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外一进去,声音先涌上来。
解说员吼到破音的嘶喊、球鞋急停时橡胶蹭过地皮的尖啸、酒杯掼在吧台上的咚嗡,还有哪个角落忽然爆出一嗓子“进了”……所有声音撞在一起,炸成一股热腾腾、潮乎乎、带着汗味的轰隆,兜头盖脸扑过来。
紧接着,台面上泼洒的残酒蒸腾扑来,啤酒浅淡的发酵酸气糅着果酒浓郁发沉的甜香,四下飘窜。劣质香水浓重呛鼻,和汗液蒸腾的腥热缠在一起,烟灰散落的焦苦气息沉在低处。各类气味搅成一团浑浊的雾,闷得人呼吸发沉。
厉外火气“腾”地又升起来。
刚在门口憋下的闷气,踢翻垃圾桶也没散透,此刻被满室喧嚣一挑,像火星子溅进滚油,噼里啪啦蹿上天。
胖三儿让他掏钱的时候怎么说的来着?
不是说弄个全市最大最牛逼的运动酒吧么?
他拧着眉头扫过全场。迎面一整面弧形大屏嵌在深色木框里,边框简洁利落,球赛画面清晰,连草皮上被铲起的碎屑都看得分明。单这一块屏,就够压住全市九成的场子。
设备也摆得齐全。桌式足球机是德国进口,钢轴顺滑,小人身上的涂装鲜亮;沙壶球桌漆面顺滑能照出灯影;迷你台球铺墨绿绒布,灯光打上去泛一层天鹅绒的哑光。
墙上装裱的签名球衣不是仿品,厉外一眼认出那件足球衫上的签名是真的,年份和赛事标签贴得整整齐齐。
吧台是整块黑金沙,一排哑光黑的啤酒龙头在射灯下泛着精密光泽,酒保穿着熨帖的黑马甲,手里的杯子擦得透亮。
卡座沙发是深灰色绒面的,坐垫的厚度和靠背的弧度都卡得刚好。
每一样东西拎出来都挑不出毛病。灯光也下了功夫,暖而不昏,暗而不闷,把整个空间的层次感都立得分明。
这是一间任何一个懂行的人进来都得点两下头的店。钱花在了看得见的地方,也花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环境不差,每一样东西都够格,甚至超标。厉外的火气降下去些许。
但胖三儿他妈的根本没做任何客源规划,谁来都接,谁进都让,什么人都往里放,愣是把一家够得上“全市最牛逼”的店,闹成了一个高档装修的菜市场。
没等他检视完吊顶格栅,正被骂着的胖三儿颠颠迎上来,圆滚滚的身子挤过桌间窄缝,脸上堆着憨笑,一巴掌拍在厉外肩膀……之下的三角肌中束下端:“怎么样?够气派吧?全市最大最顶的!”
“别他妈踮着脚拍我,不够你累的!”厉外肩膀一偏,让开他的手,眼底火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烈了。
可他目光一扫,眉还没舒展,又拧得更紧:“你这干的什么破事,来的都什么人,臭气熏天!A3有黄毛在揩姑娘油,B5秃头躲着抽烟,D2那俩都要演上活春宫了。该管管,该撵撵,别他妈怕事儿,怕事就趁早别干!”
厉外只管掏钱,选址装修一概没过问。开业后头一回来,体验感全无,反倒看得满心膈应。不敢想时溆这一路走进去都看了些什么玩意儿。
胖三儿挨了训也不恼,自知理亏,赶紧招人去解决。
等那几桌收拾妥当,胖三儿又颠颠折回来,抬手揽住厉外的肩往里面引,像集装箱上挂着煤气罐罐,还裹着花生酱混酒精的味儿:“知道你爱干净,下次你来,我先拖一遍地,行不?走走走,楼上都等着呢,都是自己人,不臭不臭!”
厉外没再挣,由他揽着,穿过散桌与高脚椅,朝楼梯口走去。
胖三儿往上走的时候一路介绍:“二楼是标准化运动场馆,五间独立场地,可以打半场篮球、羽毛球、室内排球这类轻对抗项目。”
厉外踏上二楼,玻璃围挡隔出一间间场地,里面有人挥拍、起跳。玻璃把跑动的回音隔得很干净。
胖三儿接着介绍:“三楼全是封闭包间,大小都有。每间配独立影音,能点播赛事,关上房门一点听不到底下的嘈杂,私密观赛、小型聚会都合适。”
“顶层是户外天台,五间玻璃房,户外桌椅、充气躺椅都管够。护栏安全性检测过了,超标。吹点小晚风,看点小夜景,杠杠地。”
厉外不爱听他不着调的语气,但清楚这人在要紧的地方不敢马虎,没说话,点了点头。
上到三楼,胖三儿回头冲他乐:“酒都冰好了,老规矩,三瓶。”他竖起三根圆滚滚的手指,“够不够?不够再加。”
厉外“嗯”一声,跟着他踩上最后一阶。
三楼几乎隔绝了楼下的喧闹,地毯吸掉大半从楼下顶上来的声响,只剩一层若有若无的嗡鸣。
胖三儿领着他走到最大那间,门半掩着,漏出暖黄灯光,夹杂刀叉碰瓷盘的轻响,隐约还有一点鼾声。胖三儿推开门,侧身让厉外先进。
门一开,屋里的人齐齐抬眼。桌上几瓶酒已经开了,杯子里的冰块正慢慢融化。
“哟,压轴的金主来了,谁敢罚酒。”许从聿举杯朝他晃了晃,连带着那张脸也晃眼。他一笑,暧昧风情就拉满了,除了厉外不看他,谁见了都移不开眼。
厉外立在门口,视线挨个扫过去,都是一起玩到大的,没有生面孔,眉眼间最后一点余火总算收回去。
他抬脚进门,顺手不轻不重拍了下胖三儿的后脑勺,语气终于松缓下来:“从明天起,做客源管控。这一间留给自己人,不对外开放。”
胖三儿大名孟云栖,是厉家园艺师的儿子,名字还是厉守延取的,从小跟厉外挂件似地一起长大。厉外烦透他那副事事迎合的样儿,可他就是狗腿惯了:“收到!孟云栖,良禽择木而栖的栖,我厉哥说啥就是啥!”
“栖什么栖,”许从聿眯着一双狐狸眼,笑他,“你就栖在钱眼儿里了。你厉哥把这儿交给你他就操心吧!”
胖三儿也不恼,只嘿嘿地笑。厉外挂了外套,他紧着把人安排到主位落座。“杯莫停”搁在冰桶里够不着,他顺手把一瓶开好的啤酒推到厉外跟前。
厉外灌下一大口,问:“时漵呢?”
岑青川是许从聿小叔家的继子,是他没有血缘但正经名义上的堂弟。年纪最小,本科还没毕业,瞒着太子身份在家里的公司实习,没被认出来,自然没被厚待。他刚熬完加班赶过来,缩在角落,才吃完一份烟熏拼盘。
听厉外问,他这才抬头,拿叉子朝门外指了指,清亮应道:“小漵哥挑酒去了。”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
时溆提溜着一瓶酒进来,风衣脱了,搭在另一侧肘弯,只剩那件领口松垮的衬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瓶塞夹在指缝里。
他刚进门,胖三儿一眼瞧见,忙颠颠迎上去:“给我给我,我给你挂上”。
时漵正要把风衣递过去,手还没松开,厉外的声音已经从桌子那头传过来:“要么外套穿上,要么酒别喝。”
他声音不大也不重,可任谁都能听出来……他昏了头了。
在座的各位立刻达成共识:他完了!
但几人面上都保持该干嘛干嘛,各种声音没有一秒停滞。许从聿甚至默默一拳捣醒正睡得跟头猪一样的袁岩霄。
除开时漵住得远,剩下这几人从小在同一片山头长大。袁岩霄家里也是故家乔木,但就属他最离经叛道。
其他人要么读书要么守着本职,就他满世界跑。今天在东南亚倒腾二手摩托,明天在非洲谈木材生意,后天朋友圈定位已经变成南美某个连名字都念不顺的小城。
他干过的事五花八门,正经工作没做过一天。但每次回来都晒得黝黑,口袋里装着说不完的故事和一笔不大不小的闲钱。
他家那么大个公司既压不住他,也管不住他,自然成了这几家小辈偶尔想特立独行时最好的借口。
袁岩霄鼾声被打断,迷茫睁眼,刚要开口发问,被许从聿一个眼神按住。他机灵的懵着坐直,跟着大家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这几人都真心实意地见怪不怪,也都幸灾乐祸地悄摸儿看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场的、但显然已经开场了的戏。
徒留一个困在漩涡中心的胖三儿,可怜见地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堆在那儿,不知道该继续还是缩回去。
他瞧瞧厉外黑着的脸,再瞟一眼时漵肘弯搭着的风衣,指了指秋冬交际还灌着冷风的百叶口,最后用眼神朝时溆递了个“你自己看着办”的信号,眉毛都快挤到一块儿。
时漵立在门边,把手里还提溜着的那瓶酒递给胖三儿。
胖三儿如蒙大赦,赶紧接过救命酒抱在怀里,退到边上,眼观鼻鼻观心地紧紧守着眼神儿不敢乱飘,只盯着瓶身铭牌翻来倒去地看,仿佛那上面的法文突然就看得懂了。
时漵低头看向肘弯,把那件深灰色风衣重新展开,抖一下,披上肩,把袖子顺进去,再把领子翻好。
整套动作慢条斯理,指尖捏着衣领边缘,动作舒展从容,没有一丝窘迫。
系好最后一颗扣子,他才抬头,从胖三儿手里拎回那瓶酒,绕开桌边两人,走到厉外身侧的空位落座。
酒瓶落在桌面,沉实一响。琥珀色酒液透过瓶身,在暖光下漾出油润流动的光泽。
闻起来有干果、肉桂和一点点黑巧克力的味道。入口顺滑得像丝绸,尾韵带着一丝烟熏的暖意。
这支麦卡伦雪莉桶算不上高年份,也并非什么珍稀典藏,却是时漵的最爱。
时漵偏过头看厉外,唇角噙着一点浅淡的笑,语气乖顺:“衣服穿好了,酒,送你。”
包厢里声响照旧。
许从聿拉着迷迷瞪瞪的袁岩霄大聊股市,从K线说到MACD。袁岩霄眼皮都掀不开,头却点得很有节奏,像只被催眠的鸡。
胖三儿往双人沙发里一挤,坐下去就听见岑青川一声惨叫。
惨叫鸡眼里透着清澈的愚蠢:“我能喝一杯吗?”
话刚出口,就被许从聿伸手捂住嘴,连人带话音一并摁回沙发里。
厉外看着时漵,目光不动,话也不接。
几秒后,他伸手拿过那瓶麦卡伦,掌根抵住瓶肩,拇指扣住瓶塞边沿,手腕一转一拧,“啵” 的一声,瓶塞利落弹开。连带着一股被囚禁已久的、饱满的酒香,像一支看不见的箭,从瓶口破空而出。
不做醒酒,不静置,不加冰,不管那些该有讲究。厉外直接倾瓶,酒液撞进杯底,又急又冲,杯壁溅起一片点滴,来不及挂住就滑下去。
时溆看着这瓶被暴力打开的威士忌,看着那杯还没来得及呼吸的琥珀被厉外端起来,凑到唇边猛灌一大口。
粗、直、快。酒液冲击喉咙,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像喝了瓶冰柜里两块钱的凉白开。
“送我了?”厉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短促一沉。他抬眼看时漵,声音也沉,还带着一点被酒精浸过的哑,“行,不辜负。”
许从聿第一个反应过来,不是厉外要完了,是他们都要完了。
他知道,时溆此刻那副乖顺模样底下,分明压着一壶九十九度的滚水。厉外那句“不辜负”,实打实往底下又添了一把柴。
袁岩霄也一下子清醒,对过来的眼里写满了“要糟”。
胖三儿还挤在沙发里,屁股底下压着不知道谁的手机,胳膊肘杵着岑青川的肋骨。他看看厉外,又看看时溆,眼一闭,心一横,豁出去了。
“那个……”他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调,带着视死如归的劲,“要不先上菜?咱们主厨做的脆皮肘子一绝,外酥里嫩,配上这酒……”他指了指桌上那瓶无辜的麦卡伦,又觉指得不对,慌忙缩回手,“这酒配猪肘子好像也……行?”
可怜胖三儿的笑悬在脸上,像一张没贴牢的贴纸,边角已经起翘了。
袁岩霄于心不忍,赶紧打圆场:“对对对,肘子好。那谁,你赶紧去后厨催催,别让他们把肘子做老了。”
“好好好,我去我去。”胖三儿赶紧把自己从沙发里拔出来,简直想让袁岩霄把他搓成球,好麻溜滚出去。
许从聿跟着起身:“要不我们也出去?这酒,你俩慢慢喝?”
他说着话,手已经搭上袁岩霄肩膀,用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力气,把他从沙发上带起来。
袁岩霄立刻会意,站直的同时顺手抄起手机和外套,动作利落得像事先彩排过。
岑青川第二盘红咖喱牛肉才吃一半,被胖三儿挤得没吃好,只能不舍地跟着站起来。
胖三儿已经挪到门边,小胖手都搭上门把手了。
厉外没抬头,目光还落在自己手里那杯酒上。
“嗯,”他说,声音听起来很稳,“出去把门带上。”
四人没再说话,依次穿过包厢门。最后出去的许从聿在门合上前往里瞥了一眼……
时漵仍然坐在厉外旁边,姿态松得像刚落座等一场电影开场。
厉外倚着靠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满了的杯子再次举到唇边,但他没喝,只将杯沿贴着下唇,目光越过杯口看向时漵。
许从聿收回视线,把门轻声合拢。锁扣咔嗒一响,把包厢里那点对峙气氛全封在了里面。
走廊上,四个人站了一瞬,彼此车水马龙似地对视一眼。
胖三儿拍拍心口,小胖手按在左胸的位置停了好一会才放下来。
袁岩霄低声骂了句:“操,不是他俩组的局吗,怎么搞得跟拆弹似的。”
许从聿吐出一口气。憋了有一阵,终于能松开来喘:“走吧,上天台透透气。”
唯独岑青川仍然清澈:“他们是吵架了吗?”
袁岩霄拍拍他肩头,一副“你还小你不懂”的神情:“不是吵架。”
岑青川眨眨眼:“那……”
“比吵架复杂得多。”许从聿回身,边走边说,“吵架你还能拉架,或者劝两句,最不济喊一声‘别吵了’。他俩那种,你都拿不准是该插嘴还是该装死。”
胖三儿跟在后面狂点头:“对对对,刚才我站那儿,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忘在桌上的抹布,没人用我,也没人把我收走,急死我了!”
“你本来就是抹布,还是加宽加厚的。”袁岩霄走在他前头,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刀。
胖三儿急了眼:“我这是比喻!比喻懂不懂!”
“比喻?”袁岩霄脚步不停,侧眼扫他一下,“你那叫自我认知清晰。”
胖三儿噎住,嘴张了又合,半晌才憋出一句:“加宽加厚怎么了?加宽加厚吸水性强!”
四个人踩着楼梯往上走,推开天台门。夜风迎面卷过来,带着十一月特有的清冽干燥,把包厢里带出来的那层黏稠空气一下吹散了。
几间玻璃屋都坐了人,敞着的玻璃顶和罗马伞下倒是空着。
总不能跟客人抢位置,胖三儿走到天台边缘,手撑栏杆,吹了点小晚风,看了点小夜景,并没觉得杠杠地。
他转头看向许从聿,问出几人心里都揣着、没人敢先说出口的话:“咱什么时候能回去?”
许从聿站在旁边,望着街底奔流的车灯,沉默片刻,说:“等他们把话说开。”顿了顿,又补一句,“或者,等他们把话说绝。”
岑青川挤过来,挨着许丛聿站定。
“你挤过来干嘛?”
“我怕你冷。”
风确实凉,胖三儿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上:“希望是第一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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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