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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看你不爽,怎么了?

对一个初中生来说,比搬家更让人心累的,只有一件事——月考。

明明开学才第三周,老常的月考通知就如约而至。

此刻他正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支粉笔,在黑板上敲得笃笃作响,课业安排列了满满一板,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宣告末日的来临。

“大家务必重视本学期的第一次月考!这是检验你们暑假有没有荒废的第一道关卡——但凡有不及格的,直接叫家长!”

底下一片唉声叹气,此起彼伏,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许昭昭当然也不例外。

她把脸扭向窗外,闭上眼睛,恨不得自己能原地失聪,此刻一门心思只盼着快点放学——上周末,爸爸终于通过中介的介绍,在一个叫“兰悦府”的高档小区租好了房子。

三室一厅,空间足够大,容得下所有人。

搬家那天她难得积极地收拾了自己的房间,可人搬进去了,电脑的问题却迟迟没有解决——新房的宽带还没开通,爸爸说这几天忙,过两天再去办。

但许昭昭等不了了。她打算今天放学后自己拿着光猫去附近的营业厅问问。

再这样下去,早晚得偷偷去一趟网吧。

伴随着常磊即将收尾的叮嘱声,放学铃终于响了起来。

她麻利地开始收拾桌面——课本、笔记本、笔袋,一股脑全塞进书包里,拉链一拉,动作快得像在参加比赛。动静大得连旁边的沈默都忍不住侧过头看了她两眼。

“有急事?”他问。

“嗯。我得抓紧时间回去修宽带。”许昭昭头也不回,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前两天刚搬了新家,也不知道附近有没有营业厅。”

书包被她甩上肩膀,起身就往椅子外面跨。

“住哪儿?”

“就北边的兰悦府。”许昭昭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匆匆丢下一句,“先不跟你说啦,走啦——”然后抬手扶着沈默的肩膀,借力跨过他椅背外侧,另一条腿紧接着迈了出去,脚上生风,几步就消失在教室门外。

沈默侧过头,看了看自己被她的手掌压过的肩膀,垂下眼,想了一瞬,也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巧了,他也住那。

自上次两个人被罚站之后,许昭昭上课倒是老实了不少。大多时候都在好好听讲——虽然还是忍不住打瞌睡,但起码没再明目张胆地传过纸条。

也许是因为提前传出月考的消息给了她一点压力,也许是因为他上次的阻拦确实奏了效。沈默不知道原因,也懒得去深究。

初三是最关键的阶段,他不想在学习上出任何岔子。而作为她的同桌,虽然不指望她的成绩能和自己并肩,但起码不能太差。

这些天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帮她——借她抄作业,借她看笔记,她被提问时在底下小声提醒,她对着习题发愁时主动讲一遍解题思路。

看似简单的小事,好像不知不觉地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

至于为什么自己会忍不住帮她?

书包拿出的那一刻,桌兜里的外套跟着一并带了出来,沈默抬手将它展开,目光落在后背那个歪歪扭扭的米菲兔图案上。

盯着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这只滑稽的兔子,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这并非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时间回到刚放暑假的第一天,那是个烈日炎炎的下午,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滚烫的沥青味呛的人眼发酸。

沈默刚陪母亲沈秋容从龙江第一人民医院出来。

沈秋容在二中的后勤部干了多年,主要负责教学楼走廊和厕所的清洁。前几天跟人起了争执,推搡间扭到了腰,疼了好几天,实在扛不住了,才被沈默硬拉着来医院看了看。

医生开了些活血化瘀的药,嘱咐了几句“多休息、少劳累”,便匆匆结束了问诊。

可沈默知道,那腰部的伤并不是多休息就能解决的!

六年前父亲另娶,带走了姐姐;母亲带着年幼的他四处打零工,辗转了好几个城市,最后经熟人介绍,在龙江二中的后勤部谋了一份差事。沈默也足够争气,学习成绩一向优异,校长刘长山看他们母子生活不易,破例安排了沈默的入学。

这本是一件好事。

可这世上总有一些人,见不得别人好。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学校里开始流传一些风言风语——说校长和沈秋容暗通款曲,私下勾搭。这些话从教职工办公室传到学生耳朵里,又从学生嘴里传回沈默耳边。他起初不在意,可谣言越传越烈,甚至开始有人当着他的面指指点点。

沈秋容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四十多年来从没跟人红过脸。但这一次,却主动与人起了争执——因为她听说,那些话已经影响到了沈默。

争执的后果是一纸处分。

为了让沈默能在二中继续安稳读书,沈秋容主动提出了离职,去了附近的一家商场重新找了份工作。

记得那天下午,他站在后勤部门口,看着妈妈收拾好私人物品,抱着一个纸箱走出来。经过他身边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

那个背影瘦削、笔直,没有回头。

沈默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以前一直以为,只要自己成绩足够好,就能把那些喜欢在背后嚼舌根的人远远甩在身后。

可现实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蝉鸣声将思绪拉回,送走妈妈后,沈默打算回学校一趟——还有些东西落在教室没拿。刚骑行到一个路口时,突然被四五个人拦了下来。

沈默抬起头,看着面前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疑惑地皱了下眉。

迟疑了一瞬,准备绕开继续骑行。

为首的少年却从自行车上跳下来,一脚踹在他的前轮上——哐的一声,歪向一边,将他逼停。

沈默低头看了一眼被踹歪的轮毂。脸上原本淡漠的表情渐渐被一丝不悦取代,抬起头,目光直视对方:“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为首的少年歪着头,脸上挂着一副欠揍的表情,“看你不爽,怎么了?”

周围的几个人也纷纷停好车,围了上来,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把沈默堵在了路中间。

“我说刘彻,你跟他废什么话,直接收拾一顿就完事了。”

旁边一个剃着寸头的男生不耐烦地嚷道。

“就是,你看他那死出——”

“喂,你小子什么眼神啊?不服?”

听到“刘彻”这个名字,沈默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平常在学校里虽然谈不上社交广泛,但也从没主动招惹过谁。姓刘的,近期与自己有仇的,大概只有一个人——校长刘长山的儿子,初三二班的刘彻。

目光落在刘彻那条墨色的篮球短裤上,心里那份猜想更加笃定了。

那是上学期校篮球队比赛的季军奖品——而恰好,那场比赛沈默的班级拿了冠军。

旁边那四个人,看模样大概率也是二中的学生。不过今天这架势,显然来找茬的。幸运的是,他们手里都没拿家伙。

“如果你们是来找事的,我没空。”

沈默直视刘彻的眼睛,语气平淡地撂下一句话,转身准备离开。

脚边的自行车又被另一个少年飞起一脚,足足踹出了一米多远,哐当一声倒在路边的花坛边上。

“怂货,这就要跑?”

“群子,把他车搬走,看他往哪儿跑!”刘彻再次开口,嘴角挂着一丝不屑。

沈默看着那辆被当成撒气对象的自行车,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群人好歹都是即将上高中的大孩子了,怎么会幼稚到这种地步?

“你笑屁啊!”

那个叫杨群的寸头男生正好回头,撞见了沈默嘴角没来得及收住的弧度。顿时火冒三丈,几步冲上来,拳头带着风声挥到沈默面前——但在离他鼻尖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显然,只是想吓唬吓唬他。

“打啊?不敢吗?”

“嗨你小子——”

杨群被沈默那副毫不畏惧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正要抡拳——却被刘彻叫停。

“你叫沈默是吧?”

刘彻走上前,与沈默面对面,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你妈叫沈秋容,在二中的后勤部——我没说错吧?”

“错了。”

沈默抬手推开杨群,整了整歪斜的衣领,不紧不慢地重新看向他,“托刘校长的福,她已经不干了。”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怎么?难不成后勤部离了她活不长了——这就要返聘?”

“你——”

刘彻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双拳不自觉地握紧。

沈秋容和他爸爸刘长山的绯闻,在整个二中传得沸沸扬扬,让他这个做儿子的颜面扫地。妈妈也因此和爸爸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说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人上了年纪就不挑了?一个扫厕所的保洁员也能勾搭上?”

日日夜夜,不可开交。

刘彻无处发泄,只好把所有的怒火都转移到这个叫沈默的学弟身上。今天本来是想来给这小子一个教训,让他和他妈别再动什么歪心思——可万万没想到,这个沈默竟然是这般桀骜不驯的性子。

“妈的,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一个扫厕所的儿子,拽什么拽?”

“怪不得他妈能干出那种事呢,这小子背地里举双手赞成吧!”

身后的几个跟班蜂拥而上,将沈默彻底围死在中间。他们实在是看不惯沈默这幅高高在上的样子——明明只是一个保洁员的儿子,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们?

关于母亲的言语诋毁再次袭来,像一根根细针扎进耳膜。沈默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指节泛白,怒火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爬。

刚要开口——身后的脚步声匆匆而来。

一只纤细的胳膊从身侧伸出,一把将他拽开,紧接着娇小的身影闪到面前,张开双臂,把他挡在了自己身后。

“你们干嘛?五打一啊!?”

少女的声音带着怒气,清脆得像夏天里砸在地上的冰雹。

看着面前这个背影——沈默愣住了。

乌黑的发丝如瀑布般散落在肩头,看不清侧脸,白色的T恤上印满了米菲兔刺绣图案,一只只圆滚滚的、呆呆地看着他,像是在问:发生了什么?

尽管保护的姿态看起来十分勇敢,可仔细看的话,她的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她在怕?

“......关你屁事?!”

刘彻被这突如其来的女孩吓了一跳,皱着眉打量了她几眼,确认自己不认识,又看了看沈默——难不成是这货请的帮手?

“光天化日欺负人,就关我的事!”女孩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姐姐我可是跆拳道黑段,敢试试吗?”

她朝前比划了两下,动作倒是像模像样的。几个跟班面面相觑,彼此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刘彻,这女的谁啊?”

“我听说跆拳道都是假把式,咱别怕她!”

见他们没有退缩的意思,女孩的底气明显动摇了几分。她咽了咽口水,强撑着继续喊道:“我数三声——你们再不走,我可就来真的了啊!”

紧接着,她后退了一步,侧过脸,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对身后的沈默说了一句:“听到三就跑。”

沈默还没来得及反应——女孩的倒计时已经喊了出去。

“三!”

话音刚落,沈默的手腕突然被她拽起,脚步踉跄了一下,被迫跟着跑了起来。

说好的三声呢?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女孩的发丝被风吹起,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拂过他的脖颈,那味道清冽而干净,像夏天傍晚的一阵凉风,让心跳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

二人一味地向前跑着,女孩肩上的挎包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拍打着。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亮了侧面那行龙飞凤舞的字——

龙江市第五初级中学。

五中,他可不记得自己在三公里外的五中有过什么“帮手”,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女生......

印满米菲兔的背影,就这么在他眼前一颠一颠的,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

沈默低头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腕——正打算开口叫停,他想告诉这个慌张逃跑的米菲兔,即便是真打起来,自己也没在怕的!

“轰隆隆——”

一声闷雷从天际滚过,暴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

大颗大颗的雨滴像石子一样砸下来,砸在柏油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砸在树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街上的行人纷纷抱头四散,寻找避雨的地方。

雨势来得太猛,女孩松开他的手,抬起双臂护住头顶,快步冲向路口的斑马线——此刻正是绿灯,来来往往的行人逐渐密集起来,伞尖交错,人影重叠。

沈默抬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眯着眼四下搜寻——那个印满米菲兔的背影早已融入了大雨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在,夏日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沈默在路边的图书馆屋檐下避了一会儿,等雨势渐渐小了,才快步跑回刚才那条巷子——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车不至于丢吧?

果然,那辆被踹得歪歪扭扭的自行车,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地等他。

链条垂下来一小截,前轮的轮毂还有些歪,但整体骨架还在。他走过去,弯腰将它扶起,试着往前推了两步——前轮蹭着车叉,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呦——帮手走了?”

熟悉的挑衅声从身后传来。

刘彻站在巷口,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正咧着嘴一脸得意冲他笑。

“真晦气,老子刚买的阿迪!”

“干他!”

身后四个跟班也一个不少地站在雨后的水洼里嘟嘟囔囔的乱叫,五个人像五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但脸上的表情却一点也不狼狈——反而带着一种“总算逮到你了”的快意。

沈默的目光从他们逐渐靠近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刘彻那双得意的眼睛上。沉默了两秒,随后将自行车往旁边一倒,不紧不慢地挽起了袖子。

看来,今天非要做个了断才肯罢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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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看你不爽,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