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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故人

沈怀瑾没想到,他跟江城第三次见面,会是在自己家隔壁。

那是在百乐门晚宴后的第四天。

那天下午,沈怀瑾从工厂回来,刚把车停好,就看到隔壁那栋空了三年的洋房门口,停着一辆搬家公司的卡车。几个工人正往里面搬家具。

他站在自家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隔壁那栋房子是个花园洋房,红砖外墙,铁艺阳台,院子里有一棵梧桐树,枝叶茂密,遮住了二楼的窗户。房主三年前去了香港,房子一直空着,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铁门上爬满了藤蔓。

现在那些杂草被清理干净了,铁门重新刷了黑漆,窗户也擦得锃亮。

“老周,”沈怀瑾叫住正要进门的管家,“隔壁搬来了什么人?”

老周摇了摇头:“不清楚。今天早上来的,没跟咱们打招呼。”

沈怀瑾没再多问,进了家门。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躺在床上看书,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

口琴声。

声音从隔壁传来,隔着两栋房子之间的窄巷子,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练习什么曲子。夜风把声音送过来,清晰得像是在耳边吹奏。

沈怀瑾听了一会儿,忽然坐了起来。

他听出来了,那是《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旋律悠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在这安静的深夜里,那声音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什么东西,让人想哭。

他下了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

隔壁二楼亮着灯。窗户开着,一个人影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支口琴,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那个人影,沈怀瑾认识。

是江城。

他站在窗前吹完最后一段旋律,然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穿过窄巷子,直直地落在了沈怀瑾的窗户上。

四目相对。

月光下,江城脸上的那道疤像是一条银色的线。

沈怀瑾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关上窗帘。他就那样站在窗前,和隔壁那个男人隔空对视。

几秒钟后,江城关上了窗户。灯也灭了。

沈怀瑾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月光被云遮住,院子里重新陷入黑暗。

他回到床上,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一早,沈怀瑾出门的时候,看到隔壁的铁门开了。

江城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在给那棵梧桐树浇水。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晒成了蜜色。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早。”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邻居打招呼。

“早。”沈怀瑾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江先生……你搬到我家隔壁了?”

“嗯。”江城放下水管,拿起搭在栏杆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这房子我买了。”

“买了?”沈怀瑾有些意外。法租界的洋房不便宜,空了三年的那栋,少说也要几万块。

“价格合适,就买了。”江城走到铁门前,把门打开,靠在门框上看着沈怀瑾,“以后我们是邻居了,沈公子,多多关照。”

沈怀瑾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想从上面找到哪怕一丝破绽。

“你搬到我家隔壁,只是想跟我做邻居?”

江城挑了一下眉,那道疤跟着动了动:“不然呢?”

“我不知道。”沈怀瑾说,“但我觉得,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随随便便的。”

江城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泥巴的手,又抬起头来看着沈怀瑾。晨光落在他眼睛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沈怀瑾,”他说,“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靠近你,是因为他想靠近你。没有别的理由。”

沈怀瑾愣住了。

他想问“什么意思”,但话还没出口,江城已经转身回了院子,拿起水管继续浇水,背对着他说:“路上小心,开车慢点。”

沈怀瑾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到江城还在浇花,水雾在晨光中散开,在他周围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

他踩下油门,车子驶出了巷子。

那天下午,江城出现在了沈怀瑾的工厂里。

沈怀瑾正在办公室看报表,门被敲响了。他抬起头,看到江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皮包。

“沈公子,方便吗?”江城站在门口,没有直接进来。

“请进。”

江城走进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沈怀瑾给他倒了杯茶,在他对面坐下来。

“江先生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有笔生意,想跟你谈谈。”江城从皮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我想租用你们工厂的仓库,存一批货。合同我带来了,条件你可以看,不满意我们可以谈。”

沈怀瑾拿起那份合同,一页一页地翻看。条款写得很规范,租金也很合理,从生意的角度看,这是一份再正常不过的仓储合同。

“什么货?”沈怀瑾放下合同。

“普通民用品。”

“普通民用品不需要租我的仓库。”沈怀瑾盯着他的眼睛,“上海那么多仓库,你为什么不选别人,偏偏选我?”

江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他的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品味茶香,又像是在斟酌措辞。

“因为你是个聪明人。”他放下茶杯,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和沈怀瑾的目光撞在一起,“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这不是答案。”

“那沈公子想要什么样的答案?”江城的嘴角微微上扬,“想听我说‘因为你是沈伯翰的儿子’?还是想听我说‘因为我调查过你,知道你可靠’?”

沈怀瑾的心跳加快了一些,但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你调查过我?”

“当然。”江城毫不避讳,“我要跟人做生意,总得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剑桥大学经济系硕士,成绩全A,在伦敦一家银行实习过半年,父亲是上海商会的副会长,母亲是林氏绸庄的大小姐。”他一口气说完,像是在背诵一份档案,“沈公子,我说的对吗?”

沈怀瑾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既然你调查得这么清楚,”他缓缓开口,“那你应该知道我没什么经验,刚回国,根基不稳,人脉不广。跟我合作,对你没什么好处。”

“恰恰相反。”江城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一些,“我要的就是一个没根基、没人脉、不引人注意的合作者。”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工厂机器的轰鸣声,沉闷而有节奏,像是某种古老的心跳。

沈怀瑾低头看着那份合同,手指摩挲着纸张的边缘。他想起父亲说的那些话——上海滩的水很深,有些人在岸上,有些人在水里,有些人在水底。

江城是水底的那个人。跟他做生意,可能会把沈家也拖下水。

但沈怀瑾又想起另一件事。昨天晚上,父亲在书房里跟他说的那些话。

“怀瑾,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我们沈家在上海一百年了,不能在这个时候退缩。”

他抬起头,看着江城。

“仓库可以租给你,”沈怀瑾说,“但我要知道那批货是什么。”

江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怀瑾。

“沈怀瑾,”他说,“你知道吗,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我不喜欢蒙在鼓里。”

江城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像是心疼,又像是在保护什么。

“那就当你在帮一个朋友。”他说,“一个不想害你的朋友。”

沈怀瑾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

江城拿起合同,看了一眼,折好放进了皮包。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三天之内,”他说,“你仓库里现有的东西,必须转移。”

沈怀瑾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江城推开门,“日本人已经盯上你们沈家了。虹口那边有人在查你们的进货渠道。我不是来害你的,沈怀瑾。”

他走了。

皮鞋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踩在沈怀瑾的心上。

沈怀瑾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仓库里确实有东西。一批药品——盘尼西林、磺胺、消炎药,通过租界的渠道从香港运进来,准备送往北方前线。那些东西现在正藏在工厂仓库的暗格里。

父亲沈伯翰是上海商会的副会长,也是地下党的秘密联络人。这件事沈怀瑾回国后才知道。

而江城,一个跟日本人做生意的“汉奸”,怎么知道这件事?

他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在试探?

沈怀瑾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爸,他来了。他说,仓库里的东西三天之内必须转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说得对。”沈伯翰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今天也收到消息了,虹口那边确实在查。怀瑾,今天晚上,你来一趟书房。”

沈怀瑾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机器还在轰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明明是春天,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逼近,像夏天的雷雨,闷得人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