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
湛灵溪走至楚佑铮身侧，楚佑铮回神，看向他的手，他的手沾满了泥土，掌心还躺着一颗种子。
“这是雷纹花的种子，你试试。”
楚佑铮眉头高高皱起。
湛灵溪什么意思？
真要教她种这些？
分明，她要杀他，要他的命。
她看他，湛灵溪逆着光站在她身侧，暖阳照着他的轮廓，有风吹来衣袖，拂过她手背。
楚佑铮浑身一僵，再不敢去问心。
“土壤是天生之物，看似肮脏，其实最干净不过。”湛灵溪见她一直不说话，干脆牵起她的手，翻过来。
楚佑铮常年习剑，手上有很多粗粝的剑茧，她不在乎这些，不会细心打理，湛灵溪的手则白净细嫩许多，他指尖带着几分嫣红血色，指腹擦过她的茧子，眉眼泛着柔光：“不脏的。”
似乎有虫子在手心蠕动，楚佑铮指尖颤动，任由湛灵溪的手掌盖住掌心，共同握住那颗雷纹种子。
她不敢再去想，再去问。
素来冷静理智的心，在这一刻似乎停止了，愣在胸腔里，任由眼前人一下一下敲打，发出鼓动之声。
“来。”湛灵溪温柔牵她到药田里，教她种下雷纹花。
手里沾满了湛灵溪手上的泥土，楚佑铮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灰扑扑的种子。
周围的风声都安静下来，唯有鼻尖萦绕着泥土的气息，还有随掌心一同跳动的种子。
种子带着熟悉的温度，像一滴热水滴在了她的手心，灼烫的温度在接触的瞬间，消散在掌纹里，只剩下柔和的水流铺在手心。
不知为何，她似乎感觉不到天池中那阵灼人的火气。
她忍不住侧眸去看湛灵溪。
湛灵溪也同样看着她，眼神温柔如三月的风，而那风里，只有她一个人。
楚佑铮闭眼，掌心迅速蜷起，随意将花种丢入土中起身。
“我是剑修，不会这些。”
她快速踏出药田，站在田埂处，金芒环绕她身侧，为她扫去一身的泥尘。
湛灵溪笑了一下，捡起花种种好才走到她身前，柔声道：“凡事都是从无到有，阿铮可是不开心？”
“没有。”楚佑铮移开视线。
药王谷药田呈阶梯状蔓延至河岸，湛灵溪的药田在最上层，站在此处可以看见整片药王谷，她远望药王谷，从药田一侧的溪流看到尽头的古椿树。
数十屋宅殿宇错落分布谷中，星罗棋布如绣棚上的针脚。
“谷主暂时不在谷中，我身上的火毒也解了，你帮我告诉他，我先回天外天，若是解毒丹药有异，我会再来。”楚佑铮淡声。
她绝不能再滞留药王，那丹药的副作用已经显现，之前可以控制不动的心，如今只因湛灵溪的靠近，便颤动不已。
她绝不能让自己陷入情劫之中，更不能…
更不能什么？
她不去看湛灵溪。
她不想，也不愿意此人死在她的剑下。
“阿铮。”湛灵溪拦住她：“你的火毒并非寻常，师傅留你在天池闭关，肯定有他的理由，你现在回天外天，或许会让你的火毒再次发作。”
楚佑铮侧眸去看药田，却不答话。
“你是不是，是不是嫌我烦？”
湛灵溪眼中满是哀色，他忍不住一颗躁动的心，扯住她衣袖。
“阿铮，我的心你已经知道，你的心，我也猜得到，我知道你怕我成你的情劫，怕你要杀我渡劫。”
“无情道残忍，要将修士练作修行的傀儡，只知修行，却不知人间的欲念情爱，可你是人，不可能没有欲|念，你也喜欢我的。”他声音带着几分着急，怕楚佑铮真的这样一走了之。
“既然我们心意相通，情投意合，为何不能同心一处？”
“修士求道，为破一线生机，可也有修士不求长生逍遥，只求爱意相守，我不敢求你放弃你的道，可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既然道侣可生情种，共铸姻缘树，更能从此道飞升，成神仙眷侣。”
“为何，你和我不可以试试呢？”
“就算不可以，就算你无法放弃自己的道，可我愿意放弃，我们不做修士，不求长生，从此隐居俗世，过自己的日子好不好？”
楚佑铮沉默站着，湛灵溪捏着她衣袖的手在微微颤抖。
即使相处时间不久，可湛灵溪却明白楚佑铮。
她是一个真正的修士。
心中除了大道，再无其他。
哪怕对他动心，可他清楚，他的分量敌不过她的道。
楚佑铮闭上双眼，耳边风声呼啸她却听不到，她的心随袖角那只手，微微颤抖着。
从前她的道如笔直的木桥，她站在这一端便可以清晰看见另一端的模样，虽走的是独木桥，可对于她来说确实如履平地，因为她眼中只有那端必达之地。
可现在，那木桥笼罩了浓雾，她在雾气中睁开了眼睛，对岸的一切她看不到，只能听见独木桥下巨浪拍岸之声，巨浪似乎下一秒就会拍断她脚下的木桥，可她却看不到，更走不了一步。
这种孤立无援的无助感与痛苦挣扎，楚佑铮无法与人诉说，更无法找到解决的法子。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的，可她现在，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沉默了多久，湛灵溪便唠叨了多久，楚佑铮始终未回应，只是站着不说话。
药田中本来就有其它弟子，有的人看见二人，都默默不过去打扰，但也有着急过来找湛灵溪的，顾不得别的，站在不远处喊道：“师兄！”
楚佑铮睁眼与他对视。
“不想回答我，便不回答，我去一会就回来，答应我，别走好不好？”湛灵溪露出几分哀求之色。
楚佑铮不作答，只是往后退了一步，盘腿坐下调息。
湛灵溪见她安稳坐着，悬着的心放了一半，一步三回头走到弟子身边，怕她御剑离开此处。
弟子咳了一声，道：“师兄，你和这位道友？”
“情投意合。”湛灵溪吐出四字，耳垂红了红：“可是有什么要事？”
弟子被湛灵溪直白的解释搞得有些尴尬，干脆不看那边，道：“我的药田出了些问题，想问问师兄。”
湛灵溪身为谷中大师兄，自然有责任解答弟子疑问，他跟着弟子往药田而去，一一为众弟子解答疑问。
楚佑铮缓缓睁开眼睛，实则随着湛灵溪而动。
湛灵溪在谷中声望很高，他虽修为不高，但对丹道一途极为上心，也有自己的见解看法，见他过来，药田中原本在忙活的其它弟子也围过来讨教。
楚佑铮神色微微沉了一些。
她想起在藏书阁看到的那一幕，湛灵溪被弟子包围着讲经，那些弟子都对湛灵溪很是仰慕，就如同现在一样。
方才只有两人的药田，现在只剩下一人。
楚佑铮起身，走到药田中，蹲下身去看湛灵溪种下的雷纹花，药田有灵，花种此刻已经发芽，冒出了一点绿芽。
她伸手去碰那点绿芽，指尖还未碰到，绿芽便因为她常年习剑自带的剑气瑟缩了一下，绿芽逐渐枯萎，眨眼之间就化作了枯草躺在漆黑的土壤之中。
她不适合种草药，更不适合长留药王谷。
金芒在她周身流转，楚佑铮侧眸去看旁边的药田，那里草药郁郁葱葱，很是旺盛。
若是被她的剑气影响，怕也会如这株雷纹花一样，她闭眼凝心静气控制着周身的剑气不动，不去影响旁边的药田。
风声带来药田中弟子嘈杂的声音，楚佑铮循声去看，只见湛灵溪站在人群中，正俯身查看田中药草，他眼中柔和的笑意，一点点指正周围弟子的错误之处。
若是平常，楚佑铮不会对旁人的事生出半分感慨，可现在，她心中却陡然生出一股欲|念。
她不喜欢人群中的湛灵溪。
她想要，湛灵溪只留在她身侧。
她想……
想他眼中，只有一人。
此念一出，楚佑铮猛地睁大眼睛，她再也无法控制剑气，金芒流转大作，如利剑纵横四方，瞬间斩断身侧药田郁郁药草。
楚佑铮捂住心口，死死凝视着逐渐枯萎的药草。
这不该是她。
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她历过情劫的，可是，当年她斩断与友人之情的时候，无半点痛心。
道不同不相为谋，她从不惋惜斩断与友人的情谊，她有自己的道要走。
可为何如今，她分明知道道不同，却不愿意斩断此劫。
离开这里，一定要离开这里。
金芒闪动，白色的灵力如一条白蛇般迅速窜起，消失在天际。
湛灵溪还在说话，陡然见灵力闪动，顾不得说话迅速往药田上方看去。
那里哪里还有楚佑铮的身影。
他放下手中的药草，解释了一句：“我晚些来为你们调理药田。”
“师兄？”弟子眼见湛灵溪缩地飞身至顶层药田，面面相觑之下，几个弟子笑了笑。
“完咯，师兄好像坠入爱河了。”
“喜欢一个人怎么盲目的？师兄看起来好着急的。”
弟子议论湛灵溪是听不见了，他迅速落地，只见眼前药田一片枯黄之色，原本高低错落的草药，此刻均被一剑削成了枯黄的杂草。
湛灵溪的心瞬间拧紧。
他不是在可惜他的药田，药田可以重来再种，他是在心疼楚佑铮，无情道当真不能动情吗？
是不是他逼得太紧了一些？
是他的错，是他硬要逼迫楚佑铮违背自己的道。
湛灵溪紧攥双手，眼中心疼泛滥。
无情道也如火毒，他在楚佑铮身中火毒时无能为力，如今，在她挣扎之际，同样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