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旧实验楼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
秋夜的风很凉,吹在脸上有点冷。林知夏抱着书包走在前面,沈孤舟跟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针锋相对的较劲,现在是——藏了六年的秘密全部摊开之后,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微妙。
走了大概五十米,林知夏停下来。
"沈孤舟。"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
"六年?"
"六年。"
林知夏转过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很亮,比平时亮很多,像装了星星。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又问了一遍。
"我说过了。"沈孤舟的声音很轻,"我不敢。"
"怕什么?"
"怕你觉得我变态。"他顿了顿,"一个男生,偷偷关注你六年,从沪市跟到北城,还注册小号窥屏……换谁都会觉得可怕吧。"
林知夏想了想。
好像是有点可怕。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没有觉得可怕。反而有点——软。
那种很软很软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不可怕。"她说。
沈孤舟愣了一下。
"就是……"林知夏别开目光,看着脚下的路,"就是有点傻。"
沈孤舟没说话。
但林知夏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像风吹过树叶。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铁门已经半掩了,只剩下几分钟熄灯倒计时。
沈孤舟停下来,把书包递还给她。
"早点休息。"他说。
"嗯。"林知夏接过书包,抱在怀里。
她站在那里,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说了一句:"晚安。"
"晚安。"
她转身走进宿舍楼。刚跨进去两步,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林知夏。"
她回过头。
路灯落在沈孤舟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赌约,我会认真赢的。"他说。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说话,转身跑了。
跑上楼梯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
回到宿舍,楚樱已经睡了。
林知夏轻手轻脚爬到床上,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QQ的图标在上面。
她点进去,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高山流水"。
以前她觉得这个头像很陌生,是一个陪她熬夜刷题的网友。
现在她知道了。
这个头像是沈孤舟。
那个在走廊捡了她草稿纸藏了六年的人。
那个在操场给她画太阳的人。
那个故意写错一道题只为坐在她旁边讲题的人。
林知夏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聊天框,打了一行字:
"今天月色很好。"
发送。
几乎是秒回。
"嗯。月色很好。"
林知夏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她又打了一行:
"以后不用小号了吧?"
那边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你想加微信?"
林知夏的脸又热了。
她打了两个字:
"随便。"
那边发来一个微信号。
林知夏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然后点了添加。
备注名她想了想,打了三个字:
"沈孤舟。"
想了想,又改成了:
"死对头。"
发送。
第二天早自习。
林知夏走进教室的时候,心跳有点快。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孤舟。昨天晚上在旧实验楼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她甚至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幻觉了。
然后她看见他了。
沈孤舟坐在后排,垂着眼翻书,阳光落在他侧脸上。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看她,是淡漠的、平静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现在他看她,眼底有笑意。很浅的一点,但是藏不住。
林知夏赶紧移开目光,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楚樱从后面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昨晚去哪了?熄灯了才回来。"
"没去哪。"
"没去哪?"楚樱一脸不信,"你脸红什么?"
"热的。"
"现在十月了,热什么热?"
林知夏没接话,翻开课本假装读书。
但她的余光一直在往后排飘。
沈孤舟在看书,表情很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不是的。
他知道她在看他。
他也知道她知道了。
这种心照不宣的感觉,像有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上午四节课,林知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总觉得身后有一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背上。
她回头看了三次,每次沈孤舟都在低头做题,表情专注,好像真的只是在学习。
但第四次她回头的时候,他刚好也抬起头。
四目相对。
林知夏的脸"腾"地红了。
沈孤舟的嘴角扬了一下,很轻。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林知夏转回来,心脏砰砰跳。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厉害。
晚自习。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他们两个。
林知夏把数学卷子摊在桌上,转过身,看着后排的沈孤舟。
"讲题。"她说。
沈孤舟抬起头,眼里有笑意。
他拿着习题册,走到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这是他们第一次,以"知道彼此所有秘密"的身份,坐在这么近的地方。
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像刚洗过的白衬衫。
"哪道题?"他问。
林知夏指了指卷子上的一道函数题。
沈孤舟低下头,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解题步骤。
他写字的时候,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林知夏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偷偷看了她六年。
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这里。"沈孤舟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他指着草稿纸上的一行算式:"先拆分定义域,再套换元公式,不用硬算极值。"
林知夏凑过去看。
她凑得很近,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背。
沈孤舟的手指顿了一下。
林知夏没注意到,她在认真看题。
"哦。"她点了点头,"原来可以这样。"
"嗯。"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教室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课桌上。
林知夏突然开口:"沈孤舟。"
"嗯?"
"你以后,"她顿了顿,"不用再偷偷看我了。"
沈孤舟抬起头。
林知夏看着他,眼睛很亮:
"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看。"
沈孤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很淡的、藏在眼底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扬起来,连眉峰都软了。
林知夏第一次看见他笑成这样。
平时他总是淡淡的、冷冷的,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可现在他笑起来,像春天突然化了冻,有什么东西从冰层下面涌了出来。
"好。"他说。
声音有点哑,像是刚清过嗓子。
林知夏的脸又热了。她转过头,假装看卷子:"你……你别笑了。"
"为什么?"
"你笑起来怪怪的。"
"哪里怪?"
"就是……"林知夏想了想,"平时你都不笑的,突然笑一下,像……像偷吃东西被抓住了。"
沈孤舟又笑了一声。
"那以后多笑笑。"他说。
"你随意。"
教室里又安静下来。
但这种安静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两个学霸之间那种针锋相对的沉默,现在是——两个人都知道了对方的心事,空气里飘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温的东西。
沈孤舟继续给她讲题。
他讲题很好,步骤很清晰,一步一步的,像怕她听不懂。讲到关键地方,他会用笔尖点一下草稿纸:"这里注意,定义域不能漏。"
林知夏点头。
她其实已经听懂了,但她没有说。
她甚至有点希望这道题能再难一点,这样他就能多讲一会儿。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林知夏,你出息点。
讲完最后一道题,晚自习结束的铃响了。
教学楼里的人早走光了,走廊里空荡荡的。两个人收拾好书包,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楼梯间里很静,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沈孤舟突然停下来。
"林知夏。"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他转过身看着她,"算数吗?"
"哪句?"
"你说——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你。"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昨晚旧实验楼里,他说"我怕一说出口,连站在你身后的资格都没有了"。
六年了。
他一个人站在她身后,站了六年。
"算数。"她说。
沈孤舟看着她,眼底的光很亮。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谢谢你。"
林知夏没说话。
但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地了。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
铁门关着,宿管阿姨已经熄灯了。林知夏掏出门禁卡,刷了一下,门"嘀"地开了。
她站在门口,回过头。
沈孤舟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晚安。"她说。
"晚安。"
她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林知夏。"
"嗯?"
沈孤舟站在那里,顿了顿,像是在想措辞。
然后他说:"明天……早自习,我帮你带早餐。"
林知夏愣了一下。
"为什么?"
"你早上总不吃早饭。"他说,"我观察过。"
林知夏:"……"
又是观察。
这个人,观察她观察了六年,连她吃不吃早饭都知道。
"随便你。"她说。
然后她推门进去了。
跑上楼梯的时候,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又烫了。
回到宿舍,楚樱已经睡熟了。
林知夏轻手轻脚爬到床上,拿出手机。
微信里有一条新消息,是刚加的"死对头"发来的。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林知夏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
她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发过去两个字:
"豆浆。"
那边秒回:
"甜的还是咸的?"
林知夏想了想。
"甜的。"
"好。"
她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林知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沈孤舟刚才笑的样子。
想起他说"谢谢你"的声音。
想起他说"我观察过"。
六年。
一个人能有多少个六年?
他把最好的那六年,都用来偷偷看她了。
林知夏闭上眼睛。
她觉得,这场赌约,她可能真的要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