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个明无垢,身无长物混日子也就罢了,教唆你那不成器的窝囊儿子打起人来了?我儿子若是留了病根儿,看我饶过你们哪一个!”
“国公爷,我家那儿子没什么本事,哪里及得上您家风严谨?二公子三公子连状元楼三个字都不认得,敢闹咱们圣上的产业。影响了状元楼的生意,那就是阻挡流水的银子填国库。你安的什么心?”
“我呸!少来这一套鬼把戏!区区一个状元楼,能赚多少银子?少拿鸡毛当令箭。老夫我戎马半生,到老却被你们这些酸腐文人踩在头上,这劳什子定北公不做也罢!”
跟随而来的明嫦曦嗤之以鼻。
“您老人家不想做国公爷,就不该突然回京来啊。在京城,处处制肘,打个架都不得尽兴。到了边城,您老人家就是土皇帝,想干嘛干嘛,谁还敢拦着?”
“你……”定北公气的头晕目眩,眼前一花。
“去去去,回去叫你娘别担心。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
明嫦曦跺脚离去。
刑部尚书冷着脸走出来,一一行礼,满面苦笑。
定北公看也不看他一眼,起身就往里走,正与里头出来回话的太医撞了个满怀。他一把揪住太医的衣领。
“我儿怎么样了?另外那个泥腿子死了没有?”
太医踮着脚尖艰难回禀:“李家两位公子无性命之忧。二公子脑袋的创伤不严重,接下来几天可能会头晕目眩呕吐不止,起不来身。扛过去就好了。三公子手腕伤了筋骨,养个半年即可痊愈。”
众人都松了口气。左相高兴不已,上前握住太医的手,老泪纵横。
“赵大人真是妙手回春!您瞧瞧这叫什么事儿。几个孩子本是一片好心,想着当街卖艺,赚些银子贴补城外灾民。没想到一时不慎,给弄伤了。真是不稳重,让你见笑了。”
太医亲自验伤诊脉,心里门清。根本就是下了死手的,一肚子内伤,哪里是什么卖艺误伤?
不过,这种事他可不愿掺和。
“臣先回宫禀报皇上,三位太医留守,以防不测。伤者需要静养,不可随意惊动,还望诸位大人牢记。”
刑部尚书立刻请了两位入府,掏出一叠纸来。
“二位瞧瞧,这是金吾卫寻得的证供,一共二十六份儿。有状元楼的掌柜店小二,有亲眼目睹此事的食客,也有路过看热闹的百姓,以及周边商铺的商人。都按了手印,对证过的。”
左相随意一扫,呵呵直笑。
“瞧瞧,我说什么来?几个孩子真是有心了,心怀天下百姓,不顾以及之身。竟然当众筹到银子二百余两呢。足够城外灾民吃半个月了。”
定北公直喘粗气,恨恨盯着左相,却没吱声。
他知道,刑部尚书既取用这样的证供,那就是皇帝的意思。咬碎了牙也得自己吞。
宫中皇帝这两日吃多了好饭好菜,腹中积食正难受得紧,一把将刑部的折子甩在榻下。
“这些人,整日里无事可做?这点子小事还要请示朕。”
皇后捡起折子,放在案头。
“虽是小事,却也难办。当街斗殴,罪当入狱。丈娘子倒是个诡计频出的,竟想出当街卖艺补贴灾民的名头来。这样也好,若是重罚,少不得要撤去他们在皇子府中的职位,于咱们的心思有碍。不如就应了他们所求,以功抵过,彰显皇上仁慈。”
就这样,一道诏书发出。打架斗殴的五位公子哥儿被罚去城外赈灾,丈青霄被皇后一道懿旨禁在府中,另派两个宫中教习宫女前去相府,教导她该有的礼仪规矩一个月。
此时,九公主正在刑部心急如焚。刑部尚书家里大大小小一堆事要忙,却不敢赶公主走,同样急的抓耳挠腮。
“公主,圣上已经判罚,就等着他们养好伤之后施行。您这样熬着也不是办法,还是早些回府歇息为好。”
九公主点点头,却没动身。
李家公子自然能得到太医得精心治疗,吃的是人参鹿茸,喝的是冬虫夏草。可是金流年如今只是个小小编纂,买些好药都得看人脸色,若是太医怠慢,以后胳膊坏死成了残废怎么办?
“不行,本宫不能走!三位当事者伤得这样重,不能挪回自己府中养伤。万一出了什么事儿,互相栽赃起来,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大人你也逃不了干系,少说也得落下判案无方之罪。”
“啊?”刑部尚书吓了一跳。“公主放心,三人脱离危险,不必太医随侍之后,臣自会安排妥当。”
“那好,本宫既领母后之令而来,自当监察到底。太医何时回宫,本宫就何时回宫复命。一饮一食,汤药补品,只要太医开口,本宫自会派人去寻。大人不必烦忧。”
刑部尚书语结,只得应下,少不得将刑部腾出来给公主居住。
萧常碧在刑部一住就是九日。流水的药材补品送来,补得大病一场的金流年唇红齿白,满含春风。
李家两个公子满腔恨意无处发泄,想找金流年的麻烦,却不敢在九公主眼皮子底下动手,气的日日暗自咒骂。
好不容易等到太医回府,九公主离去。谁知,金流年早就先他们一步搬走,从此安心养伤不再出门,连皇帝指派的编纂事务都不用做了。
打架的几位眼下不必受罚,可是丈青霄却过得凄惨。
两个宫女极为严苛。
清晨天未亮,就令丈青霄跪在廊下吹着寒风诵读《女论语》、《内训》、《烈女传》,除此之外,饮食茶道、工笔书画、琴棋法帖、蚕书绣谱相关的书册,摞起来足有半人高。
“妇未孝未敬,勿庸疾怨,姑教之;若不可教,而后怒之;不可怒,子放妇出,而不表礼焉。父母有过,下气怡色,柔声以谏。谏若不入,起敬起孝,说则复谏;不说,与其得罪于乡党州闾,宁孰谏……”
丈青霄打了个哈欠。
“啪”的一声,戒尺重重打在她的脊背上,打的她整个人弹了起来。
“哎哟,我又不是没记住,打个哈欠也要挨打?”
“啪”,她的脊背又挨了一戒尺。
“重头再背,不得卡顿,不得停歇,更不能打哈欠。”
两个宫女是皇后身边有头有脸的掌事宫女,丈青霄即便脾气再大,也不敢翻脸,只好整理衣衫重新跪下。
忽然,眼前一暗,膝盖软乎乎暖洋洋。
抬头一看,正对上明无寐的笑脸。
他站在廊下,以双脚帮她垫膝盖。
“夫君,不必这样,我抗的住。”
“那可不行,娘子即便身子健壮,我这个做夫君的也心疼。说好同甘共苦共白头,有冷风自然要一起吹。”
两个宫女目瞪口呆。
“这……大公子,这不合规矩。”
明无寐拱手施礼。
“谢皇后娘娘教导之恩。只是,这内训内戒管束的是女子,我不在其列。做夫君的若不能给妻子温暖,那还不如找块豆腐碰死算了。”
“可是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一片慈心,我怎敢辜负?若是因教习之事弄得人家夫妻离心,那不是平白给皇后娘娘丢脸?我断不会做这样不臣之事。”
两个宫女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顿时哑口无言。
丈青霄闭眼摇头晃脑,从头开始背起。背到一半,觉得膝盖下他的脚趾动了动,以为是自己把他压麻了,立刻停了下来。
宫女举起戒尺打下。
“啪”的一声,丈青霄一个哆嗦,后背却没觉得疼。睁眼一看,那戒尺打在了明无寐的手心上。
“大,大公子您……”
“无妨,古有子仪护妻、玄龄饮毒,我自然不能落于人后。妻子该打,做丈夫的岂能冷眼旁观?”
这两个典故人人耳熟能详,戏文里到处都是。可是,施罚者都是皇家。违逆天意,竟然没有被罚,反而流传千古成为佳话。
两个宫女一听,自知不能再提皇后娘娘,免得带累皇后,成了这新故事里的反叛。
二人当即闭了嘴不敢多说一个字。
丈青霄乐的直笑,两个宫女举着戒尺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继续打。
明无寐乖乖伸出手掌。
“这金戒尺代表的是皇后娘娘赐下的福泽,打的越多,娘娘的恩情就越厚。二位请不要留手,我能撑得住。”
好不容易背完《内则》,明无寐已经挨了十几戒尺,打的手心都肿了。
丈青霄心疼不已,忙唤来晨星去拿药。
明无寐摆摆手,跳起来从屋檐下折了一根冰柱握在手里。
“放心,冰一冰立刻就会消下去。以前我习武的时候,浑身到处是伤,早就皮实了,不怕挨打。”
宫女无奈,看见太阳已经升起,只得暂停背诵,领着丈青霄前往颜家夫人跟前伺候。
颜夫人刚刚起身,丫头端来两盆泡了干花花蕊的热水。
丈青霄连忙上前,沾湿方巾,给自家婆母擦脸。
“啪”后背又挨了一戒尺。
“先要试温。”
丈青霄不解:“我伸手进去的时候试过了啊!”
宫女冷声道:“要用手肘试温。”
丈青霄撇撇嘴,撸起袖子将手肘泡在盆里。
“呃,果然有些烫。我亲自去换水来。”
“哎,等等,回来!”两个宫女大喊。
可是,她人已经端着盆子跑出了门,再也没有回来。
两个宫女急忙追出去,早就看不见人影。
颜夫人笑骂:“没出息的东西。擦个脸都不会,以后生了孩子怎么照料?”
一屋子丫头婆子都笑的停不下来。
“哎呀,不是还有我们这些婆子们在?”
“夫人放心,虽说咱们这少夫人胆子大脾气差,不懂规矩又好吃懒做。好歹,大少爷喜欢啊!”
“就是,只要两人和和美美,还愁抱不到大孙子?夫人安心吧!”
颜夫人自己擦了脸,开始穿外衣。
“算了,这大小子一向不听话,我也不抱指望了。只要不带坏二小子三小子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