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正月十五，上元节。
京城下起了大雪。
周川尽正在京郊的宅院里，坐着喝茶，冷眼看着面前几个浑身鲜血脏污，被折磨的不成样的男人。
无双和季阳站在一边，正不停的往这几个人身上抽着鞭子，那些跪在地上的男人瞬间皮开肉绽，流血一片。
无双，是周川尽的心腹。
坐在庭院中间的高贵男人缓缓开口：“说，是谁派你们行刺的？”
这些人，便是除夕夜那日行刺太子与周川尽的那伙人。
为首的男人衣衫破碎，寒冬腊月里跪在地上，整个人颤抖不停，嘴唇乌紫，但看着周川尽的眼神全是不屈，然后开口无赖似的道：“文王还有什么手段，尽管使，看我们会不会说。”
周川尽也直视他，视线像含着刀子。半晌，他勾唇笑了笑，笑的极为好看。然后居高临下走下来，一脚踩在那男人的手上，使了狠劲。
“啊——”一枚钉子钉穿了男人的手掌，他吃痛的叫了出来，周川尽似乎压根没有意识到他踩到了什么，只是俯下身，看着那男人。
他阴沉开口：“你很有骨气，可惜，挣扎不了多久了。”周川尽把脚移开，那男人痛的捂住手，整个人佝偻起来，却笑了起来：“你果然不是好人。”
周川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勾唇笑了，声音染上笑意，直起身来反问：“谁告诉你，我是好人了？”
还不等那人开口，他接着玩味道：“你以为你宁死不屈，我就不知道你们是皇后派来的吗？”
为首那人浑身一颤，瞬间就笑不出来了。
“我那愚蠢的皇兄如何有这个胆子？只有皇后才会胆大的做出这种蠢事来。”他“啧”了声，“一不小心就可能把自己儿子的命给搭进去，还真是让人佩服。”几乎是一瞬间，周川尽转过身去，下一句话就收起了笑意，甚至比漫天的霜雪还冷漠。
他吩咐道：“杀光。”
侍卫们手起刀落，血流成河，鲜血瞬间染红整个别院，周川尽抬头，漫天的大雪飘零纷飞，轻柔的落在他的身上。
寒风怒吼，落木萧萧。
院落里，那冬日的山茶花被冰雪沾染，像一串糖葫芦上正好掩着糖霜在枝干上摇摇欲坠。
风吹起，落下时悄无声息，像是做着无声告别，只待冰雪消融时将那一刻的火红留给大地。
雪色洗净了世间的铅华，沉淀了四季的尘埃。
那就让这漫天的白雪，来遮盖这鲜红的罪孽吧……
上元节，又称灯节，京城夜晚的灯会最为热闹。
不离和夕拾要准备做汤圆，林十二就带着朝花和沈黎书上街逛灯会去了。
良辰美景，星罗棋布。
林十二今夜一袭浅绿色斗篷，是不离特意挑给她的，那颜色极为衬她，领口有一圈雪白的兔毛毛领，在大雪纷飞下衬的她更加雪白出挑，脸颊小巧，眉眼流转间灵动极了。
天灯照耀在她身上，林十二走在人海里，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她时不时地和身旁人说些什么，笑意盈盈，温柔而俏皮。
手里还进攥着一根草莓糖球。
这似乎已经成了她的标配。
周川尽从京郊回来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很神奇，茫茫人海里，他就是能一眼看见她。
望着她手上的草莓糖球，他嘴角抽了抽，心道：就这么爱吃草莓？
一旁的无双给他撑着伞，季阳还是往前走了几步才看到人海里的林十二，连忙道：“殿下，林二小姐在那边。”
周川尽：“我看见了。”
季阳：“……”
不远处，林十二与朝花时不时说笑，买了不少东西非常自然的都交到沈黎书手里。
万千灯火下，沈黎书与林十二站在一起，看起来，当真是一对璧人。
季阳不自觉开口：“殿下，这沈黎书您打算怎么……”他话还没说完，周川尽便几步走到林十二面前。
林十二一转头看清来人连忙惊呼：“殿，殿下。”
周川尽：“嗯。”
林十二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季阳，还怪亲切的：“季公子好久不见，这位是……”
季阳笑笑，一副他平日里废物公子的模样，打开折扇道：“这是殿下的心腹，也是文王的暗卫统领，无双。”
林十二转了转眼珠子，既是周川尽身边的人，想必不是一般人，是以她恭敬道：“见过无双公子。”
无双木着脸点了点头。
林十二也不管，只有些好奇的问：“殿下今日……也来逛灯会吗？”
她觉得周川尽不像是有这种闲情逸致的人，不过她又想到之前中秋夜时也曾在夜市遇见他，想来也不奇怪了。
林十二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明媚一笑，反正已经订婚了，眼前这人就是她夫君，现在说不定是个攻略的好时机。
这样想着她便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扯了扯周川尽的袖袍：“殿下既然出来，陪小女逛逛可好？”
周川尽挑眉，这小骗子又想干吗？
他不动声色的瞄了一眼林十二抓着他衣袍的手，接着反手握住。待触到她的手时，便不觉眉心一蹙。
林十二没料到他会去捉她的手，下意识想把手抽回，可对面的人抓得紧。
“手这样凉，为何没有暖炉，下雪又为何不撑伞？”周川尽眼神冷冷扫过朝花和沈黎书。
朝花和沈黎书闻言便赶紧把头低下。
这是在说他们连主子都伺候不好。
林十二笑笑，有些孩子气的摇头：“是我不要这些的，出门游玩又遇上下雪这么美的事情拿那些东西反而累赘，这样才能好好享受。”
说着便伸出那只没被周川尽握住的手接了一片雪花。
“你看。”
薄薄的雪花瞬间在她手里化成水。
周川尽接着伸手抓着她那只接雪花的手嗤道：“幼稚。”
林十二吐吐舌头不以为然，手也任他牵着，周川尽到底是没松开。
他接着吩咐无双：“不用撑伞了。”
无双：“是。”
林十二拉着他在街上走来走去，他们这一行人容貌气度过于出众，迎来了不少目光。
有认出周川尽的，在一旁看愣了眼：“那不是……不是文王殿下吗？”
“文王殿下？”
“文王殿下身边的女子是谁？”
“能和文王殿下如此亲昵的女子，应该就是陛下赐婚的林二小姐吧。”
“对啊对啊，是林二小姐和文王殿下，天啊！”
“什么林二小姐，该叫文王妃了！！”
“对对对，王妃王妃……”
四周议论纷纷，林十二听着怪不好意思的，她偷偷瞄了一眼周川尽，这人看起来倒是没有任何不适，好像心情还不错。
王妃这个称呼……她还挺不习惯的。
林十二被看的不好意思，拽着周川尽快走，周川尽被她拉的一怔，接着摇头笑笑。
他们二人并肩走着，道路中间时不时有马车经过，周川尽很是自然的把林十二拽到道路内侧去走。
夜空中，花灯漂浮如同星河飘荡，朦胧的碎光打在二人身上，温暖耀眼的，如同一幅画。
林十二爱雪，此时的雪已经薄薄铺了一路，她生出贪玩之心，边走边踢，才玩了一会儿就有一股力量将她往回一扯，稳稳的扶住她的肩膀。
她吓了一跳，下一刻周川尽的呼吸尽数喷洒在林十二的耳边，只听他提醒道：“小心滑倒。”
林十二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轻咳一声，小声道：“谢……谢殿下。”
说完便随便抬手指了身旁的小摊道：“我们一起吃点东西吧。”
然后便一股脑的往前走，再不回头看他。
周川尽摇头笑笑，跟上她的步伐。
她在路边的元宵摊驻足，许是林十二运气不错，随便去的小摊老板娘温柔又热情，看着她便道：“小姐来一碗元宵吧。”
林十二当即道：“好！”
老板娘喜笑颜开：“好嘞。”
周川尽道：“季阳，付钱。”
季阳扯了扯唇角，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林十二想起来什么，开口问他：“你要吃一碗吗？”
老板娘接钱时才抬眼看见林十二身旁的周川尽，并不知他的身份，只觉得此人气宇轩昂，难掩贵气，再看向林十二，亦舒端庄大气，光看着就像是一幅画。
老板娘道：“公子不来一碗吗？”
周川尽摇头：“不了，我不喜甜。”
老板娘明白，看着他们忍不住赞叹：“公子和姑娘可真是一对顶配佳人儿！奴家在这卖了这么多年的元宵，还从没见过两位这样好看的人哩！”
林十二笑笑：“谢谢！”便拉着周川尽随便找了个空位置坐下。
朝花和无双下意识跟着自己的主子却被季阳拦住：“哎哎哎，人家一对在那谈情说爱咱们凑什么热闹。”
朝花瞪了季阳一眼：“你干什么，我得伺候我们家小姐！”
季阳也不恼：“你们家小姐有胳膊有腿的吃个饭还得你伺候？有点眼力见没，都过来，坐这桌！”
无双：“……”
就这样，无双，朝花和沈黎书就被季阳拉走，在林十二和周川尽旁边的空桌子坐下了。
季阳接着喊到：“老板娘，这边来四碗元宵！”
“好嘞！马上来！”
季阳笑嘻嘻道：“我请客我请客，咱们一人一碗，都吃，都吃！”
林十二那一碗元宵很快被盛了上来，虽是一碗元宵，却放着两个勺子，不知那老板娘是不是故意的。
老板娘笑着道：“夫妻吃元宵，团团圆圆嘞！”
林十二低头笑笑，老板娘只当她是害羞，放下元宵便走了。
她低头吃一颗元宵，黑芝麻馅流出来，甜滋滋软糯糯，在这寒冷的冬日，瞬间驱散不少冷气，身体都温暖了不少。
身边的男子和寻常人一般坐在木桌前，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吃一碗普通但热气腾腾的汤圆。
一旁季阳那桌的元宵也上齐了，季阳吃了一颗便夸道：“好吃，真是我此生吃过最好吃的元宵了！”
“……”
林十二嘴角抽了抽，就季阳那么有钱的程度，什么好的没吃过，这么一碗元宵倒也不必闭着眼夸。
一碗汤圆吃的很快，吃到还剩两个时林十二只是试探性的抬头问他：“你真的不吃一个吗？”
周川尽没说话。他眸色深沉，万千灯光在他眼中折射闪耀，散发出动人的光芒。
没人不会为这一双眼眸沉醉。尤其那里面还装着一只小小的她。
林十二被他看的莫名其妙，就在她举着汤圆的手放下准备自己吃时，周川尽握着她那只手，就这林十二那只勺子吃掉了一颗汤圆。
等他吃完，林十二飞快把手抽回，捞起碗里最后一颗汤圆吃掉。
吃完才边拿帕子擦嘴来掩饰自己瞬间的心慌，边装作若无其事的问他：“好吃吗？”
周川尽看着也不揭穿，看起来心情很好，声音都染上笑意：“嗯。”
林十二起身，离开元宵铺，她便对周川尽道：“眼下无事，小女就先回府了。”
周川尽一把拉住她，然后伸手轻轻拍走她发顶的雪，道：“急什么，我来陪二小姐用膳，二小姐不妨陪我去藏花楼坐坐？”
林十二：“？？？”
感情和刚才那顿汤圆是他“陪”她吃的？她又没逼他！不想吃可以走啊！
林十二下意识回绝：“我一女子，进藏花楼……多有不妥吧……”
季阳闻声摇摇头，不赞同道：“林二小姐这就错了，我们藏花楼是正经酒楼，男女皆可进，就连宫里的娘娘也有来听曲的呢。”
林十二一听恨不得手撕了季阳，心里暗骂你小子在这茬上报复我。她咬牙切齿表情落在周川尽眼里，他觉得颇为有趣，挑眉道：“林小姐难道不想见见故人？”
他说的是花宛禾。
不提花宛禾还好，一提花宛禾季阳先开始跳脚，看着她阴阳怪气道：“是啊，咱们林二小姐魅力多大，阿禾可日日念着您呢。”
林十二也毫不示弱，冲他露出一个胜利者的微笑，道：“那好啊。”
季阳差点气死。不过她的确有段日子没见花宛禾了，陛下赐婚后花宛禾有抽空来林府看过她几次，虽然每次都很匆忙，但她心里一直挂念林十二。
今日过节，也是个好时机，好不容易空闲下来，是该去看看她的。
思及此，林十二：“那就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