:“什么意思?不测完不给学分——”
“我说不用了。”
言澈的声音不重,但陈知微闭嘴了,乖乖跟着言澈往外走。
他没见过言澈这种表情。
走到操场门口的时候,言澈忽然停下。
陈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白色帐篷旁边,一个穿黑卫衣的人正靠在墙边,低头看手机。
像是感应到什么,那人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半个操场,江烬野冲他们挥了挥手。
笑还是懒洋洋的。
陈知微下意识想挥手回应,但言澈已经拉着他走了。
走出体育场大门的时候,言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帐篷还在。门口又站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人。
日光落在帐篷顶上,白得刺眼。
——
晚上,言澈一个人出了门。
阿青累瘫了,吃完饭就睡了。言澈等他睡熟,换了身深色的衣服,去了302号。
时砚还在。
桌上的茶还是热的,好像一直在等。
“你今天去体测了?”
言澈在他对面坐下。
“那个帐篷,你知道什么。”
时砚闻言笑了下,放下手里的书,靠到椅背上。
“魔族要在人间选样本。”他说,“体测是最方便的筛选方式。年龄、体质、健康状况、家族遗传——所有数据一次性收齐。”
“样本?”
“字面意思。”时砚的声音很平,“魔族有一种秘术,需要人类的体质作为炉鼎。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行,要有天赋的。他们要找的,是那些体质特殊、能和魔气产生共鸣的人。”
言澈的拳头攥紧了。
“选中的会怎么样?”
时砚沉默了两秒。
“你见过第四界那些祭坛吗?”
言澈的脸色变了。
他见过。
那些被绑在祭坛上的生物,眼睛空洞洞的,活着,但已经不像是活的了。
“江城大学只是其中一个点。”时砚说,“他们还在别的学校也安排了。这个月的体测,覆盖全省五所高校。”
言澈站起来:“你有名单吗?”
"我是墨族,你知道的。”
言澈缓缓点头,走到门口,他又突然停住。
“还有,”他说,“那个叫江烬野的,是什么人?”
时砚翻书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眼睛,看着言澈。
“为什么问他?”
言澈没说话。
“你对他有兴趣?”
言澈张了张嘴,却还是一句话没说。
时砚收回目光,继续翻书。
“学生会副主席。大三。学行政管理的。成绩不错,人缘不错,平时不怎么露面,但该出现的时候都会出现。”
他顿了顿。
“档案上,没什么特别的。”
言澈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档案上没什么特别的。
那档案之外呢?
他没问。时砚也没说。
——
第二天早上,阿青起来的时候,言澈已经在桌边坐着了。
桌上放着两碗豆浆,几根油条,还有一碗拌面。
阿青愣了愣:“你起这么早?”
言澈“嗯”了一声。
阿青坐下开始吃,吃到一半,忽然抬头:“对了,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出去了?”
言澈的动作顿了顿。
阿青没看他,一边喝豆浆一边说:“我半夜起来上厕所,你不在。”
他咽下一口,抬起头,看着言澈。
眼睛还是那么亮。
“阿澈,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言澈沉默。
阿青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挠挠头,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行吧,你不说就不说。”他嘟囔着,“反正你肯定有你的理由。”
言澈望向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阿青的侧脸上。少年人吃饭的样子,总是那么香,那么用力。
“对了,昨天江烬野学长又给我发信息了。”
“他说什么?”
——
深夜的江城大学,东区体育场。
草坪上的帐篷已经被收走了。场地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照在跑道上。
其中一台仪器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上面写着一个字:
烬。
月光照在那张纸上,照着那个墨水未干的字,照着旁边另一行小字——
“实验体S-07。待提取。”
剧透:江烬野不是人
呃……不过这么说,好像有点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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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抽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