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腊月初四,大寒过后。大寒至,霜雪降,寒气之逆极。
只见那天地一片苍茫,雪花大片大片砸下来,寒风乱了枝梢,一人负剑在雪地中踏出一道痕。
那人来到一间客栈面前,跺了跺脚上的雪,又轻声捻了个口诀,瞬间身上所有的冰雪都消失不见。
取下冰裂暗纹白色斗篷,这才看清,那来者一袭青衣,腰间挂着一个镶金云纹抱月玉佩,仙姿卓越,不同于凡人。
“这位仙子,要来点什么吗?”店里的伙计拉出一把椅子,又用身上的围裙扫了扫桌子和椅子上的灰。
“看仙子的穿着打扮不像是咱们沧梧本地的,要不来尝尝咱沧梧特色小花茶,色翠汤清、兰香甜韵”伙计笑着介绍。
“好,再来些茶点。”青衣女子微微点头,“对了,给我安排一间空房。”随即拿出一个云锦荷包放在桌子上。
伙计取了钱道了声谢,回头忙去准备。
叶清栩侧身转看向窗外,大雪依然下着,不知何时才能停。
此行原本是去齐云山拜见心玄散人,不料雪势太大,只好绕道路过沧梧。或许是缘分使然,经过十年,四方游历,锄奸扶弱,她还是回来了。
“我,回来了......”叶清栩接住从窗外闯进来的雪花,低头呢喃着。
旧事涌上心头,一时间,天地旋转,星轨逆行,流年归故。
二十一年前......
“阿爹,阿娘,看媛媛的小纸鸢漂不漂亮呀?”扎着两个小辫子脸上肉嘟嘟的小姑娘歪着头,手里举着一个纸鸢,蹦蹦跳跳。
“漂亮呀,我们媛媛的小手真巧。”阿爹弯下腰,笑着端详着那个纸鸢,“姝儿,让娘摸摸小手冷不冷。”锦衣妇人快步走过来,一家人有说有笑。
她本是沧梧洲一户富商之女,叶媛媛,自小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爹娘疼爱,整日呆在深墙大院里玩耍,无聊了就偷翻墙出去溜,课业则是由父亲从京城特请的先生来教。
叶媛媛爱吃,梦想是当个掌柜,开个酒楼,一来有自己的大厨做好吃的随意吃,二来还能赚点小钱。
“天不愁,地不愁,就算怎么样,还有阿爹阿娘挡在前面,阿爹阿娘会护好媛媛的。”叶媛媛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嗝了一声,满意地躺下。
“小姐,”侍女小蝉带着些急躁忙把叶媛媛从躺着的状态扶起来让她坐着,再轻轻摇醒她,“说过多少次了,吃完饭不能马上睡觉!小姐你要是再不听,我就告诉老爷夫人啦!”
“唔,嗷呜。好小蝉,我知道你人美心善,是绝不会干出这等事滴。”说罢,叶媛媛揉了揉惺忪睡眼,猛地跳起来,伸了个大懒腰。
“哎,吃完总是困得慌。”按了按太阳穴,“走,小蝉,我们出去玩。”
小婵本松了一口气,听到这话顿时又神经紧绷了起来,她拉住小姐的衣角,带着哭腔道,“小姐,您昨天不才出去吗?刚被夫人逮了回来背书,今天又想出去,我看您《出师表》还没记住,下次夫子抽背又得挨一顿好打。”
一顿好打,娘和夫子的混合双打,好可怕。一想到这个画面,叶媛媛冷不丁颤抖了一下,头顶冒出几条黑线。
“呃呃呃,没关系,这次我们早点回来,娘不会发现的。”叶媛媛扯了扯被拉住的衣角。
小婵带着哭腔道,“小姐,你能不能换个人陪你去啊呜呜呜,找小荷姐吧,她有空,我才想起来我方才在厨房熬的粥还没关火,一会儿粥该糊了呜呜呜。”
叶媛媛扯了扯嘴角,“小荷忙着和小鱼哥谈恋爱呢,咱咋好意思去打扰人家。”随机转头对着小蝉不怀好意地笑着,“只好麻烦小蝉姐姐啦~~~嘿嘿嘿。”
就这样,一人拽着一人,偷偷趁人不注意,从府上小门溜了出去。
今日是大寒,外头雪花飘飘,寒气逼人,叶媛媛牵着小蝉的手都被冻红了,可街上行人不减。
“小姐,你可要牢牢牵住我的手,人这么多,一不小心走丢了可不好。”小婵一边说一边哈着气。
“小蝉,本小姐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们去醉仙楼买些元宵茶酥吃趴。”
哪里什么好不容易,明明昨天才出来、才吃过醉仙楼的新品鲜乳茶元宵和茶酥,小蝉心里嘀咕着,无奈笑着摇了摇头。
拨开人群,一路跑跑停停,终于来到醉仙楼门口。
来得正巧,店里伙计正在门前挂了个新的招牌。
“豆乳小金丸子、鲜香麻辣小黄鱼......又上新啦”叶媛媛双眼直勾勾盯着,垂涎欲滴,小蝉同样。
“走!”“好!”两人一唱一和,大摇大摆走进醉仙楼。
叶媛媛轻车熟路走到三楼的雅座,把钱袋子往桌上一扔,沉甸甸的钱袋子砸的檀木桌一声闷响,“有劳小哥哥您把醉仙楼的新品全上了,快一点,本小姐赶时间。”顺口吹了吹刘海。
跟着小姐还是好大于不好,虽然老挨夫人骂,但是能吃上这醉仙楼的美食,还是很划算滴,小蝉心里嘀咕着,不觉盯着叶媛媛笑出声来。
“这么看着我,你家小姐是不是雌姿英发,一表人才呀嘿嘿。”“那是当然!”小蝉连忙答道。
雅座内比外头暖和得太多,室内又置有暖炉,小蝉帮叶媛媛脱去沉甸甸的披风,放置一旁的木架上。
给小姐早已冻红的手涂上防冻膏,又把小姐的手揣进自己外袄下捂着。
“小姐,您答应我,这次来醉仙楼后,咱们日后不能瞎溜出来了。我听小荷姐说,最近这沧梧城内,出现了好多陌生面孔,而且城主突然下令封城,我刚才又看到很多剑修,应是各大宗门的弟子,怕是要出什么乱子。”
小蝉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脸色也暗了下来。
叶媛媛斜靠着椅子,不以为意,“天塌了还有我爹娘护着我,小蝉不怕,我护着你。”
“小姐......”小蝉欲言又止,小姐啊小姐,您还是太天真啦,您还小,哪里懂什么......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唉。”
叶媛媛正伏在桌子上把玩着娘送给她的十岁生辰贺礼,一枚做工精巧的镶金云纹抱月玉佩,指尖刚拨转着玉佩中间的小花,外头忽地炸起震天的喊杀,整个雅间都仿佛在震颤。
木块破裂,珠玉瓷器碎落一地,冷兵器相摩擦出令人战栗的声音,粗粝的叫骂声接踵而至。
她二人顾不上整理衣裳往门口跑去,开门,只见醉仙楼内早已乱成一团,再看长街上,无数黑衣蒙面者从天而降,与早已埋伏在人群里的宗门子弟斗成一团。
叶媛媛还被眼前景象惊得不知所措,才十岁被保护得很好的她哪里知道这是一场大战、恶战,又哪里知道,从此以后,她再也不会回到从前无忧无虑的生活,再也......
正当叶媛媛发愣时,小蝉早已反应过来,一把拉住小姐的手,拼了命地往外冲,拨开一层又一层的人群,从刀光剑影下躲闪而过,像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拼死了不让叶媛媛受一点伤。
终于一路逃、一路跑,到了叶府门前。顾不得身上疼痛,抓住救命稻草似地用力拍打着门,一下又一下。
无人回应。
门口的守卫哪去了?为何府内寂静无人回应?最坏的结果,那些黑衣人准备......屠城?!
小蝉猛地惊出一身冷汗,她是从平宁城屠难中幸存下来的人,被叶府收留恩情似海。她原先是没有家的,多亏了叶夫妇,还待她极好,做小姐的贴身丫鬟,十年来,早已形同家人,又要发生当年一样的事情、她又要没有家了吗?
小蝉紧紧抱住叶媛媛,豆大的泪珠从还未褪去稚气的脸上留下。
两人又转到府侧,费力挪开堆积着的一堆杂物,眼前出现的竟是一个狗洞,不大不小,正容她们通过。
刚钻入府内,两人便止不住泪流满面,只见一片狼藉,那些一张张熟悉的脸,如今带着痛苦,倒在血泊之中。
叶媛媛一时腿都软了,险些晕过去,挣脱小蝉的双手,四处跑着喊着,“爹、娘,你们在哪?媛媛再也不乱跑出去玩了,你们在哪?”拳头紧攥着,任凭视线一次又一次被泪水模糊了。
小蝉也跑来找,不知道翻开了多少人的尸身,看到多少那些曾经笑着、严肃着的面孔,那些鲜活的生命,如今被扼杀,只得冰冷地躺在雪地里,他们该多冷啊?他们该多痛啊?
不知过了多久,叶媛媛终于发现了爹娘。
在客厅里,爹撑着头,像是睡着了,再也不会抽背那些晦涩难懂的课文了。
娘趴在桌上,也如同睡着了一般,再也不会追着叶媛媛和小蝉骂了。
“小姐,快跑!”
黑衣人又来了,不知小蝉哪里来的力气,一把背过软了腿的叶媛媛,冲出府往外头跑,身后几个黑衣人不断释放灵力球砸过来,万幸没有砸中。
正当要缓口气时,一支利箭贯彻云霄,不偏不倚射中小蝉的心房,叶媛媛随着小蝉的毫无防备的倒下滚落一旁。
小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瞪大了双眼,吐出两个字“快走”,一口气咽下,泪从眼角划过脸颊。
来不及顾及一切,只能跑。往哪里跑?不知道。
雪花飘着,喧闹的街道此刻鸦雀无声,仿佛冻住了一般,可身后距离逐渐拉近的黑衣人,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时间还在走。
突然,脚下一空,不好,这是湖!叶媛媛眼前一黑,坠入湖中,原本跑热的身躯突然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冰水包裹住。
“好痛......咕噜,”好冷,阿爹,阿娘,小蝉......我来陪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