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抱着孩子赶来,朝着皇帝微微点头。
皇上顺手接过,摸了摸孩子圆润了不少的脸颊,手往襁褓中一捏,皮毛之内,触感有些不同。
皇帝望着孤鸿那双蓝眼睛,二人对视片刻。
“罢了,你既非她不可,朕便成全你二人。只是,她戴罪之身,不能为妻,只能为妾。不能乱了尊卑体统!”
孤鸿跪地磕头。
“多谢皇上,臣铭记在心,不敢违礼。”
“襁褓中藏着什么?难道是,北方边关攻防密辛?”左相瞪大了眼睛,忘了疼痛。“他竟然肯用这等筹码换此罪妇?呵,难堪大用!”
出宫,回到质子府,丈青霄整个人都浑浑噩噩,不觉饥渴,不觉疼痛。
孤鸿没有多言,只扔下一句话。
“收拾细软,明儿离京!”
第二日,宫门抬出十几具尸体。龙凤胎夭折的消息瞬间传遍大街小巷,丈青霄这个罪魁祸首更是被人唾骂指摘。
宫门口挂着的尸首并未干扰北国使臣的视线。一行三十多人整整齐齐入了宫。
“皇上,我们的皇后病逝,此次前来,是向皇帝辞行,接质子归国送葬。”
北国皇后崩逝的消息不是秘密,皇帝已经收到了密报。
他想尽办法,以幼子为质,想在孤鸿归乡前,从他身上榨出油水来。谁知,那人死活不松口。如今,为了一个罪妇,皇帝得到了比预期还要满意百倍的东西,自然不会强留质子,免得遭天下人唾骂。
当日晌午时分,三件大事传开。
第一件,皇子公主因哮症夭折,罪魁祸首丈青霄贬为官奴,被明家休弃。
第二件,宫中云贵妃薨逝,尸首要运回北地落叶归根。质子扶灵而去。
第三件,左相被罢官,赶去工部做了个闲职。
硕大的棺椁被三匹骏马拉着出城。
身后十几辆马车轰隆隆,扬起大片的尘埃。
丈青霄怀抱着婴儿,没有掀开帘子看一眼京城那巍峨如山的城门。
“马上满周岁了,怎么还不给取个名字?”
“你取个吧。”孤鸿懒洋洋的靠在车壁上闭目。
丈青霄也不推脱,想了一会儿。
“他的母亲叫李茹筠,出生的时候是在日暮时分。不如就叫暮云吧。”
孤鸿点点头:“听着有些奇怪,就依你吧。”
马车走了一日一夜,随行的使臣叫苦不迭,纷纷请求歇息。可是,孤鸿充耳不闻,直到马儿累得倒地不起,他这才下令扎营修整。
三十多位使臣鼻子眼睛都拧成一团,个个怨气冲天,自顾自的生火烧水烤干粮,竟没有一人去喊他们的王子一声。
孤鸿此人心灰意冷,一动不动,干粮也懒得吃。丈青霄懒得照顾大的,但不能不照顾小的。出了马车,刚要为孩子讨些热水来泡饼,却被一绿眼使臣一脚踹在胸前,整个人向后飞起,摔在灰尘里。
“一个罪奴,勾引了主子才有机会贴身伺候,哪里来的脸让我们给你烧水?”
“滚去河边提两壶水来,去给大爷们沏好面茶。”
丈青霄咬牙爬起来,取了水壶,背着孩子默默走去河边。
小半个时辰过去,三锅浓香的面茶煮好,香飘十里。
使臣们取了菜饼掰开,丢入锅里,很快就熬成了一锅美味的汤。
“真是晦气,赶着去投胎么?奔波了一天一夜也不叫人休息。马都累死了三匹,没赶到驿站,还要在这荒郊野地里受冻。真是晦气!”
“喂,你再去烧水,一会儿给我们擦脚擦身。伺候人都如此不周到,怎么给人当丫头的?”
“是。”丈青霄低头,快步走去河边打水。
她提着水壶回来的时候,背上的孩子已经饿得哇哇大哭。篝火烧的正旺,那些使臣们睡得横七竖八。
丈青霄一脚踢翻火上的大锅,将铜壶放在烧得通红的锅上,直到壶中的水沸腾。
泡好两壶面茶,一勺一勺喂给怀中的孩子。
掀开车帘,孤鸿依旧一副死人相。她将孩子塞进他的怀里,将马细细栓好,这才扛着斧头打开了云贵妃的棺椁。
昨日还风头正盛的贵妃,今儿已经成了冬日里冻得僵硬的尸体。
丈青霄揪着云贵妃的衣领将她脱下马车,伸手便将她一身的金玉珍珠扒了个干净,就连身上那华贵的绸缎衣裳都扒得干干净净,随后,扛着那瘦弱的尸身,丢入火堆里。
周遭三十多人竟无一人苏醒。
丈青霄将离自己最近的那人翻了个个儿,只见,那人紧闭双眼,鼻孔嘴角流出的黑血已经凝固。
这三十余人早就死透,毒就下在那三锅汤里。
夜里寒风越来越大,孤鸿冻得牙齿打颤,忙翻出厚厚的被褥裹在孩子的襁褓外。忽然,他闻见一股异香,像是炙烤野兔肉一般。
掀帘子一看,竟然看见一个身穿丫头服饰,盯着乱糟糟头发的丈青霄在火堆前忙活。她手中拖着两条腿丢入火堆里,激起一阵火星。
“这……她真的疯了?”
孤鸿吓得浑身颤抖,连滚带爬出了车厢。
“你……他们……他们都死了?”
丈青霄忙着添柴,头也没回。
“我毒死的。你不必废话,要么帮我添柴,要么就举着火把,将这些人的脸都烧毁,免得暴露身份!”
孤鸿的下巴久久合不上。
“你还好吗?如此疯狂行事……也对,你一向都是这样疯狂。只是,从前锦衣玉食的日子限制了你的本性。”
丈青霄呆呆的望着火堆。
“火里的,是害我至此的罪魁。躺着的这些,是折辱与我的恶人。前往北地的路途遥远,我一个孤女实在无暇自顾,只好先下手为强。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
孤鸿脸上久违的荡漾出些许笑意,映着火光,格外清晰。
“好一个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如今,你我皆是燃烧过后的木柴。光火热量都奉献给了你们的皇帝,徒留灰烬残躯,苟延残喘。”
丈青霄冷笑:“可利用的,不论如何也要利用尽。不再有用途的,不必留着点眼。够狠,够阴毒,够让人佩服!”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这诗,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这个意思吗?你我都是被抽干了丝的蚕,是再也点燃不得的蜡烛。你们这位皇帝的手段了不得!”
“你也不差。从头到尾,你放在婴儿襁褓里的筹码,都保到了最后一刻。这是你对所有人的考验,包括我!”
丈青霄全无半点疯癫之态,眼神灼灼。
孤鸿拍拍手。
“你没令我失望。他也没令我失望。直至最后,你都没有用襁褓里的东西来自保。他也没有将此事与他父亲透露半分。你们与我不过萍水相逢,相识不过三年,就愿意如此。而我嫡亲的姨母云贵妃,照顾孩子一年,却没发现这样襁褓里的东西。可见,她根本没有对我的孩子用半点心思。”
孤鸿提到了明无寐,丈青霄睫毛颤了颤,流下一滴眼泪。仅此一滴泪,被她随手拂去。
“因为我知道你的心思,所以,我今儿才敢毒杀所有人,烧了这恶妇的尸身。她活着害我,死了还想叫我运送她的尸身回乡?做什么春秋大梦?我今儿要把她的骨灰撒在江河之中,流遍我中洲每一寸土地,叫她永世不得超生!”
话虽恨,可她的脸上却镇定无波澜,随手又添了几根木头入火堆。
孤鸿取了腰间一壶酒,倒在火堆前。
“姨母阿姨母,你说说,惹谁不好,你偏偏要惹她!我可保不住你咯!”
孤鸿叹了口气,话锋一转。
“你不要恨他。他必定失了自由。我敢跟你打个赌,不出半年,他一定会来边关寻你!”
丈青霄浑不在意的样子,抱膝烤火。
“他若是身不由己,说明相府早有此准备。这事与明家颜家都脱不开干系。他是明家人,宫里的妃子又是他最爱的表妹,我不该恨他?若是他自己选择不出面,不愿与我赴死。这样的男人,要来做什么?”
孤鸿语结,想了半天,竟无从反驳。
沉默许久,眼前的火堆里的东西已经燃烧殆尽。
丈青霄一碗面茶下肚,浑身一暖。
二人起身将那些使臣身上的东西搜刮一空,衣物都剥去烧毁,再将所有人的面目焚毁。
孤鸿将孩子紧紧抱在怀中,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既已下手,我便没了退路。回到北国,少不得豁出命去挣个前程。我母后已死,只有暮儿这一个软肋。从今往后,就托付给你了。”
丈青霄抬眼,看他不似说笑。
“你费劲巴拉的试探了我,难不成,早就想好了要托孤?”
孤鸿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半指长的乌黑哨子,挂在孩子的脖子上,藏在襁褓里。
抬头一看,天际两只苍鹰在盘旋。
“这黑哨是要紧之物,千万要留着。即便我归去之后没能耐坐上王位,我也会尽力为我这个唯一的儿子挣个前程。丈青霄,你的福气在后头!”
天光大亮,河畔只留下余烬与死尸。从今日起,质子孤鸿与罪奴丈青霄消失不见,不远处的村庄小路里,多了两个逃难的小夫妻,带着襁褓幼子赶路。
三个月的路途,二人生生走了半年多才抵达边关最大的璃城。
二人分道扬镳。丈青霄满身泥泞,混入流民队伍里,排着队等待入城。
孤鸿大摇大摆走去城门口,亮出自己的身份金牌。可是,守城之人并未放行。
城中马蹄急急,来的竟然是二皇子与李家两兄弟。
“孤鸿,怎么跟个乞丐似的,半路被抢了?你家姨母的尸首呢?该不会是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