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是一瓶裹着糖浆、总令人痴狂的毒药。
起初,你或许还会小心翼翼,试探着吃下两粒。你发现它的毒性似乎并不像前辈们所描述的那么可怕——没有“谈权色变”,反而尝到了一些“便利”。你亲手将它放上舌尖,卷进喉咙,随着一个吞咽的动作,味蕾的**便被轻易满足了。
然而你并不知道,这颗药丸的毒素,极具潜伏性。就在你亲手将它送上舌尖的那一刻,它已顺着血液侵入你的大脑,麻痹你的心脏。
你撬开了一扇名为“**”的大门,走进一座无尽迷宫。你以为自己尚能自控,殊不知,这恰恰是堕落的开始。
一旦陷入,再难回头,再难回头。
于是你开始依赖它。每日一粒,两粒,三粒,剂量越来越大,胃口越来越贪婪。起初那点“便利”早已不够,你要的是掌控,是俯视,是别人仰起的面孔上写满的顺从。
你开始习惯这种滋味。习惯发号施令时喉咙里涌起的甜,习惯拒绝别人时舌尖上残留的回甘。你以为自己在驾驭权力,殊不知权力早已把你驯养成了它的形状。你走的每一步都更深地嵌进迷宫,每一次自以为是的“选择”都只是在预设的轨道上滑行。
迷宫里没有镜子。你再也看不清自己的模样。
偶尔,也会有一瞬间的清醒。
深夜里,药效退去,你会摸到自己粗粝的心跳,闻到掌心隐约的铁锈味。你想起最初那颗小心翼翼送进嘴里的糖衣丸,想起那时你还懂得害怕。
但天亮之后,你又伸出手去。
因为迷宫里没有退路。身后是你走过的漫长曲折的走廊,每一块地砖上都刻着你的妥协。你回头看一眼,只觉得头晕目眩,于是你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再难回头。
你已经不再想回头了。
可知道吗?
我曾经也是个清官。
我也背过“廉者不受嗟来之食”,也曾在夜灯下批阅公文时,为百姓的一斗米流过泪。我第一次接过那瓶药的时候,甚至在心里发过誓——我只吃一颗,尝一尝它的苦,好让我知道该怎么替别人挡住它。
我以为自己与众不同。
我把那颗糖衣丸含在舌下,没吞。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在观察它,研究它,好让我识破它的把戏。我甚至用这“便利”去帮过几个人——替冤屈者递过状子,给穷书生谋了个差事。那时候我摸了摸胸口,心跳平稳,掌心没有铁锈味。
我骗过了所有人,也差点骗过自己。
可“观察”这个词本身就是一个陷阱。你含着一颗糖,不去咽,它也会化。糖浆顺着喉咙往下流,你甚至来不及察觉——它不像吞咽那么决绝,它更像一场慢性的浸润。等你终于意识到舌下空了,你已经尝过了那份甜。
于是你想:再含一颗吧,只含不咽。
然后你想:吞一颗吧,就一颗,我意志坚定。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你不知道那颗药是从哪一个深夜开始彻底起效的。或许是某次推杯换盏后,或许是某个下属递上一份“不值一提的心意”时,你忘了说“不”。也或许根本没有那个戏剧性的瞬间——它就像发胖、像衰老、像沉默地爱上一个人,在你意识到之前,你已经是它的了。
你开始收。你开始贪。你开始把“原则”叫做“迂腐”,把“清廉”叫做“作秀”。你甚至发明了一套完整的说辞:水至清则无鱼,人在官场身不由己,我不拿别人也会拿……
每一句都是蜜糖,裹着你剩下的那点良知。
然后有一天,东窗事发。
你被押着走过长街。曾经你为他们减过税的百姓,朝你吐口水。你低下头,不是羞愧,是困惑——我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是做了所有人都会做的事。
牢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你开始反思。
不是他们期待的那种“幡然悔悟”。而是一种冷冰冰的、像蛇一样滑腻的思考。
你想了很久,想清楚了。
你没有错。
不是因为你无辜。而是因为“错”这个字,放在权力的游戏里,本就毫无意义。
权力是什么?权力是人类**最**的化身。你渴,所以你想喝水;你饿,所以你想吃肉;你坐在那个位置上,你就想坐得更稳、更高、更久。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人类的出厂设置。
你是清官的时候,你以为自己在对抗**。不,你只是在压抑它。压抑不是消灭,压抑是蓄水。水满了,坝就塌了。而人类的堤坝,从来就没有不塌的。
那些史书上写的“清官”,要么饿死了,要么被贬了,要么是写书人编出来的神。你要是真把他们的传记摊开看,每一个字底下都藏着一声叹息:不是我不想贪,是我贪不起,或者我还没贪够。
你终于懂了——不是权力腐化人,是**借权力的手,完成了它自己。
你甚至开始觉得那些百姓可笑。他们骂你,是因为他们没尝过。他们要是坐上你的位置,他们会比你更贪婪、更不堪。只不过他们永远没这个机会,所以他们永远可以站在岸边,骂溺水的人不够体面。
牢门打开的那天,你走出去。阳光刺眼,你眯起眼睛,嘴角有一丝笑意。
你没有回头。不是不敢,是不必。
因为你知道,这条路,换谁来走,都一样。
毕竟,这是人类的**啊。
你整理了一下衣领,像从前整理官服那样自然。
然后你走进人群里,他们不知道,你刚刚完成了一场完美的自我赦免。
——写于26年6月21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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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我早就想说[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