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浓重之处,楚佑铮单手持剑,半跪在地。
一根红线自雾中生出,从她靴上蔓延,如劈砍的血痕,遍布全身,身旁瀑布的水汽濡湿楚佑铮鬓发,她抬眸,手中长剑再度砍在红线上。
铿然一声。
剑从红线穿过,砸在地上。
楚佑铮深呼吸,道剑一颤,与满身红线一同消失。
这是无情道者道剑的力量,能显现无情道者情缘,那红线便是情缘牵系,只需斩断牵系,便可断去情缘。
楚佑铮斩过七次红线。
今日却连触碰红线都做不到。
她起身,走到瀑布下安坐,任由千丈的水砸在身上。
看来,那条几乎不可察的缝隙,依旧对她的道剑产生了影响。
不完整的道剑,无法斩断情缘。
在修复道剑之前,她只能面对这来之突然的情劫。
玉虚湫对楚佑铮修行无益,她未多呆,换下那身正青色的弟子服,径直往谷外走
“师妹。”
楚佑铮脚步一顿。
湛灵溪从前走来,几步并作一步,转眼就到楚佑铮面前。
等人到了面前,楚佑铮才开口:“师兄。”
“你这几日去哪里了?五长老在处理秘境的事情,不便过来,我带你去你的住所。”
楚佑铮绕过他往前走:“不必,我有事情要离开药王谷,等我回来再至此取药。”
湛灵溪脚步一顿,又很快跟上她:“师妹火毒可解是好事。”
“只是,无情丹历来只有天外天有,药王谷中无人炼制过,就算是师傅也要花一些时间,你办事需要那么久吗?”
“若我回谷时,谷主还未出关,我自回天外天等谷主丹成再来取。”
楚佑铮走路的速度很快,缩地成尺几步便到谷口。
湛灵溪落后一些,见她要离开,几步追上,扯住了她的袖子。
“嗯?”楚佑铮回头。
“冒犯。”湛灵溪立刻松手,像是抓到了一团火焰,他的掌心被烫红,连带着耳垂也要滴血。
“你一路吞吐,是为何事?”
她眼中难得现出几分不耐烦。
这点不耐烦如大海翻身的银鱼,转瞬即逝。
湛灵溪是她的情劫。
她斩不断与他的牵系,加之火毒影响,此刻心中竟生出几分烦躁。
她往后退了几步,与湛灵溪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在道剑未修复之前,她不想与此人有过多的牵扯。
也不想,这情劫成为她斩不断的麻烦。
湛灵溪垂目,碰过她袖子的右手缓缓收紧,藏进了袖中:“寻常火毒尚且灼烧经脉,使人脉息混乱,暴躁难安。”
“师妹中的火毒,是自经脉生出,最好轻易不要运用灵力,否则火毒恐会损伤师妹经脉。”
“多谢提醒。”
楚佑铮转身,立刻化作流光遁走。
湛灵溪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那道金光消失在天边。
“莫要介入她的因果。”柳砚清的身形突然出现在湛灵溪身后,湛灵溪转身行礼:“师傅。”
柳砚清负手往前行了几步,站在药王谷谷口旁的石碑处。
石碑是初代谷主立的,上面只刻了一行字“行医治世。”
最简单的四个字,是药王谷千百甲子传承的精神核心。
柳砚清凝视着这四个字,出声道:“这一次义诊,你就不必去了,让言长老带队。”
湛灵溪神色一怔,敛容稽首:“以往都是弟子带队,可是弟子哪里做的不好?还请师傅指正。”
柳砚清转过身:“并非你做的不好……”
话说一半,柳砚清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他一转话题,问道:“你觉得这位天外天少宫主如何?”
湛灵溪一时有些没明白,为何柳砚清要问这个,便如实回答:“师妹虽然为人冷淡,但正气凛然,弟子蒙她救过几次,若非师妹,弟子早就遇难了。”
他眼神放软,想起树下楚佑铮那个极浅的笑容,忍不住补充道:“师妹,有时候也挺可爱的。”
“灵溪,你是未来的药王谷谷主,我并非劝你不要动情,可你要知道,楚佑铮是无情道者,她注定承不住你的感情。”
“就算回应了,也只是一时的,她眼中,心里,绝无你的位置。”柳砚清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湛灵溪。
这样复杂甚至带着点沉重意味的眼神,瞬间将湛灵溪脑海中楚佑铮的笑容打散,他正色道:“师傅,我对师妹没有那种情感,我只是蒙她救我,她对我有救命之恩,她有事,我怎么能冷眼旁观。”
“方才的事情,是我一时…”他忽地有些难以启齿。
五长老确实在忙,也确实在忙秘境的事情,但并非没有时间让人带楚佑铮去弟子居。
是他听闻此事,主动请缨,才会遇到楚佑铮,送她出谷。
柳砚清收回看湛灵溪的视线,他负手往前走,只是道:“看来,上次小周天秘境,是我少思了。”
“这一次义诊,你无需去,留在谷中炼药,你二师弟的伤还未好,你需多上心才是。”
湛灵溪听着胸膛一下重于一下的心跳,不再争辩什么。
等人走了,他侧目看药王谷外的石碑,想开口对自己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喜欢楚佑峥吗?
怎么可能呢。
他只是,感激她的救命之恩罢了。
转天便是药王谷义诊的日子,义诊是药王谷的习俗,每一甲子,药王谷都会派当代最优秀的弟子前往俗世各地治病救人。
药王谷初任谷主本就是为了救人方才开始修行,创立药王谷,药王谷虽是修仙宗门,但却是与俗世联系最紧密的宗派。
这一次药王谷义诊之处,是东海澜城。
湛灵溪早早醒来,收拾妥当往藏经阁的方向去,途中正巧遇到言长老带着弟子准备出发澜城。
灵舟上,宁素仪朝着湛灵溪招手:“师兄。”
湛灵溪点头以作回应,目光扫视众人。
言长老是一个严肃正经的中年女子,她扫视舟上弟子,道:“义诊注意事项,昨夜已经下发给你们。”
“俗世不比谷中,此番义诊,莫要随意沾染俗世因果,更莫要随便施恩,除了义诊外,不许你们私自为俗世中人制药疗伤,更不准修改俗世丹方。”
“知道了。”众弟子应声,宁素仪好奇问道:“长老,怎么不是师兄带我们去?”
“二师弟伤未好,我暂时走不开。”湛灵溪走到灵舟边解释了一句,众弟子哀嚎连连,纷纷站起来趴在船边看着湛灵溪。
“师兄不去吗?”
“想大师兄去。”
“以前不都是师兄去嘛?”
言长老冷视灵舟上的弟子一眼:“我派弟子治世救人,行的是天下浩然正气之道,你们将义诊当作儿戏,怎能践行我药王义理,给我坐好。”
弟子纷纷收回探出的脑袋,在舟上正襟危坐,只偶尔几个吐了吐舌头,颓丧偷看湛灵溪。
湛灵溪笑了笑:“长老莫要怪罪她们,她们年纪尚小,难免不稳重。”
“一代不如一代。”言长老蹙眉,传音入密:“我曾向谷主建议,取消今年的义诊,却不想谷主还是坚持。”
“义诊虽是好事,可这段时间实在不该固守陈规。”
“可是有什么不妥?”
“小周天秘境里的事情颇为棘手,魔修侵入,不少木魅因此受了影响。”
“渊城来了战报,近些日子,魔域动作频繁,我药王谷已经派了不少人手去渊城,如今谷中青黄不接,义诊不过是在浪费时间。”言长老抱怨了几句。
从前义诊都是大弟子带队。
今年,柳砚清却不允许他离开药王谷。
加之昨日柳砚清有意让他不与楚佑铮接触,湛灵溪似有所感,便问:“这一次义诊是去何处?”
“澜城。”
“东海澜城?”湛灵溪眼皮一跳,几乎未曾思考,脱口而出:“长老若是事烦,我可以代劳。”
话一出口,湛灵溪的心一跳,如从悬崖坠下。
分明他应该听柳砚清的吩咐留在谷中,可一想到她或许也要去澜城,他便有些忍不住想要同去。
救命之恩,难以为报。
他不会炼制无情丹,也不会压制火毒。
柳砚清说过的,无情道很重因果。
他所能做的,只有了却这段因果。
若是…
若是能在澜城遇到……
能帮上忙,了却这段恩情,他就不会将此事挂在心上。
不会,像昨夜那样,辗转反侧。
说服了自己,湛灵溪才去看言长老。
言长老表情有些古怪:“灵溪,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长老方才说了什么?。”
“你若想去也可,只是我怕谷主那里不好交代。”
“无事,谷主闭关需要一些时间,义诊之事,左右半月就回来了。”
言长老点头。
义诊这种小事,其实她也不想管。
湛灵溪既然熟门熟路,她也不推辞:“也好,劳烦你了。”
“哪里,本就是灵溪的职责。”
不少脑袋从灵舟里探出,欢呼雀跃地低声喊起来:“太好了,师兄和我们一起去!”
言长老冷着脸:“别高兴太早,都坐好,我方才说的那些事情都要记住,若犯了事,你们大师兄也保不住你们。”
众人吐着舌头,乖巧坐好应道:“知道了,长老。”
“早去早回,若有事便给三长老去飞信,谷主闭关,谷中事暂由她代。”言长老拍了拍湛灵溪肩膀,神情比方才舒展些许。
湛灵溪笑得温和:“长老去忙吧,我带她们去澜城就好。”
他飞身上了灵舟,回望谷中最高处那座巍峨的殿宇。
这次,他要还了这份救命之恩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