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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晚自习结束的下课铃骤然撞碎教室沉闷的空气,叮铃铃的声响由近及远,顺着敞开的窗户飘向楼下的梧桐林荫。白日里充斥着读书声与粉笔摩擦黑板声响的教室,短短片刻就褪去大半热闹,三三两两的学生拽着书包说笑打闹,脚步声、嬉闹声糅杂着盛夏闷热的风,顺着走廊四散远去。

空气中悬浮着细密的粉笔灰,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梧桐絮,被残留的落日余温烘得闷热黏腻。大半同学收拾妥当结伴离校,桌椅拖拽地面的刺耳声响渐渐稀疏,最后偌大的教室只剩零星数人,要么低头慢吞吞整理书本,要么靠着桌边等候同行的好友。

沈知言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指尖攥着书本边角,刻意放慢收拾书包的动作。他白皙纤细的手指捏着练习册,一页页抚平卷翘的书页,再分门别类塞进帆布书包,动作拖沓散漫,明明两三分钟就能完工,却硬生生耗了十多分钟。

旁人看不出端倪,唯有沈知言自己清楚,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越过层层课桌,余光一遍又一遍偷偷落在斜前方靠窗的座位上。

江屿早就收拾完毕,黑色工装款单肩包松垮斜挎在肩头,利落的肩线绷起,衬得身形挺拔修长。少年没有跟着大部队离开,闲散地斜倚在实木桌沿,长腿随意交叠,骨节分明的指尖垂落桌面,漫不经心地轻点着木纹桌面,规律的叩击声在空旷安静的教室里轻轻回荡。他视线看似散漫落在窗外沉沉下坠的落日,实则眼角余光始终锁着身后那个磨蹭收拾东西的身影,沈知言每一次抬手、每一次弯腰,全都落入他眼底。

窗外橘红色落日正顺着楼宇轮廓缓缓沉坠,漫天熔金似的晚霞铺满半边天际,暖融融的霞光穿透双层玻璃窗,斜斜切割开教室空间,在水泥地面铺就大片斑驳错落的光影。头顶荧光灯管还没到统一通电的时间,室内一半浸在落日柔光里,一半陷在浅浅昏暗中,明暗交界恰好落在江屿侧脸。

暖霞细细描摹出他硬朗的下颌线条,平日里自带疏离冷感的眉眼被柔光揉软,锋利的眉骨覆上一层细碎金边,冷白皮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瓷感,素来淡漠寡言的少年,此刻褪去平日生人勿近的凛冽,周身萦绕着难得的柔和氛围感。

沈知言的心跳毫无征兆骤然提速,胸腔里的心脏砰砰撞击肋骨,连带着耳尖都泛起薄红。他慌忙攥紧书包背带,指腹用力到泛白失色,不敢再贪恋那抹落在霞光里的侧颜,仓促垂首埋进笔袋,假装翻找散落的黑色水笔,纷乱的心思却像被风吹乱的毛线,缠缠绕绕堵在心口,乱糟糟理不出半分头绪。

近一周以来,这份不受控制的惦念早已在心底悄然疯长。上课的时候,他会趁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悄悄抬眼偷看江屿伏案刷题的专注侧脸;体育课自由活动,目光总下意识追随着篮球场那个挥洒汗水的身影,看少年运球突破、起跳投篮,汗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就连课间偶然对视,江屿深邃内敛的眼眸轻飘飘扫过来,都能让沈知言慌乱闪躲,心绪起伏大半节课。这份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在意,时时刻刻搅乱他的理智,一边心慌局促想要回避,一边又隐秘怀揣着连自己都不愿直面的小小期待。

“还没收拾好?”

低沉磁性的嗓音猝不及防在头顶落下,裹挟着傍晚微凉的风,距离近得能闻到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混着阳光的干净气息。沈知言浑身猛地一颤,指尖一抖,攥在掌心的黑色水笔直直滚落,“嗒”的一声砸在水泥地面,在安静教室里格外清晰。

他仓促抬头,毫无防备直直撞进江屿盛满暮色的眼眸。

窗外晚霞落尽大半,天际只剩下淡淡的粉橘余晖,暮色氤氲间,江屿漆黑的瞳仁里像是盛着漫天初升的细碎星光,深邃温柔,裹挟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直直钻进沈知言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少年耳尖瞬间唰地烧得通红,从耳尖一路蔓延到下颌,滚烫的温度快要烧穿皮肤,他慌乱错开对视的视线,弯腰蹲身捡拾滚落的钢笔,细软的声线裹着紧张的颤音,细若蚊蚋:“马、马上好了,抱歉,耽搁你了。”

江屿垂眸盯着少年慌乱蜷缩的背影,看着那截后颈细腻白皙的皮肤染上绯色,薄唇末端几不可察向上勾起一抹浅淡弧度,转瞬又恢复平日清冷模样。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再多言语,就静静立在课桌旁,单手插在裤袋,耐心等候沈知言手忙脚乱收尾。

短短几十秒,对沈知言却漫长得像熬了半个钟头。他胡乱把散落文具一股脑塞进笔袋,拉紧书包拉链,仓促起身背上帆布书包。江屿见状率先迈步朝教室门口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刻意放缓了平日大步流星的速度,沈知言垂着头,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一前一后,两道身影慢慢走出教室门。

整条教学楼楼道早已褪去白日喧嚣,各班学生尽数离校,空旷长廊里只剩两人错落的脚步声,鞋底碾过防滑地砖,轻浅的声响顺着白墙来回回荡。落日最后一缕金光彻底沉入远处楼宇,墨蓝色夜幕从天际慢慢铺展,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隔着楼层玻璃窗落进楼道。初夏晚风顺着楼梯间大开的窗口钻进来,裹挟着楼下栀子花清甜的香气,拂过江屿额前散落的细碎黑发,也撩起沈知言鬓边软绒的碎发,微凉的风擦过发烫的耳廓,却没能吹散少年心底翻涌的燥热。

沈知言始终垂着脑袋,视线牢牢黏在地面两道交叠的影子上。路灯投下的光影被拉长变形,他的影子怯生生挨在江屿挺拔的影子身侧,明明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地面黑影却紧紧依偎缠绕,分不开扯不散,恰似他此刻纠结的心思,满心想要靠近,却又囿于胆怯,不敢逾越半步。

走着走着,白日课间突发的意外毫无预兆闯入脑海,沈知言脚步不自觉放慢,整个人陷入回忆。

午休课间教室里闹哄哄的,后排几个男生趁着班主任不在,抱着书包追逐打闹,喧闹的叫喊声填满整间教室。其中一个莽撞男生没把控好方向,横冲直撞朝着沈知言的课桌冲来,课桌边缘摞着厚厚一摞教辅书本,眼看就要被冲撞掀翻,散乱的书本摔落满地。

沈知言猝不及防,下意识紧闭双眼,做好了课桌被撞歪、书本四散滚落的准备,预想中的撞击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惊疑不定掀开眼皮,入目便是江屿立在自己身侧的身影。少年伸出一条胳膊,稳稳挡下狂奔而来的男生,骨节硬朗的手臂横在课桌前,轻而易举拦下莽撞的冲撞。江屿手背不经意擦过沈知言裸露在外的小臂,隔着薄薄一层纯棉校服布料,掌心滚烫的温度猝然熨烫在皮肤上,灼热的触感顺着皮肤肌理一路钻进心脏,烫得沈知言浑身一僵。

“看着点路,莽撞乱跑伤到别人怎么办。”彼时江屿眉眼覆着淡淡的冷意,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的训斥,训斥完莽撞男生,便若无其事收回手臂,转身迈步走回自己座位,全程没再分给沈知言半个眼神。

可从那天起,小臂上残留的滚烫触感迟迟没有消散,仿佛那抹温度永久烙印在肌肤上,随时随地回想起来,心尖都会控制不住轻轻发颤。

“在想什么,走路出神?”

江屿忽然顿住前行的脚步,身形稳稳站定。沉浸在思绪里的沈知言完全没留意前方停步,收不住脚步,额头鼻尖直直撞上少年宽厚紧实的后背。

鼻尖撞上布料的瞬间传来一阵酸麻,酸胀感顺着鼻腔蔓延眼眶,沈知言下意识闷哼一声,连忙往后踉跄退步,抬手捂住泛红的鼻尖,水汽瞬间氤氲眼底,眼眶泛起一圈淡淡的红。

“对、对不起,我没看路……”他垂着眉眼慌忙致歉,软糯的声线裹着委屈的鼻音,听起来可怜兮兮。

江屿缓缓转过身,垂眸凝视少年捂着鼻子的手,目光落在那截泛红小巧的鼻尖上,方才清冷的眉眼不自觉软下来,周身凛冽气场尽数收敛,放轻语调重复问话:“走路不看路,心不在焉的,到底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天色已经彻底沉入暗夜,街边成排路灯全部点亮,成片暖融融的黄光倾泻而下,穿过楼道镂空护栏落在江屿身上。少年漆黑深邃的眼眸浸着路灯柔光,瞳仁里清清楚楚映出沈知言完整的身影,眼底还缀着漫天慢慢爬上天幕的零星晚星,温柔缱绻的目光缠在沈知言身上,让他一时之间挪不开视线。

沈知言微微张唇,想要随口搪塞一句没什么,喉咙却像是被滚烫的心事堵死,半个字都吐不出来。脸颊温度飞速攀升,从颧骨一路烧到耳根,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胸腔里的心脏疯狂擂动,力道大到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肋骨。他再也扛不住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眸,仓促低头盯住自己白色帆布鞋尖,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薄绯色。

晚风再次穿堂而过,卷起楼道角落积攒的细碎落叶,轻飘飘擦过两人身侧,风丝温柔拂过江屿轮廓优越的眉骨,也悄悄掀动沈知言藏在心底、青涩懵懂、不敢袒露分毫的心动。长廊静得诡异,周遭再没有半点人声,只剩两人交缠起伏的呼吸声,混着晚风掠过窗沿的轻响,在夜色里缓缓缠绕。有些隐秘心事不必宣之于口,早已在暮色晚风里,悄无声息落地生根,慢慢抽芽生长。

江屿安静凝视低头窘迫的少年,半晌才低低出声:“鼻子还疼吗?”

沈知言指尖依旧抵在鼻尖,轻轻摇了摇头,细软嗓音闷闷的:“不、不疼了,已经好多了。”

“下次走路别胡思乱想,楼道台阶多,摔了得不偿失。”江屿抬步往楼梯口走,边走边随口叮嘱,“顺路吗?我家方向靠近南街,要是不顺路,我送你到校门再折返。”

沈知言心里猛地一跳,下意识抬头:“我、我也是往南街走的,刚好顺路。”其实他家住在反方向的北街,为了能多陪江屿走一段夜路,下意识随口扯了谎话,话音落下耳根红得更厉害,生怕谎言当场被拆穿。

江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颔首:“那就一起走。”

两人顺着楼梯缓步往下走,楼梯扶手沾着傍晚落下来的梧桐落叶,踩在台阶上发出细碎沙沙声响。一楼校门口保安室亮着暖黄小灯,门卫大爷坐在窗边翻看晚报,校门口零星还有晚走的学生结伴离开,门口两侧小卖部灯火通明,零食、饮料的叫卖声隔着不远的距离隐约飘来。

走出教学楼,扑面而来是夏夜独有的清爽晚风,道路两侧梧桐树浓密枝叶在夜风里摇晃,投下晃动斑驳的树影。江屿刻意放慢步伐,和沈知言并肩沿着人行道慢行,两人胳膊时不时不经意擦碰,每次短暂相触,沈知言都像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往侧边躲闪,小动作尽数落在江屿眼底。

“白天课间,那个莽撞男生撞到课桌前,吓到你了?”江屿率先打破沿路的沉默,看似随意提起午休的插曲。

沈知言猝不及防被戳中心事,脚步一顿,抬眼错愕看向身侧少年:“你、你还记得?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

“亲眼看见的事,没那么容易忘。”江屿侧头看向他,路灯光影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当时怕课桌倾倒砸到你,下意识伸手拦了,没想到会碰到你的胳膊。”

沈知言攥紧书包背带,指尖微微蜷缩:“那天之后,胳膊上一直好像留着温度,时不时就会想起来。”话说出口才惊觉失言,慌忙闭嘴,脸颊瞬间涨红,懊恼自己口无遮拦,把藏在心底的秘密脱口而出。

江屿脚步停下,定定看着窘迫低头的少年,沉默片刻,低声问道:“这么在意?”

夜色漫上来,街边烧烤摊已经陆续开张,滋滋冒油的烤肉香气顺着晚风飘过来,远处马路上车流川流不息,车灯汇成流动光河。沈知言被问得手足无措,指尖反复抠着书包帆布纹路,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回答,只能含糊含糊:“没、没有很在意,就是……偶尔想起。”

“嗯。”江屿没有继续追问,重新迈步前行,“前几天月考卷子发下来了,数学最后两道大题你空着没动笔?晚自习看你对着习题皱了大半节课眉头。”

话题忽然转到课业上,沈知言悄悄松了口气,连忙应声:“那两道解析几何太难了,解题思路完全摸不透,课本例题翻了好几遍还是没头绪。”

“明天午休,我在教室帮你梳理题型思路?刚好我整理了同类题型的错题笔记。”江屿语气自然,像是随口邀约。

沈知言眼睛倏地亮起,眼底漾开细碎欢喜,连语调都不自觉上扬:“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占用你午休睡觉的时间?”他素来知晓江屿午休习惯趴在课桌小憩,极少耗费休息时间帮同学补习功课。

“没关系,我午休偶尔也刷题,顺带讲题不麻烦。”江屿淡淡勾唇,“要是跟不上节奏,放学之后也可以留在教室,我慢慢拆解步骤。”

晚风掀起沈知言额前碎发,少年眼底盛满藏不住的雀跃,连日来萦绕心头的郁结一扫而空,连闷热的晚风都变得清甜舒适。两人一路边走边聊,从难解的数学题型聊到各科任课老师的课堂趣事,再说到周末新开的文具店,细碎琐碎的日常闲谈,硬生生把原本十分钟的路程,慢悠悠走了近半个钟头。

走到南街岔路口,道路分叉,一边通向江屿居住的小区,一边拐向去往沈知言真正住处的北街。沈知言脚步滞在路口,心里满是不舍,却不得不停下脚步:“到分岔路了,谢谢你顺路陪我走这么远,还答应帮我补习数学。”

江屿靠在路口行道树旁,单手插兜:“小事而已,不用放在心上。天色不早,早点回家,注意安全。”

“嗯,你也是。”沈知言站在原地,迟迟舍不得转身离开,目光黏在少年身上,犹豫再三小声开口,“明天午休我提前把错题整理好,等你过来。”

“好。”江屿颔首,目送沈知言转身朝着北街方向走去,看着少年的身影渐渐融进夜色树影里,直到再也看不见踪影,才转身走进一旁小区大门。

沈知言走出很远,忍不住回头张望,望着江屿消失的楼栋方向,指尖轻轻抚上自己发烫的耳尖,嘴角不受控制向上扬起。晚风裹挟着栀子花香落在周身,满心悸动被夜色妥善收藏。

回到家中,放下书包的第一件事,沈知言就翻出数学月考试卷,把两道空着的大题工整摘抄在错题本上,又把近期同类易错题型一一整理标注,笔尖在纸面不停游走,一想到明天能和江屿独处教室补习,做题整理的疲惫尽数消散,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期待。

窗外夜色渐深,月牙爬上树梢,细碎星光铺满墨色天幕。沈知言趴在书桌前,指尖无意识摩挲错题本封面,脑海里反复回放傍晚楼道、路灯下的一幕幕画面,江屿温柔的眉眼、低沉的嗓音、不经意流露的关心,一遍遍在脑海循环。

一夜好梦,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沈知言便早早起床,换上干净校服,把整理完毕的错题本细心塞进书包最内侧,早餐匆匆啃了两片面包,便背着书包提前半个钟头赶往学校。

清晨的校园浸在薄薄晨雾里,操场草坪挂着晶莹露珠,各班教室零星来了早到的学生。沈知言走进教室,径直坐在自己座位上,心神不宁频频望向斜前方的空位,满心盼着江屿早点到校。

七点十五分,江屿背着黑色单肩包踏入教室,一身干净校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刚进门,视线第一时间精准落在沈知言身上,淡淡扬了扬下巴,算作打招呼,随后走到自己座位落座。

沈知言被猝不及防的对视撞得心尖一颤,慌忙低头假装翻看课本,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前方动静。

整节早自习,沈知言压根没看进去半个单词,书本摊开摆在桌面,心思全落在斜后方的人身上,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周遭同学一窝蜂涌出教室,三三两两去食堂吃早饭,教室里很快又空旷大半。

沈知言攥着错题本,犹豫许久,才抱着本子缓步走到江屿桌前,细声道:“我把错题整理好了,你现在有空吗?”

江屿刚拿出早餐面包,见状放下手里食物,拉过旁边空置座椅:“坐,刚好早饭不急着吃,先梳理题型。”

晨光透过玻璃窗落在课桌,两人头挨着头凑在错题本前,江屿执笔在空白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解题步骤,低沉耐心地拆解晦涩知识点,沈知言侧头凑近认真听讲,鼻尖时不时擦过少年身上干净的气息,阳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温柔定格这一瞬青涩美好的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