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雪刚刚停。
言澈偷偷从厨房里摸出两枚冻梨,揣在怀里一路小跑,在回廊拐角差点撞上人。
“哎——”
他堪堪刹住,抬头一看,是云栖。
云栖垂眼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怀里露出一点边角的冻梨,没说话。
言澈眨眨眼,把冻梨往怀里藏了藏。
“师兄,好巧。”
云栖没戳穿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出过道。
言澈刚迈出一步,又缩回来。
“师兄,问你个事儿。”
云栖的目光转向他,眉眼柔和。
“师父下午是不是要考校功课?”
“嗯。”
“考几式?”
“十二式。”
言澈的脸垮下来:“十二式?上个月才八式!”
云栖没说话,但眼睛噙着一点笑意,仿佛料到了什么。
言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师兄,你待会儿能不能——”
“不能。”
“我还没说完呢!”言澈急道。
“你每次这样说的时候,都是想让我替你遮掩。”
言澈被噎住,然后理直气壮:“那是因为我聪明,知道谁能帮忙!”
云栖嘴角微扬,笑意在眼睛里漾开,像雪落进温水里。
“冻梨给我一个。”
言澈愣了愣,然后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最大的,塞进云栖手里。
“成交!”
云栖接过冻梨,垂眼看了看,便抬脚往前走了。
走出去几步,一道清冽的声音飘回来。
“午后去后山练,师父问起,就说我在带你。”
言澈眼睛一亮。
“谢谢师兄!”
云栖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他的背影在雪地里走远了,衣袂被风吹起一角,像落不下来的雪。
言澈站在原地,把剩下的那个冻梨往嘴里一塞,冻得龇牙咧嘴,眼睛却弯成了小月牙。
——
那天下午,后山的雪被他们踩得乱七八糟。
瑶光蹲在梅树底下,仰着头喊:“师兄,够了吗?”
言澈趴在树上,正把最密的那几枝梅花往下折,听见喊声低头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瑶光蹲在那儿,双手举着一个竹编的小筐,脑袋上落了一层雪,脸冻得红扑扑的,但眼睛亮得像落了碎钻。
“再往左边一点!”他喊。
瑶光往左挪了两步。
“再往右一点!”
瑶光往右挪了两步。
“不对不对,往前——诶算了,就那儿!”
瑶光被他指挥得团团转,最后忍不住了:“师兄你到底行不行!”
“我行!我当然行!你别动就行!”
江逐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臂,冷眼看着这一幕。
“采个梅花也能这么热闹。”他瘪瘪嘴。
言澈从树上探出脑袋:“江师兄,你上来!”
“不上。”
“你是不是不敢?”
江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言澈眯起眼睛笑:“行吧,你就在下面看着吧。瑶光,接住了!”
他把手里那捧梅花往下一抛。
瑶光举着筐去接,接是接住了,人也往后一仰,一屁股跌进雪地里。
言澈在树上笑得差点没掉下来。
瑶光从雪里爬起来,脸更红了,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
“师兄!你是故意的!”
“我没有!”言澈还在笑,“我是算准了你能接住!”
江逐走过去,把瑶光从雪里拉起来,又把她手里的筐接过来。
“给我。”
瑶光愣了愣:“师兄?!”
江逐没说话,拎着筐往梅树那边走。
言澈在树上喊:“江逐你要干嘛?”
江逐还是没说话,抬手,把筐往最高的那几枝梅花下面一举。
言澈眨眨眼,弯腰把那几枝折下来,扔进筐里。
“早该上来帮忙了。”他小声嘀咕。
江逐在树下冷冷开口:“我听见了。”
言澈咧嘴:“听见就听见呗。”
瑶光跑过来,踮着脚往筐里看,神采奕奕:“够了够了!可以给师叔酿梅花酒了!”
江逐便把筐递给她。
瑶光接过来,又看看言澈,看看江逐,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你们两个,其实关系挺好的吧?”
言澈从树上跳下来,落在雪地里,拍了拍身上的雪,“谁跟他关系好。”
江逐用鼻音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言澈跟上去两步:“你走那么快干嘛,等我!”
江逐没回头,但步子慢了半步。
瑶光抱着筐,在后面笑得眉眼弯弯。
——
云栖站在回廊尽头,看着那三个人前后走来。
言澈走在最前面,头发上还沾着雪,嘴角翘着。
江逐跟在他斜后方,面无表情。
瑶光抱着筐跑在最后,一边跑一边喊:“师兄你们等等我——”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他们肩上。
云栖没动,只是看着。
言澈走近了,看见他,脚步顿了顿。
“师兄?你怎么在这儿?”
云栖没回答,只是伸手,把他头发上那片没化完的雪轻轻拂掉。
师兄衣袖带起的微风迎面而来,言澈不由得呼吸一滞。
云栖收回手,垂下眼眸,从他身侧走过,声音淡淡的:“师父那边,我已经说过了。”
言澈回头,却只见云栖远去的背影。
瑶光凑过来,小声说:“云栖师兄对你真好。”
言澈注视着那个越来越小的人影,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江逐在旁边冷冷开口:“愣着干嘛,走不走。”
于是言澈收回视线,跟上去。
雪落在他们身后,把来时的脚印慢慢覆盖。
——
言澈睁开眼睛。
月光还在。老城区的虫鸣还在。远处新城区的灯火也还在。
他仍是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当年的冻梨是脆甜脆甜的,和阿青妈熬的雪梨口感完全不一样。
言澈低下头,手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还记得那天的雪。
记得瑶光被逗得团团转的样子。
记得江逐嘴上说不管,最后还是跟了一路。
记得云栖站在回廊尽头,替他拂掉头发上那片雪的时候,手指的温度。
和雪不一样。是温的。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最后他站起来,空碗留在了桌上,推门进去。
屋里很黑。
他在床上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
瑶光后来总说,那时候真好啊。
他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
第二天,言澈被一缕飘进房里的香气唤醒。
外屋传来林寄容的声音:“阿青!叫言澈出来吃饭!”
阿青扯着嗓子回道:“他叫言澈,不叫‘言澈出来吃饭’!”
“你小子,少给我胡搅蛮缠!”
少年带着朝气的笑声一路传来,门被推开,阿青探进头来:“阿澈,吃饭了!”
言澈坐起来,阳光刺眼,竟然已经是中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