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纯属斗嘴。
皇帝大可以一笑置之,但是,脸面被人踩在脚底下,史书工笔野史记载个一星半点的,岂不是被人永世嗤笑下去?
田地宅子俸禄护卫算得了什么?封地不能给!正好,古时又有旧例,可以拉个古人出来,不给封地。
皇帝一个眼神下去,右相刚要开口,就被明无寐打断。
“皇上,战事刚刚平息,国库吃紧。既担了异姓郡主之名,就必须为国分忧。宅院田地铺子以及一切护卫家丁依仗皆可免去,一切从简。正好北方边城新的城池未定,这万人册上近两万将士与残兵一万余人拼死守城,都感念郡主活命之恩呢。”
一听这话,右相乖乖闭嘴不言。
左相张了张口,实在没招,只得悻悻闭嘴。
合着,那丈青霄什么也不要,只要封地,还指明了要北方暗指残兵的那座城。如此,城也要,人也要,她到底想干什么?
皇帝思来想去,不敢答应。
“如此,传两位医女进殿。朕要细细问问,免得赏赐不合心意,叫别人误会了朕的好意。”
宫门口,丈青霄与陈麻衣怀中的手炉都失了温度。
“喂,这么久了还没有旨意传出,可见里头斗的凶猛。人家到底是皇帝。你真的要这样犟下去?”
“不犟我就不叫丈青霄!赏了名位财宝又如何?被人寻个错处,罚俸关起来,什么都没了。唯有封地是我自己的。他想要收回,得看城里那几万为国捐躯,成为残废的人答不答应!北地又是咱们自己的地盘,留个后手没有坏处!”
正说着悄悄话,传旨太监赶来,一看见门口那张熟悉的脸,顿时脚下一滑,栽了个跟斗。
“哟,十年过去,你还活着呢?”
这一次,老太监可不敢拿乔,挤出一脸的笑。
“您说笑了。圣上召您进去呢,咱们快走吧,外头怪冷的。”
丈青霄没有挪步,伸着脖子一瞧。
太监立刻心领神会。
“有轿子候着呢,您快上轿吧。”
丈青霄叹了口气。
“一顶轿子怎么够?”
陈麻衣连忙赔笑:“我不用!我走着就行,刚好活动活动筋骨。”
老太监得意一笑,拍拍手。身后出现两个强壮的嬷嬷。
“姑娘,您若是嫌轿子冷,就让她们背您进去。”
丈青霄看这老太监乖觉,便点点头,一招手,马车里钻出两个小脑袋。
“娘,我们也去?我……我不敢。”夜灵看着那高大的宫门,心中不安。
“我不怕,我陪娘进去!”暮云心中也不安稳,但忍了下来。
丈青霄拍拍暮云的脑袋。
“走,今儿能不能成事,全看你了!”
“啊?我……我能干什么?”
“你什么也不用干,只要站在我身边就行。”
丈青霄伸手一指,两个孩子乖乖爬上那两个嬷嬷的后背。她自己乘着轿撵晃悠悠走在宫道上。
满殿的人揪心的等了半柱香,不敢大声说笑吃喝,只能窃窃私语。两位将军也入座。
忽然,帘子掀开,迎面而来的是一张绝美的脸,只是,左脸颊上三道印子极为扎眼。
皇帝抬头,看见了这个熟悉的人,脸上实在挤不出一点笑容。很快,他面上的沉静化为惊讶。
所有人都面色讶异的看着嬷嬷背上的两个孩童。
皇帝疑心顿起。那女娃生的好看,因为她父母皆是天人之姿。可是,那男娃眉眼口鼻却不像是京中人。
“肌肤如此白皙,眼窝深陷、鼻梁高耸、毛发似乎没有那样浓的墨色。瞧那口鼻下巴,真的像一个旧人,曾经的质子孤鸿。”
刹那间,皇帝脊背一阵发凉。
“北国新帝的孩子养在丈青霄膝下!明无寐又攻下北国七座城池,逼得他们不得不送质子妃子过来求和。这……”
皇帝的脑筋打了结,不明白眼前看到的这一切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这……这孩子……”
丈青霄与陈麻衣从容下跪。
众臣暗自察言观色,只有一人手腕一抖,跌了酒杯。
头发斑白的定北公看见那陈麻衣的脸,立刻低头,假装整理衣衫。
“这该死的女人怎么成了他明无寐的义母?她千方百计回京,莫不是要向我寻仇?”
陈麻衣进殿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仇人。此时,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没想到啊!我也有看你受到惊吓的这一天!老匹夫负心人,你给老娘等着!”
皇帝不知二人的恩怨,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暮色。
“爹!你进来好久啊!”暮云突然说话,朝着明无寐飞奔过去,钻进他的怀里。
“怎么这样冰冷,来,快暖一暖!”
明无寐扒开衣襟,将孩子的手放在自己腋下暖着。
皇帝目瞪口呆。
“此子,才是真正的质子!这才是丈青霄敢要封地的底牌!我若不依,她这女人扭头就敢借着质子的身份叛出去。到时候,为了女人连族人都不要的明无寐,岂不是要带着大军投敌了?明无归!明无归会不会因骨肉亲情而反水?”
“嘶!”皇帝两鬓一阵刺痛。
“不行,如今北地十万大军握在明家手里,这质子,我还真不敢随意拿捏!封地,不如就给了吧!将这两个不安分的人扣在京城,总比在外头胡来的好!”
丈青霄进殿之后,只跪行了个礼。
皇帝立刻起身。
“朕不是那等言而无信之人。既封了清平郡主,一切都按规制置办。至于封地……”
皇帝迟疑片刻。
“南边不行东边都不行,不能给她富饶之地。西边也不行,不能给明无寐扩张势力的机会。”
思来想去,一切都如明无寐所言。只能给北边儿的地。
皇帝微微叹气。
“封地就给你最北方的凉城。”
“多谢皇上!”
丈青霄盈盈下拜,与陈麻衣领了圣旨,便带着孩子躬身退下。
方才,殿内酒菜想起弥漫,两个孩子馋的直流口水,两个大人也饿的不轻。
“来都来了,咱们去皇后宫中赴宴。”
如今,二人一个是一品平安夫人,凌驾京中九成贵妇之上。一个是清平郡主,不在意以前的空架子,而是实实在在有封地的从一品皇家女眷。
二人即便是没有受邀,前去赴宫宴,也没人敢说什么。
后宫,年年除夕宴皆是如此,献礼受赏,来来回回,互相恭维。
酒席已经换了一拨儿,众宫妃命妇坐的腰痛。可是,前面宴会一直未散,这后宫宴会也不好先罢。皇后只得打起精神来,叫了戏班子来听戏。
谁知,戏班子还未到,外头就响起宫女的声音。
“清平郡主到,平安夫人到!”
皇后诧异的抬头,一眼就看见丈青霄那张笑吟吟的脸,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此人不是随着那些使臣被劫杀了?怎么……我没听错吧,清平郡主?”
“我的天,见鬼了!”
“我是在做梦吗?这罪奴怎么又成了清平郡主?”
工部尚书夫人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咳得起不来身。
“你真的是丈青霄?”九公主萧常碧与颜贵妃不约而同脱口而出。
丈青霄没有回答,而是款款上前,拉着两个孩子的手下拜行礼。
“请皇后娘娘安。今儿除夕家宴,母后怎么忘了请我?”
皇后脸上的肉一阵蠕动。
丈青霄也不等皇后出言,自己站了起来,抬起眼眸。
皇后老了许多,也富态了许多,两颊的肉有些松,脖颈上有了两道沟壑。
前来报信的太监姗姗来迟,一看二人已经进殿,吓得忙低了头,快步上前对着皇后耳语一阵。
丈青霄环顾四周,双眼扫过殿内每一位命妇的脸,最后停在颜夫人脸上。
“哟,这位夫人好生眼熟,怎的生了白发?想必,工部尚书俸禄不够,养不起宫中贵妃的亲姑姑?”
“放肆!敢在皇后娘娘面前胡言乱语!”定北公夫人一声怒喝。
丈青霄扫了她一眼,好不容易有一个跳出来的,正好让自己先煞煞火气。
谁知,她还没开口,身边的陈麻衣冷笑两声。
“老妇,多年未见,没曾想,你还是如此上不得台面!”
皇后与众妃嫔面面相觑。
今儿这是怎么了?一个死而复生的丈青霄成了郡主,她一向嚣张跋扈惯了,讽刺了人也不算稀奇。可是,这位平安夫人是什么人,也敢如此不尊皇后?
“平安夫人,你越距了。”
颜贵妃轻柔的声音传来。丈青霄立刻扭脸盯了上去。
两位故人四目相对,颜贵妃快速垂下眼睑。
“她恨我!”颜贵妃指尖抖了抖。
丈青霄掩口一笑,笑出了一种别样的风韵。她侧目点了点身边两个孩子的肩膀。
“这就是娘未被休之前,明家最美貌动人的表妹。瞧瞧,这风华绝代的样子,是不是跟想象中一模一样?”
两个孩子眼珠一转,立刻上前行礼。
“拜见姨母。”
颜贵妃愣在原地。
“这……表哥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又重新入了族谱?为何我一点消息都不知?”
皇后微微一笑。
“汉将军倒是个良人,比明家除名横死的那大公子厉害多了。你真是好福气。”
颜贵妃被皇后提点,心下了然,随手褪下两个金镯子,让侍女送上。
“汉将军这一双儿女真是伶俐,叫人一看就喜欢。不过,本宫可不敢当这个姨母。快快起来,地上凉。”
定北公夫人噗嗤一笑:“臣妇记得,当初那罪奴是被北国质子讨走,做了个连侍妾都算不上的通房丫头。怎么,如今又嫁给了战功赫赫的汉大将军?这其中……”
她话说一半,若有所思的停顿,惹得一众命妇掩嘴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