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南出发,水上走了三五日,最终到达了邶京。
开了城门,耳边就听见了万民万岁的声音,她撩开帘子向外看,每个百姓手中都持着鲜花,向她抛来,一阵又一阵的高呼,让她冰冷的心多了一丝丝的温度。
车行进得异常缓慢能让她看见每一张面孔,有孩童有妇女还有豆蔻年华的女子,夹道恭迎她归京。她放下珠帘默默等车队停下来,直到声音越来越小她听见了城门敞开的声音,车队终于停下,紧随着耶律一声喊声:“恭迎长公主回京。”
关月走出珠帘,日夜兼程她终于到了,邶京,无数次从她口中说出却一次都未曾踏足过的地方。耶律及其其他人皆跪下,她一步步走向城内,周围的都是红的墙绿的瓦,积雪被人仔细清扫过,她走过的每一条路都没有任何雪的印记。从城门再到重光殿,她一路都是被瞩目的,直到她踏进
殿内,她才不是被瞩目的那位,殿中坐着她未曾见过一面的父王。关月并没有低头垂目,而是让目光轻轻落在那男人的身上,是的,她从未见过他的父王,所以眼前高高在上的那陛下,于她而言就只是个陌生的男人。
她内心毫无波澜,甚至她未曾开口说一句话,只是那样轻轻地看向他,男人也没有说话,四周皆是臣子,良久那男子才挥挥手示意她走向前:“你从进来一句话也不说,倒像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陛下糊涂了,儿臣以及笄之礼十六有余,哪还是孩子了。”关月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眼神坚毅地看向男人。
“十六年了啊,那边风沙如此之大却还能让你出落得如此美丽。”男人起身欲走下来仔细瞧看她地模样。
关月坚毅地面容出现在他的面前,男人忽然一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像,太像了,太像贵妃年轻时的模样甚至还要更美上几分,可眉宇之间却又是如此像他,贵妃说得没错,若留下她江山不会大乱,江山只会为他倾倒,面前人如此美丽,他竟然也生出了怜悯之心。
“朕此番召回是关于燕赤的狂妄,要让两国联姻。”他将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公布于众,“朕,想让你去,一是因为你是长公主,二是你比月姮年长。”
原来是这样,才叫她回来的,原来她打再多仗都是会被沦落为联姻的棋子,她笑着对男人说:“那若我不愿呢?”
“那就是两国纷争,死伤无数了,你看见城外的百姓了吗?他们是如此爱戴你,胜过我。”帝王威严一下子显现出来,无论她说什么都不可能改变事实,要让她去燕赤的事实。
她看见了满城百姓为她欢舞,她也看见了自己悲凉的一生。她不甘于命运所以她改变却是徒劳,“若我有办法,既不用去联姻也不用死伤无数。”
“大宛已经没有铁骑可供你去镇守和开仗了。”男人言毕,跌坐在王座上,周围的大臣门匍匐在地,整个大殿之上,就只有她孤身站着。
关月未曾想过如此,男人说的话给她一个沉闷的打击,大宛表面的光鲜亮丽之下却是满目苍夷。
“你们是要让所有人都去死吗?”她轻声说着,“一个国,没有十足的兵,没有十足的军,那只会被蹂虐得更惨,燕赤狼子野心你们是都不清楚吗,送一个公主去他们就不会打过来吗?就算送十个公主去联姻,那也只是一时之势。”关月气急了,冲到男人的面前,“你是在赌,你们都在赌我会不会为了大宛去献上我的命!”
“这不是赌,是殿下你必须要做的,殿下是大宛长公主,殿下不去,谁去?”台下老臣起身站到她的面前苦苦央求,“长公主,既以如此,老臣就只能一头撞死在这大殿上以身殉国了罢!”
关月甩开那臣子拉住她袖边的手:“你们说,公主食百姓俸禄,受万民敬仰,当真是如此吗?”
“大宛十六年,寒冬,尚在襁褓的我就被遣送至西北大漠无召不得回京,十六年来,风霜尘土造就我,未曾受过一日公主待遇,未曾受万民敬仰,我平定内寇,抵御外贼,保你们在京内衣食无忧,谁曾记我?”
“怕是,你们记得的也就只有那段预言罢了。”
四周的沉默,无疑是他们给她最好的回应,是啊,她怎么还傻傻的觉得一切都有救,她嘲笑地摇摇头,这一举动无非惹怒了一众文臣。
“长公主执意如此做,可曾想过西北樾阳军,若是不去,自然是落得个逍遥自在,浴血奋战到头的还是那些人,可曾想过?”一文臣只身一人站出,“到时候,就不止樾阳世军了。”
是啊,他们拿这个作为要挟,她可以了事拂衣去,但那些人怎么办,视她为亲人的人,就要因为她的任性战死沙场吗。她做不到,只是这和亲的苦她还是能忍受的,左右不过是一辈子相敬如宾,能让那么多人免死沙场,这也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溯月,这是你必须去的。”
“陛下,和亲的日子定在什么时候?”
“明年的冬至。”
“是谁?”她问。
“三皇子。”
关月伫立在殿中,她在战场上的果断和决绝此刻化作乌有,她呆滞地走出大殿,四周的文臣大夫没有再多言一句,高堂上的男人看着远去的一抹倩影,眼底尽是沧桑,他欠她太多了,多到数不清。
关月的寝殿被安排在离御花园最为近的越秀宫,这座宫殿早早被人翻新过,四周种的都是应季的花卉,各个开的漂亮,领她进来的宫人是个和姜姜岁数差不多的,居然是个特别崇拜她的小姑娘,一路上都在说近些年的大小事情。
提得最多得就是月姮,她是二公主,比关月小上一岁,是个活泼可爱的性子,宫里的人都喜欢她,就连陛下都是十分喜爱,关月突然想去见见,打听到月姮所在的居所后,她便拉着姜姜翻过那高高的宫墙躲在一旁观望。
此时的月姮正围着炉子不知道在和宫人捣鼓什么,四周都是嬉笑声,月姮的笑声很是显眼,像铃铛似的,关月从很远的地方就瞧见了。她穿着藕色的氅衣,上面绣满了桃花,冬日的景象里居然有如此明亮的存在,她又偷偷走进了一点,发现月姮手上拿着几串香菇,旁边的宫人正在碳烤着腿子。
“欸,你站在那做什么呢?”月姮看见关月偷偷摸摸的模样发声问道。
“你们在做什么,那么热闹。”差点被发现,好在月姮并未察觉到她是何身份,她轻轻松口气。
月姮回身拿了一串刚烤好的串递给她,笑着说道:“我好像知道你是谁了。”
“那我是谁?”
“你是我的姐姐,是那个一己之力破万军的那个将军。”她笑嘻嘻地回答我,其实她早早就发现她了,看关月乖乖站在那里一点都不像个舞刀弄枪的将军,倒像是邻家姐姐的模样。
她一直都知道关月,无论是从宫人的口中还是从其他妃嫔的口中,或者从她父王口中,她都听了很多次了,她一直都想要见见,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能够活得如此恣意飒爽,直到今日一面,她才知晓,原来她才不是天下第一美人,面前这个人才叫做天下第一美人。
坚毅,柔美,神色中淡淡的哀伤,眉宇间的不屈,这些浮藻的词用来形容她都是顶配的,她站在那无论是何等姿势都是好看得像一幅画卷,只是这样的人,在西北那么多年却没有一点受风沙的影响竟然还是如此的美丽,她痴痴的眼神被关月尽收眼底,她开口打破:“我该叫你什么?顶多我只是比你年长一岁,叫你妹妹你我今日第一次见面,叫你公主又显得过于生疏。”
“姐姐叫我阿姮吧,父王母后都喜欢这般叫我。”她甜甜地笑着,面前这姑娘讨喜得很,就连关月也被这样得笑容深深吸引了,她内心感慨,的确啊,月姮是个在宫中特别的存在,深宫之中的尔虞我诈,在月姮面前都是浮云。
“阿姮,名字这般好听。”
“姐姐的名字也很好听,就像是贵妃娘娘作的那句诗,卿卿关中浮水月,不似当年找春人。”她说着便用扇子扇起炭来,火星子伶仃在炉内跳动着,关月笑着无奈摇头,转身拿起一旁搁置的扇子:“这样扇,烤出来的全是炭味,你还是在一旁坐着等罢了。”
“你竟如此懂得?”
关月回头面上带笑如同春日的暖阳:“那是自然,西北经常这样做炭烤的食物。”
月姮乖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被人精心用毯子包着就剩脸和一双穿着精致绣鞋的小脚,乖乖得像只娇养的狸奴,小巧可爱。“我曾听过无数次你在西北的故事,只是父王和母后都不喜欢听。”她道。
关月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放下扇子,冬日的阳光轻轻照在她的身上,她没有感觉到一丝丝的暖意,而她此刻的沉默被月姮看在眼底,她故意如此这般说的,说实话,她从来没瞧上过关月,只是三两句话就能看出关月是什么样的人,原来也是这般的好骗,被她乖巧的表象所欺骗,什么一己之力破万军的聪明才干,如今看来也是个不入流的。月姮面上无害可爱的般看着关月,像是刚刚那段话是无心之过。
月姮讨厌她,面上却还是要做出十分钦仰她,这就像是生吞了一只苍蝇,让她十分不适。她自诩为是大宛最为尊贵的长公主,风头却总是被这个不详之女轻而易举拦断,她恨,同时她也羡慕,羡慕关月倾动山河的样貌,羡慕她的自在洒脱,羡慕她受万民的敬高过于她,她越羡慕,她就越恨,明明她是能给大宛带来祥瑞的天女,结果却不如关月。
关月在沉默中,并未看清眼前这如同花儿一般娇弱的女子,她一直都明白自己和眼前人的区别,一个是大宛最为受宠的公主,一个是出生自带扰乱国运的不详公主,再怎么说,她都是处于低下的。
关月和月姮的见面停步于此,隔天一早她便从越秀宫前往最为东边的殿宇,听着领路的宫人说着贵妃的往事,她微微笑着,一直踏入那翠芳居,一切都和那场梦一样,满院的桃花,红墙青瓦。她越过屏风,空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桃花香,贵妃正坐在殿中,一袭淡色青衣,头发随意挽起梳成了吉祥堕马髻,看着就如同刚进宫的姑娘般,没有一丝丝衰老的模样。
“母妃。”她轻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