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孤鸿?”
丈青霄揉了揉眼睛,顿时恼羞成怒,朝着门口大喊。
“要死,你干什么?这么多女眷在这里,你干嘛不穿衣服?”
明无寐立即上前一步,用自己宽厚的脊背挡住了丈青霄的视线。
“喂,要请罪下次再来,今儿没空跟你耍这些心眼子!”
说着一挥手,下人七手八脚将大门关上。
顾盼枝开口:“还是放他进来吧。他这样在门外,别惹出一身闲话。”
再次开门的时候,孤鸿已经穿上了一件月白的中衣。背上的木棍此时提在手里。
“我是来负荆请罪的。”
众人诧异。
“请什么罪?你又干什么坏事了?”众人的眼光转向九公主。
萧常碧脸色变了又变。听见那孤鸿说。
“今儿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从七月来京的路上,我便心神不宁,觉得此生算是毁了大半。从此要过上漂泊无依,仰人鼻息的生活。还不如死了得好。可,我到底不甘心。家里兄弟七八个,偏偏选了我来做质子。为了能好好活着,唯一的办法就是迎娶九公主。”
萧常碧面色一黑。
“说这些干什么?”
金流年插言:“你什么想法我清楚得很。本来,娶不到公主,娶了郡主也是上策。可是,你眼看丈家大姑娘肆意妄为,怕是保不住郡主之位。你便当朝提起,引得众臣不满,激明无寐请求赐婚。随后,想让皇上因为歉疚而补偿你。如今,你已经得到了许诺,为何又请罪?”
顾盼枝开口:“要请罪也不该来找九公主。该进宫去寻皇上才对吧。”
孤鸿道:“我要请得罪,是见利忘义、背信弃义、趋炎附势、薄情寡义之罪。我看轻了九公主与丈大姑娘,因一己之私,将两位当做可以拿捏得棋子。再者,因利益而疏远算计明大公子与探花郎。谈不上身不由己,只是利欲熏心。”
明无寐满心都是方才丈青霄那些话,怎么想也想不通,哪里管得上这个?
“算了,原谅你了!要么起来喝茶,要么赶紧回去。叫人看见,说我们欺负你!”
金流年笑道:“何苦来?闹这样一出!利欲熏心的人,朝廷上能占八成,这有什么的?”
九公主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我不喜欢你,就是因为你待人不诚心。如今能幡然悔悟,我若再为难你,倒显得我小性儿。别闹了,赶紧穿好衣服吧。”
“多谢九公主如此大度!”
孤鸿走上前来,看见几人神色各异,丈青霄面色极不对劲。
“丈大姑娘还在生我的气?”
丈青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难道没发现,你我极为相似?你能感受到的东西,我自然深有感触。有什么原不原谅的?你既然愿意与我们亲近,我当然无话可说。你惹我,我早就当面报复回去了,两清!”
孤鸿嘿嘿一笑,心下大定,立刻恢复了先前吊儿郎当的样子。
可是,这话落在明无寐耳朵里,却无比刺耳。
“你们两个倒是心意相通。我来的不巧了!”
众人噗嗤一笑。
“你又闹哪门子脾气?”
明无寐起身背对丈青霄。
“他说话,你就能感同身受。我说话,你就觉得是幻觉。怎么,我比他差在哪里?”
孤鸿略一思索,道:“大概是经历不同。明大公子,你自小锦衣玉食,又在皇上跟前当差。要多体面又多体面,恐怕半点亏都没吃过吧?更没有经历过生离之痛,也未曾体会过身不由己的惶恐。丈大姑娘心存疑虑,也是正常的。”
明无寐冷哼:“你说的这些我当然知道。可是,要怎么做才好?”
丈青霄看他如此在意,赶忙哄他两句。
“我又不是要求你做什么!我只是迷茫罢了。不理解就不理解呗。你我不过才十几岁,能懂得什么大道理?糊里糊涂,日子也就过去了。快些喝茶,不然就凉了。”
丈青霄最不会说话。此话一说完,众人皆不言语。
因为孤鸿闹得这样一出,众人心思各异,也不好放开说笑。略聚一聚便散去。
丈青霄立刻付了工钱,打发了匠人,不再提种树修院子的事儿。
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日一大早,她就被一阵阵敲门声惊醒。来的竟然是丈家当家主母柳如眉。
“听说昨儿你跟明大公子吵架了?可了不得,相府传信儿,邀你去走走。说是指点姑娘们作诗玩乐。依我看,必有大缘故!”
丈青霄惊得睡意全无。
“左相夫人与我有旧怨,该不会是借机报复,想着磋磨我吧?”
“还有这等事?”柳如眉吓得方寸大乱。
丈青霄连忙安抚。
“母亲放心,光明正大叫人来传讯的,想必不会太过分。我收着性子也就是了。”
才一下马车,几个嬷嬷丫头立刻迎了上来。
“姑娘快请,夫人已经在前厅等着了。”
丈青霄汗毛倒竖。
“你家夫人等着我?快说说,出什么事了?”
婆子丫鬟支支吾吾不敢说,只是一味地拉着她,飞一般的走向前厅。
“你这小蹄子,跟我儿说了什么?还未过门就如此不安分,你以为自己拿捏得了谁?”
才一见面,丈青霄就被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看着面前那方脸阔腮,门神一般的夫人眼泪鼻涕横流。丈青霄知道出大事了。
“怎么了?别急着骂人,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左相夫人只顾着掩面哭泣。
身边一个婆子苦着脸说:“姑娘,我们家大公子突然出家了。未曾告别,也未曾说明缘由。只留了一封信,人就不见了。”
“不见了?一晚上的功夫,能跑到哪里去?城外也只有一个道观,干吗不去找?”
婆子:“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找了。夫人找您来,只是想问问,昨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丈青霄细细回想,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昨儿大家在一处喝茶闲谈。没说什么话啊。”
左相夫人怒从心起,一把将一桌子摆件推倒在地,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没说什么话,他怎会如此?必定是你这妖孽作祸。还敢隐瞒?你信不信我今儿让你出不了相府的门?”
被人两次三番指着鼻子骂,丈青霄心头也是突突冒火,眉毛竖了起来。
“你要仔细!许是你家祖坟葬错了地方,护佑不了子孙后代!亦或是你平日里得势不饶人,遭了报应,才有此一劫。有这会子骂人的功夫,倒不如请个法师来捉鬼驱邪安家宅。”
一屋子人目瞪口呆,几个婆子立刻一拥而上。
“好个没脸的泼皮,相府也是你这等人能够撒野的地方?”
丈青霄也不恼怒,轻声道:“朱琼绿瑶,难道要等着我亲自回嘴?”
朱琼一咬牙上前一步。
“你这嬷嬷,好不讲道理。你家的人丢了,偏要赖在我们一个黄花闺女头上。难不成是我们姑娘大半夜翻墙进来,将你家那一百多斤的公子哥儿扛走了不成?”
嬷嬷毫不示弱:“你少在我们相府耍嘴皮子。公子小姐昨儿一起去了丈家,回来就出了事儿,敢说与你们没有关系?老奴倒要亲自去会会丈家老太太,问一问其中缘由。”
绿瑶伸手一拦。
“您老要去,我们也拦不住。只一条,我们老太太年过古稀,身子骨弱得很。惊扰了老人家安康,你八个脑袋也赔不起。到时候我倒要滚钉板告御状,告你们以势欺人,草菅人命!”
左相在外头实在听不下去,只好进来。
“吵什么?不是来问缘由的吗?”
婆子吓得立刻缩了回去。朱琼绿瑶也乖乖住嘴,低头站在丈青霄身后。
丈青霄忙起身行礼。
“相爷不必着急,不是留了书信?人也去城外道观寻去了。稍等一个时辰即可。”
左相微微一笑。
“正是这话。姑娘就在这儿略等等,若回去的太早,倒惹人起疑。这事儿不能外传,还请姑娘见谅。”
“那是自然,如此,我便去寻明嫦曦作伴。相爷夫人不必忧心。”
丈青霄告退。左相夫人忙打开一个小瓷瓶,含了一枚活血顺气丹。
左相笑道:“这妮子好生厉害,比起你年轻的时候,生猛了十倍不止!看见你我,竟能坐怀不乱,言谈举止自有一股天然的风流。是个妙人儿!”
左相夫人冷哼两声,闭上眼睛不答话。
不一会儿,出城寻人的小厮回来。
“相爷、夫人,大公子就在城外皇家道观。只是说今儿回不来。奴才再问,公子就不吭声了。奴才只得留了七八个人守候,自己先回来回话。”
一听明无寐果然去了自己长大的地方,丈青霄坐不住了。
“相爷、夫人。我亲自去瞧瞧。还请相爷安排人马,想个由头,糊弄一下旁人即可。”
左相夫人立刻起身。
“我与你一起去,免得你使坏。”
左相一把拉住自家夫人。
“安心等着吧,一会儿晕在半路上,可没人管你!”
半刻钟后,丈青霄乘着马车,带着一队人马,以出城进香祈福为由,直奔皇家道场。
天皇山空山秋寂、霜林染醉。
一行人爬了许久才到达山巅的小道观。
门口两棵柏树苍劲蜿蜒,大门上的黄漆斑驳无比。
丈青霄上前扣门。
“明无寐,开门,是我!”
接着,门内想起一阵急急的脚步声,门打开一扇,探出一个脑袋。
“你怎么来了?”
明无寐那张脸依旧俊秀丰逸,只是,眼下乌青。丈青霄没好气的推门而入。
“我回自己的老家,还要向你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