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日不见,桑儿很是想念地拉慕月桃进屋里坐好,仔细端详起来。眼前人面容姣好,眸若清泉,一袭天水碧色裙装,摆脱了从前旧衣裳的质朴,气质淡雅清丽,除去身形有点单薄。
桑儿有些心疼,嗔道:“姑娘你才来多久就瘦了,这个荣叁,连人都照顾不好,我等会儿就去找他说道说道。”
“不关他的事,我近来胃口不好而已。”慕月桃嘴上说着,内心不禁苦笑,成日被一个鬼喋喋不休地缠着,能有胃口才怪。
“要不是我任务未完成,今天肯定接姑娘回候府,何须要在这偏僻山野吃苦。”桑儿叹道。
提到这茬,慕月桃的神色变得有点尴尬,毕竟桑儿被支开是她先提出来的。
“你来山庄是要办什么事吗?”慕月桃隐约猜到江徽不想让旁人知晓,荣叁与德庆候府的联系,所以才会让桑儿打扮成男子行动。
“这里人多势众,侯爷不便出面,我是来给荣叁送贺礼的,”说着,桑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慕月桃,笑得恳切,“当然,还有东西要转交给你。”
“……侯爷写的?”慕月桃犹豫地拿在手中,思考着江徽有什么事情要转达。
一旁的桑儿抿着嘴巴偷笑,眼中满是八卦和雀跃。见慕月桃要当面拆开信封,桑儿眼疾手快地按住她的动作,“等等,姑娘等我走了再看。”
什么事情那么隐蔽?
慕月桃不明就里地看着桑儿,桑儿却是笑着缄口不语,找了个赶时间的借口离开,又很有眼力见地关上房门。
怎么古古怪怪的?慕月桃觉得有时很难读懂桑儿的表情。
算了,先看看江徽写的什么再说。
她把那封信拆开,发现写满足足两页纸。
慕月桃心道不对,随着一字一字的往下读,她的心绪不断下落,脸色逐渐沉重,最后将信封攥成一团在手里。
厅堂的谈笑声慢慢消下,门口处的恭维声接踵而至,宴席接近尾声,宾客们一个个与荣叁告别,下山离去。
疯玩了大半天的小菇哼着小曲回后院,发现门窗紧闭,房间内黑麻麻的,一穿墙进去就指使慕月桃开窗透气,态度很是不客气。
慕月桃神色隐晦,沉默地从凳子上起身,走向门口,然后把手中的物品贴在门上。
霎时间,小菇感觉脑袋咣了一下,魂体受到一股莫名力量给压制着,由头到脚变得很笨重。
“什么情况?”小菇一脸茫然地望向慕月桃,只见门框上赫然贴着一张黄符,登时张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质问,“你在做什么?!”
慕月桃平静地回视它,眸中的情绪冰冷得可怕,如同暴风雨的前兆,莫名地令小菇周身打了一寒颤,疯狂咽口水。
“这符咒不会让你魂飞魄散,只是暂时限制你的行动。你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我不会拿你怎么样。”
“我信你个鬼!”小菇哪里见过这种场景,吓得一跃而起直往地下钻,结果咣啷一下,脑袋撞地板,眼冒金星摔倒在地。
“你出不去的,贴了这黄符,百米以内的空间都会杜绝阴魂的进出。”
慕月桃一步步走到小菇跟前,居高临下,视线凉凉地落在它身上,一字一句地说:“你手中根本没有我父亲的线索。”
本来痛得耳朵嗡嗡响的小菇,听了这句话仿佛一盆冷水自脑门浇下,猛地惊醒了,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话一说出口,小菇立马意识到糟糕了,连忙给自己找补,“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你怎么能觉得我没有呢,这都是你乱猜的,叫慕誉的人一抓大把,我总得好好想想嘛,万一是个挑夜香的,又或者是个驸马爷,更有可能是富家的伙计呢?”
这话说的错漏百出,慕月桃听不下去它的鬼话连篇,厉声打断,“我派人查过了,京中没有同名同姓的人,富家更是没有,你还要说谎到什么时候!”
小菇被她凶得一哆嗦,有些慌张地窜到那张躺椅背后躲着,似乎觉得自己这样很怂,又伸出个脖子嘴硬地犟道:“……我说的都是事实,山庄人来人往,叽叽喳喳的,就算提过这个名字,这都十五年了,我哪里还记得清嘛。”
死性不改,还给自己找各种借口。慕月桃看到那张绞尽脑汁做出来的躺椅,简直是气不打一出来。
“我只问你一句,有还是没有?”
她的语气压得很低,说得很缓慢,小菇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怒火,瞬间吓得噤声,梗着脖子不敢动。
这态度无疑是证实了,慕月桃冷冷地低呵一声。
要不是收到江徽写来的信件,查了这十五年来京城的住户,她可能会一直被蒙在鼓里,受这只鬼耍得团团转!明明她已经表现得很急迫了,打听了不下十次,它居然只想把她当做冤大头,故意拖着她留在这里白白浪费时间。
她感到非常生气,不知道应该气自己太过天真,愿意相信鬼会讲道理乖乖合作,还是气这么拙劣心思和谎话,竟然一点都看不出来!
看着怂成一个乌龟样的小菇,慕月桃怒极反笑地点点头,“很好玩,是吗?”
小菇悄悄地把脑袋埋下,恨不得缩进身体里。
慕月桃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努力安抚占据胸腔怒火与不甘,到底还是大意了,只怪自己过于轻信他人。
她久久地望了眼蜷缩一团的小菇,走到门前将那张黄符撕下,“你走吧。”
魂体蓦然一轻,小菇不可思议地抬起头,回身半跪着扒拉躺椅,露出两只眼睛,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你原谅我了?”
慕月桃神情隐晦地站在门前,眼神定在那一格格菱花窗棂上,就像望着接下来要走的路,茫然又布满阻碍。
“我会尽快搬走,在那之前别再让我看见你。”
小菇哐当一下,双手松脱跪在地上,神情呆滞了好一会儿,连滚带爬地窜到慕月桃跟前,“别啊!你不要走呀,是我的错,我不该欺骗你。”
慕月桃厌烦了它这套泼皮无赖样,迈脚要往床边走去,小菇情急之下一把拉住她的小腿,企图阻拦她的离开。
护身金光突然激发,滋滋灼烧接触的魂体,一股钻心的疼痛逼得小菇松开手,满地打滚嗷嗷叫。
慕月桃没想到它会上手,蹙眉退后两步拉开距离,“你想找死吗?”
小菇颤抖地用衣服包住手掌,痛苦的表情下带了几分委屈,哭诉道:“我只是不想让你走,我在这里太孤单了,没有人能看见我,没有人会陪我聊天,我知道你很想找到你爹,可我就是没见过这个人嘛!我又不能给你提供假消息,万一你记恨上我怎么办?”
慕月桃轻呵一声,“你以为我现在就不记恨你?”
小菇一听她这么说,更加觉得委屈,彻底放开大哭起来,痛斥道:“都怪那个臭和尚,非说我能帮你找到人,可我哪里有什么线索,他那么厉害,怎么不自个帮你去找,偏偏要为难我这只可怜鬼!”
慕月本来心里烦的很,哭声惊天动地,吵得她脑门突突直跳,“够了,你还要给自己找理由埋怨其他人吗?要是你一早就说清楚,事情何至于落到这种局面。”
她这一吼,小菇即刻合起嚎啕大哭的嘴巴,怯生生地说:“我这不是听了城隍爷的话,觉得万一真能帮你找到,拼命在想办法嘛。”
“你有想过吗?”慕月桃看都不想看,手臂一抬指向它那堆纸扎品,“你但凡有点良心,现在就该带着那些东西离开这里。”
驱逐令明确,小菇不免慌了神,紧张地几乎忘却灼烧的痛觉,脑子里使劲想着如何挽留,着急忙慌地开口:“我能去哪啊?老和尚都选定我了,把我关在这里死死地的,你信不过我的鬼德,总该信城隍爷吧?他老人家何至于诓你玩。”
“老和尚人在哪里。”慕月桃冷冷地开口。
“什么?”小菇一时没反应过来。
慕月桃又是一次深呼吸,稍微平复心态,“你不是说老和尚神通广大,既然他笃定你能找到人,那我倒要问问他有何依据,为什么不肯直接告诉我线索。”
“其实……我也不知道老和尚在哪。”小菇变得有些心虚,声音越说越小声。
慕月桃斜斜地睨了它一眼,冷呵一声,表情极其冷淡,什么都没说,扭头抬脚走了。
小菇见状,赶忙大声喊道:“城隍爷知道!咱们可以去问他。”
慕月桃脚步一停,小菇屏息等待她说话,只见肩上的乌发微微涌动,传来淡漠又冷静的语气。
“我自己去。”
那日,小菇无论怎么哀求原谅,慕月桃只是一声不吭掏出桃木环佩逼它出去,并在门上贴上黄符,彻底杜绝它进来的可能。
小菇失魂落魄地守在房门一夜,见人起床出门,脸上殷勤的笑容刚一扬起,又在门上的黄符时骤然垮了下来。
慕月桃理都没理它,完全忽视掉,自顾自地下山前往城隍庙。
只要见到老和尚,所有事情就可以水落石出,她不必再委屈自己跟无耻的阴魂周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