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里,我便对明仪阁熟悉了起来。前院临着回廊,是厅堂、待客、传话之处;西边一带连着账房、库房、茶房,诸般账册器物归置分明。王妃已为襄王诞育世子,东边是世子起居之地。最后是王妃寝阁,寻常人不得擅入。
楚心将明仪阁中侍奉的分寸一一教我。她倒并不藏私,事无巨细,都耐心指点。只是我仍不得近身服侍,自卯时起便在厅堂外值守侍立,看各处来往、传见回话;午时跟楚心四处走动,听她将当日各房各人各事提点一遍;未时过后,便在寝阁外洒扫。
明仪阁对洒扫看得极重。寝阁外不得见半片落叶、半根杂草,每过一个时辰都要清扫一遍。若王妃歇息或有贵客入内,连木枝扫帚也不许用,只能用手拣拾,或以细软布帛一点点拂净。
起初我只依着吩咐做事,并不多问,只当是王妃喜好洁净,一向如此。可时日稍久,我却渐渐觉出,这洒扫并不寻常。
初春草长,夏日花落,秋风逐叶,这是物候流转,不是人力所能尽禁。就算洒扫再勤,也难做到洁净无尘。王妃并非不通情理,为何会在这一处上如此执着?
那日,我刚将院子扫净,午后的日光照下来,砖缝间又冒出一点新绿。楚心见了,摇了摇头,走上前来:“这点差事也做不好么?”
我忙低头道:“奴婢知错。”
“接着去做。”她并未立时责罚,只有些厉声,“要一根草叶也看不到。”
“是。”我悄悄伸了伸早已酸疼的脊背,口中虽应着,但心里却不解许久,竟脱口而出:“姐姐……春风吹又生,野火尚且烧之不尽,何况是人?”
楚心脸色顿时一沉:“府中规矩,可允你辩解?”
我这才慌了神,忙跪下道:“奴婢不敢。”
楚心冷冷看着我:“原想着不罚,只补上功夫便是。可你这一问,倒叫我不放心了。若教不好你,岂不是辜负王妃嘱托?”
她顿了顿,道:“今日洒扫,便跪着做。”
“是。”我心下发苦。这院子虽不大,可若要跪着洒扫,还得如此精细,实在磨人。
楚心见我脸色发白,语气却仍未缓下多少:“行与不行,可与不可,从来不是做奴婢的该想、该问的。你只需记住,明仪阁内院洒扫,无论何时,不得见草木,便是了。”
说罢,她转身离去,只将我一人留在院中。
我毫无办法,只得一点点继续清扫。可青砖缝里的碎草,纵使今日除净,明日也还要再生出来。可我却不得再想,只能一寸寸跪着挪过去,反复清理。
没过多久,腰背便酸得几乎直不起来,跪行许久,膝上早已磨出血痕。每挪一步,都像有细针扎进膝头。我咬牙忍着,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停……
恍惚间,我竟有些不知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若只因战俘之身,做个寻常婢女,也未必会比此刻更难。我曾与襄王经过洛城风浪,可如今却被留在深宅之中,日日守着这些细碎的规矩,就要磨去骨头里的气力。
我强自定下心神,还想继续支撑下去,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随即有人低声道:“殿下到。”
我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来。
只见一人自回廊尽头缓步而入,袍角带风,身后数人低首相随。那一瞬间,日光落在庭中,我才发现自己已许久不曾见过他。
我慌忙低下头去,佯作行礼,心里却还是止不住地生出一点隐秘的期盼——期盼他能看见我,哪怕只是稍稍停一停也好。
他从我身前不远处走过,脚步微顿,像是也察觉到了院中跪着的人。可那停顿不过一瞬,他便只微微侧过脸,随即收回目光,径直朝寝阁里去了。
——
阁门半开,他与王妃在殿中叙话。明仪阁的近侍婢女往来匆匆,奉茶,摆点心,行云流水。我却仍旧跪在园中,低头清理着青砖缝隙。我的眼眶微微发热,想要流泪,却自知是无人顾念之时。
我见到靠近寝阁的台阶下,似乎又冒出一点碎草,不由地缓缓挪了过去。寝阁内传出低语轻笑,隔着帘幕,也能听出其中亲近。可见襄王与王妃之间,感情极好。
阁中突然安静,随后听得王妃道:“殿下眉宇间并不轻松,可有烦心事?”
襄王道:“春分将至,父皇照例在宫中设宴赏春,我担心你。”
王妃道:“妾自当陪伴殿下前往,没什么好担心的。”
襄王道:“我怎么会不知,每次入宫于你都是大考,这次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前朝我尚能妥善布置,可后宫,不知怎的,却总是漏算什么。”
王妃莞尔道,“殿下不必过于忧虑,左不过是女人之间的事,又不是刀枪剑戟,妾应付得来。”
襄王心疼道:“明枪暗箭才最难防。委屈王妃了,自嫁给我,这肩上的担子就没轻过。”
王妃道:“妾心甘情愿。再说,妾如今也毫发无伤不是?都是殿下福气庇佑。”
接下来一阵静默。
过来一会儿,襄王开口道:“谢清疏,你便这么轻易让她侍奉洒扫了?”
王妃微微笑道:“殿下既然遣她来妾这里,想必也不是只让她奉茶更衣的罢?人品规矩,殿下既然心中有数,妾自然明白殿下之意,不过让她更加明白事理,为殿下所用。”
襄王语气似乎轻松了些:“她可有这般悟性?值得王妃也看中。”
“殿下总要用人,若是别人,还不如是她。”王妃顿了一顿,“难道她真的不是殿下看中之人?”
“补上珠儿的空缺而已。”襄王淡淡一语。
话至此处,我心头微微发凉。然而更多的,是些许疑问,难道洒扫还是什么特别的差事?襄王妃身份尊贵,入宫又为何如临大考?珠儿,又是谁。要我填补她的空缺,那她如今何在?
一个可怕的念头蓦地自心头掠过,我又强迫自己清醒下来。可刚才听见的这些话,却叫我久久不得平静。
“叫人来服侍盥洗罢,本王今日想歇在此处。”襄王道。
“不可……”王妃道:“妾虽想念殿下,可此处毕竟不如前院安宁,殿下明日还有诸般事务应对,若歇息不好,身子怎么吃得消。再说,妾也不愿违了规矩。虽说姐妹们大抵还算平和,可女子若觉得不公,总会生些事出来,反倒叫殿下烦心。”
“你是王妃,自然与她们不同。趁现在闲暇,再替我多生些子嗣,若能有个女儿,便再好不过。再说,不是已经有新人值夜了么。”
王妃低低应了一声,后头的话便听不真切了。过了一会儿,阁中只余低低衣声,与茶盏轻碰案几的细响,倒显得愈发安静。
——
寝阁灯火摇曳,窗纱幔帐,玲珑光线从窗棱透出,内里自有看不见的温情。
我立在廊下,默想着楚心教我的规矩,该如何为襄王与王妃侍夜:不得倚靠,不得合眼,内里的服侍虽轮不到我操心,可外头的动静却要牢牢守着,不许出半点声响。夜里自然也要洒扫,每隔两个时辰便要巡查一遍。
我望着红烛渐渐变淡,想来襄王与王妃已然安息。而我就这样一动不动的侍立。夜空无垠,月光清皎。我不禁苦笑,如此安静的王府,层层守护,便是鸟雀也难轻易飞入,怎会有什么安危之险?又何须如此谨慎,一夜一夜,以亲信之人守护此处。
我又冷又困,却忽然想起那日荆戒阁的规矩,此时正是无人之时,长夜漫漫,我不能有半分松懈。果然,这里宛若一个精致的牢笼,竟是环环相扣,不出一丝差错。
我强迫自己定要清醒,再压下各种浮游的思绪。
半夜过去,寝阁内只亮起一次灯来,像是襄王要茶水,自有楚心在内侍奉。我一面小心清理着廊角、台阶、砖缝、窗下、石罅,一面仔细望着寝阁外的所有细节,不知怎的,忽然觉得似曾相识。
是长园,洛城的长园,也是襄王住过的寝居,竟与这里如此相似。
我记得从前的长园,到处树木林立,花木葱茏。可自从襄王入主,那寝居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换了模样:花木尽毁,改以山石装点,院落变得干净而精巧。那时我只当是他厌烦旧景,或因战后仓促,不想费心打理,如今细想,却并非如此。
我心头一点点发冷,这难道不是巧合,也不是喜净的癖好,而是有什么特别的缘故?不见草木,能叫所有能藏、能遮、能伏人的东西,都无处可依。也许是暗器,也许是毒物,也许是人。
正在此时,一只寒鸦飞过,在明仪阁上空片刻盘旋。我恍然大悟,立刻警觉起来。我的心怦怦直跳,却只能屏住呼吸,双手合十,祈祷它能快些另寻栖处,勿要啼鸣。
那寒鸦仿佛听懂一般,只片刻功夫,便兀自飞去。
夜风迎面吹来,周遭变得更加森严。片刻功夫,我好像经历了生死一战。再看这平静的院落,空无一物,没有半点波澜。我抚着自己快要僵滞的呼吸,慢慢定下心神,眼睛却再也不敢离开那漆黑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