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无钦面色沉沉从罗殷殷处收回目光,转而看向白昭,神情微松。
经过罗殷殷这没头没脑的一打岔,她似乎心情也好了一些。
“白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越无钦再度开口尝试询问。
白昭经过罗殷殷一打岔,方觉出自己今日实在有些失态了,一时踌躇起来,不知该如何开口。
越无钦将她神情收入眼底,声音带了些温和:“你既喊我一声越大哥,只要我能做的……我便都会帮你。”
罗殷殷站在二人附近,听见越无钦这话不由一愣。
竟然是这样的语气吗……越无钦原来还是会好好说话的,她目光有些复杂看向越无钦。
只可惜是个魔,有正邪两道身份阻隔,他若想与白姑娘两人在一起,怕是会很难。
白昭听见越无钦的这番话,表情似有些动容,声音低低道:“越大哥,多谢你。”她顿了顿,嗓音中带着一点微哑,踌躇着开口,“越大哥……有过朋友吗?”
罗殷殷竖起耳朵,眨了眨眼。
朋友?难道女主被朋友孤立了?亦或者被同学霸凌了?修仙文里也会有霸凌吗?
越想越有可能,罗殷殷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朋友?”
越无钦垂眸沉默片刻,道:“这东西没什么用,即便年轻时再亲密无间,也会因为年岁渐长,所求不同,最后分崩离析。”
“若因为朋友伤心难过,不值得。”
罗殷殷看向越无钦的背影怔了怔,有道是听话听音,看来越无钦也曾有过被人背叛伤害的经历。怪不得她来魔界这么久,看到他的亲信统共也就那几个。
白昭没想到越无钦会这样说,面色中的悲怆渐渐被冷静取代,她定了定神,对他摇头:“我却与越大哥想的不同,我做不到这样豁达。”
“我乃凡人之躯,也会因为认识朋友而欣喜,为朋友离世而难过……即便,我们也只并肩过很短的时间。”
“什么朋友?”越无钦皱起眉,声音微冷,似乎在讶异白昭竟有他不知道的朋友。
似乎随着越无钦这句话问出口,周遭气压骤降,罗殷殷在一旁也莫名感到一阵冷意。她悄悄搓了搓胳膊,同样好奇地看向白姑娘。
原来不是被霸凌了……
就说嘛!即便坚韧小白花女主确实容易遇到找茬的恶毒女配,却也没怎么见哪本书中女主为这些人的伤害痛哭过。
白昭垂眸,声音里仍透着几分难过:“一位同门师妹,原本她经历了一些不太好的事,却依旧会笑着面对生活。”
“但她太傻,一颗心全然系在错的人身上。得知那人殒命,竟……竟舍了天资前程,随他而去。”
等等……这个故事怎么……
罗殷殷越听越不对,不由蹙起眉。
白昭的话还在继续:“如果她兄长不会被魔物杀死,她也就不会……”
罗殷殷的汗毛登时立了起来。她看着站在不远处的白昭,为自己的诡异的猜想而感到荒谬。
不可能的。
她一个小炮灰,不过与小白花女主一起打了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副本而已。估计这样的情节放到女频小说里,都不会占据半章情节。
何至于此啊?
越无钦顿了顿,突然偏头看一眼罗殷殷方向,接着,对白昭迟疑问道:“你说的人是……”
白昭却摇摇头,似乎刚刚一股脑将心里话说出后心情好了许多:“此人越大哥并不认识,是我一位姓孟的同门师妹。”
越无钦,罗殷殷:……
罗殷殷深吸一口气,忍不住为女主的善良而惊叹。她当时在秘境中都快将对沈寂的别有用心写到脸上去了……
她这样的炮灰,也会被主角怀念吗?
罗殷殷心情很复杂,看向白昭的眼神多了些认真和钦佩。
钦佩之心渐起,却突然被一阵忧虑所取代。
她怎么才想起来……眼下有件事很麻烦。
白昭本来就很想匡扶正道,斩妖除魔。加上后面这样一个插曲存在……以后她再见到魔物,岂不是相见那刻便会拔出剑来一通乱砍?!
罗殷殷头皮发麻。
她起初也猜到了,等他们离开剑宗后,这孟姑娘的原身一定会被舍弃,却没想到会是以这样一个方式作为结局。
她初听诧异,但细细想来便也觉得十分合乎情理。
只是这样的死法实在太让人唏嘘了。
白昭的声音还在继续:“多谢越大哥肯听我说这些。”她将话说出来后,又落了两滴清泪,“像越大哥这样的好人,即便有过些误会,在他人眼里也一定是很好的朋友。”
越无钦视线落在白昭身上,唇角勾起嘲弄弧度:“好人?”
白昭点点头,表情十分诚恳:“当然,越大哥是好人。”
这算好人卡吗?
罗殷殷有些想扶额苦笑,怕是白姑娘现在对越无钦期待越多,日后他掉马时决裂会更狠。以她阅书无数的经验来看,待到后期,越无钦和白姑娘估计就是走恨海情天路线了。
罗殷殷还未从刚刚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脑中思绪去已不由自主跑偏。
她不禁在脑海中浮现出——越无钦双眸赤红掐住白姑娘的腰,一边心痛看着她,一边大喊着:“你若敢逃,本座定杀尽天下人!”之类的话。
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这天下人里包不包括她……
罗殷殷在晚风中抱紧手臂。
她如果跟两个人搞好关系的话,后面应该不用一起死吧……
越无钦突然扭头,狠狠瞪了罗殷殷一眼。
罗殷殷此时正在伤春悲秋,继续在脑海中想象着自己该怎样抱住善良的白姑娘求饶,用什么姿势更虔诚,就越无钦被这一眼瞪地一抖。
大魔头看她干嘛……她也没干什么啊……
越无钦瞪了罗殷殷一眼后,缓缓回过头,看向正一脸认真看着他的白昭,沉默片刻后开口道:“白姑娘,越某并非好人。”
白昭不明所以:“越大哥……在同我开玩笑吗?”
越无钦看着她,声音略略提高了些:“自然不是玩笑。”
“自始至终,我一直都在骗你。”
“而我的身份,或许不该隐瞒到日后。”
这是什么意思?
罗殷殷茫然眨眼,看着面前画风骤变的二人。
越无钦继续在白昭有些茫然警惕的眼神中开口:“我会一直是你的越大哥,却也……不想再瞒你。”
“我亦是这魔域之主,越无钦。”
罗殷殷双眼大睁,震惊并不比白昭少。
越无钦这就自爆马甲了吗?!他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而且……情节拉这么快,后面还有的施展吗?起码要与沈寂一起抢夺一下女主啊。
完了……
罗殷殷满心茫然,难道她一直以来的推理都是错的?难道……越无钦不是男主,真的只是个男二?
白昭听清楚越无钦的话后,面上脆弱神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防备与抗拒。她连连后退几步,肩上披着的大氅就这样落了地。
“你——”
她只说出一个字,便没了声息,转而飞快看了眼罗殷殷。
白昭双手翻飞,结印,抹过双目,紧接着便是一退。
罗殷殷站在一旁顿觉有些尴尬起来,她默默后退半步。
她虽不太明白术法,却也能看出来白昭此时的举动,定是已看穿了她的魔族真身。
果然,只见白昭一脸不可置信,声音也带着颤抖,看向越无钦道:“你到底……所图为何?”
完了。
白姑娘现在连越大哥都不喊了。
罗殷殷悄悄又退了两步,她开始有些担心自己了,一会儿万一被嫉恶如仇的白姑娘一剑刺死,她该怎么自保。
再看越无钦却面色如常。
他上前走了两步,在白昭一脸警惕中弯下腰,将那大氅捡了起来,再度递过去:“夜风寒凉,白姑娘即便不愿再与越某来往,也不该伤了自己的身子。”
白昭双眼泛红,似是忍无可忍,噌地一声拔出腰间配剑,直指越无钦,喃喃道:“魔域之主……越无钦……”
“你诓骗我至今,是何等的心机深重,步步诱陷。说!你究竟所图为何?!”
越无钦顿了顿,看着那有些颤抖的剑尖,声音里带出几分萧索之意:“白姑娘果然嫉恶如仇。”
“若我说,我别无所图呢?”
白昭抿唇,面露防备道:“堂堂魔尊如此费尽心机接近我,如今却说什么都不图。你的话,就像你的人一样不可信。”
好狠的话,句句戳人肺管子。
罗殷殷站在十米外,有些同情起越无钦来。
没办法,谁让她是他下属,屁股不能不歪。如今越无钦身份一亮出来,便被心上人用剑指着,这场面还能怎么收场?
越无钦顿了顿,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捏住了剑尖。
“你做什么?!”
白昭警惕地想收回剑,试了两下,却纹丝不动。
越无钦的声音又低又沉,随着夜风传过来:“为什么不喊越大哥了?”
他叹了口气:“既然白姑娘不信,那本座证明给你看。”
话音落下,那柄剑便被越无钦的手带着向他胸口而去。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传来,白昭慌忙松手。
越无钦看着眼前慌乱的人,继续道:“正邪并非你认为的黑与白,做不到泾渭分明,一切都没那么简单。剑宗宗主就一定比我这个魔尊品行高洁吗?”
罗殷殷双眼大睁,有种想要尖叫的冲动。
都捅了个大窟窿了,还念什么台词啊?!这究竟什么鬼的脑回路啊……这种情节在书里看来是很浪漫不错,但现实里看她真的很想报警啊!
这个颠公,简直是用命撒狗血。话说……捅一剑真的不疼吗?
罗殷殷悄悄站近了几米,踮脚张望。
越无钦见白昭不说话,低低笑了一声,一抬手,将剑又拔了出来。
他用衣袖将鲜血擦净,再度缓缓递给了白姑娘:“不论如何,隐瞒身份骗了你,是越大哥不对。”
“这一剑,就给你出气。”
罗殷殷:……
*
返程回魔域,罗殷殷跟在越无钦身后,小心翼翼斜眼去瞅他胸前伤口。
“看什么?”越无钦瞥她一眼,声音冰冷,比这云上的夜风还要冷几分。
看吧,冷冰冰的一个魔。越无钦此刻神态与方才简直两模两样。
罗殷殷叹了口气。
他得多喜欢白姑娘,才能被捅一剑以后,还能那样温柔耐心的说话呢。
罗殷殷看着越无钦,脑中乱七八糟的想着。
本来她只是随便看看,偏生被他捉个正着,这倒让人有些尴尬起来了。罗殷殷生硬回道:“没什么……尊上身体还好吗?”
越无钦站的笔直,脸上没有痛色,神色如常,除去脸白了几分,就好像没有痛觉一样。
这让罗殷殷忍不住在想——刚刚的伤口该不会是假的吧?
越无钦突然瞪了眼罗殷殷,表情似乎有些无语,语气也是一如既往的夹枪带棒:“好又如何,不好又如何。你还能将本座背回去吗?”
一听这个,罗殷殷倒来了几分兴趣。
抛去今天实在没做到助攻这件事来说,也还是有令人高兴的事的。她如今也是有灵力的人了,背虽然背不动,或许她可以驱使这云呢?
“这个嘛……”罗殷殷认真道,“背可能有点难,但只要尊上肯教我如何驾云,我来载着您飞。”
越无钦收回目光,罕见地没有应声。
果然,她如今身负灵力一事,越无钦肯定是知情的。罗殷殷心底喜滋滋,没想到前些日子跟着出了趟公差,去秘境九死一生,倒还真让她有了些收获。
但想到这里,罗殷殷心中又不免又叹气。
白姑娘如果不对魔族有这么大偏见就好了。她当真挺想与白姑娘做朋友的,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为她难过……还是个主角呢……
但即便如此,又有谁能说嫉恶如仇的白姑娘就是错的呢?
罗殷殷心情不由低落起来。
不得不承认,若她并非一穿过来就是天生的魔,而是个普通人修士身份,恐怕也会这个种族的人敬而远之。
魔族上下原始的兽性太重,且三个月一次的魔啸也十分吓人。正常人都会躲得远远的,
除非……能有什么办法,让这种现象消失,让所有的魔物都与常人无异。
……
罗殷殷扶着越无钦到了魔殿,随即便传唤了魔医前来。
隔着一道屏风,罗殷殷听着里面忙碌的声音,有些微微出神。她现在身体也不知究竟如何了,虽说能走能跳,却不知道有没有留下什么隐疾。
“罗殷殷。”
越无钦的声音突然响起,罗殷殷忙应了一声,越过屏风走到了他床榻前。
罗殷殷忐忑地控制自己眼睛不乱瞟,却还是不小心看到了越无钦半敞着的衣襟。
胸前应是缠着绷带的。他穿着单薄的里衣,一张脸俊地似乎有几分邪气,此时也透着些惨白。罗殷殷只看了一眼,忙收回了目光。
越无钦看罗殷殷一眼,对魔医道:“既然人都在,不妨说一说。”
巽风见状,十分有眼力地将那混合着血水的铜盆端了出去。
“是,尊上。”
魔医躬身行了一礼,转而看向了罗殷殷:“殷殷姑娘,死木本不能被魔族吸收,你强行接纳……此举实在是过于冒险了。”
罗殷殷尴尬地点点头。
她哪里知道这么多,来这里几个月了,她对这个世界的却还是一知半解。但若重来一次,她应该还是会将东西收入囊中。毕竟是她拼了半条命才拿来的东西,绝不会拱手让人。
魔医道:“不过幸好尊上为殷殷姑娘……”
“咳。”
越无钦突然咳了一声,他面色又跟着白了几分,缓了缓道,“捡些重点说。”
“是。”魔医点点头,继续道,“不过现在已全然无碍了。殷殷姑娘体质似乎十分特殊,如今不仅有魔族的天赋血脉,也有了人族的经脉灵根。”
罗殷殷一番话听的云里雾里,努力在脑中总结一番,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我现在相当于身体里有两套系统可以运作?”
她双眸明亮:“那如果日后我勤加修炼,灵力高深之后……还有人能看出我是魔族吗?”
话问出口,罗殷殷才觉得自己说出的话有些不妥。她当着魔尊的面,却问自己能不能被人发现是魔,这言外之意不就是……很嫌弃这个身份吗?
想到这里,罗殷殷面露尴尬闭上了嘴。
越无钦却头一次没有开口训斥于她,而是看了眼魔医。
魔医继续道:“若无特殊禁制,一般情形下……姑娘若能顺利结丹,便可隐藏身份了。”
越无钦冷笑一声,淡淡开口:“不错。可若是殷殷现在就不怕死,硬要跟人去学什么剑……待宗门勘验资质时便能被一举拿下。”
“届时,莫来托梦让本座给你收尸。”
罗殷殷唇角抽搐。
要不要这么狠毒?!她又没说想去剑宗……
“是,尊上放心。”罗殷殷挤出一个笑来,“我一定不会离开尊上左右。”
越无钦顿了顿,瞅她一眼,没再出言嘲讽。
当天魔医在越无钦这里留了许久,罗殷殷识趣得给二人留出交谈空间,与巽风去了外面的魔殿。
罗殷殷擦了两下宝座,一屁股坐了下来,大喇喇道:“巽风,怎么感觉许久不见惊云了呢?”
巽风抬手虚空托起两本册子,将它们置于殿侧的高格处,并未回头:“惊云替尊上去办事了,他不常在殿中,殷殷姑娘习惯就好。”
罗殷殷哦了一声,随即用手一甩,在指尖转起那块抹布,道:“所以一般是你主内,惊云主外?这个安排倒也挺合理的。”
巽风听见这说辞,收回手看向她,沉吟片刻后,道:“嗯……倒也不错,不过这说法感觉听起来有些怪。”
“是吗?”罗殷殷将旋转在指尖的抹布停下,她干巴巴笑了一声,又将抹布重新攥到手心,停顿一会儿开口道,“巽风……我其实一直有个冒昧的问题。”
“不知当讲不当讲。”
巽风闻声转过身,看着罗殷殷,蓦然笑了。
“无论当不当讲,殷殷姑娘怕是也会照讲不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