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溪在乡里加班的第二天,苏念予就等不住了,一放学就给她打电话,催着她回去,不想去这个幼儿园,其他小朋友都是一岁两岁,就她一个人四岁。
苏溪在电话里安抚着女儿,承诺明天一定去接她放学。唐念也让她别再加班,周末她自己回来慢慢弄。苏溪看剩下的已经不多,咬牙再坚持一个晚上,明天把村里的事收一收,就正式告一段落。
回到宿舍,苏溪看到门缝里透着光,她站在黑暗里,盯着他的房间门发呆,门却突然打开,程留聿出现在门口,吓得她一个激灵。
苏溪捂着胸口,喘着气,程留聿打开了墙壁上的开关,灯光将两人照亮,“听王姨说,你明天就要走了,是吗?”
苏溪低下头,嗯了一声,程留聿看不到她的眼睛,“这么多天了,我们没好好叙旧呢!”
苏溪还是不说话,程留聿走近说:“我去楼下买点东西,你等我!”
苏溪叫了一声,人已经跑远了。为什么他要这样,要是换作其他人,以她这样的态度,可能早就和她老死不相往来了。
这样也好,离开前聊一聊,好好告别,不会像五年前那样,满是遗憾。想通后,她回到房间,洗了头,换上了宽松的睡裙。等收拾好从房间里出来,程留聿已经在露台上摆好了零食和啤酒。
苏溪走到藤椅上坐下,不舍地看着周围的一切,露台上记录着女儿的幼年时光,里面是母女俩幸福温馨的小窝,离开这儿,什么时候才能再有一个家。
程留聿打开啤酒,递给了她,苏溪接过,轻轻呷了一口,冰冰凉凉的。
程留聿把啤酒罐捏在手里,看了看她,“辞职后,准备去哪里?”
苏溪随口说了个地方,“成都吧!”
“找到合适的工作了吗?”
“嗯!”
程留聿没有挽留,或许,去成都比留在这里有更多可能,如果她决定了要去,那就祝福她。
离别总是伤感的,程留聿没再继续聊这个话题,转而问:“对了,你老公呢?”
苏溪笑了笑,“怎么,他们没告诉你吗?”
“他们说,你老公出车祸了,没来得及办婚礼,真是这样吗?”苏溪差点笑出声,唐念编的这个理由,得到了八卦大军的广泛认同。
“你就当他是出了车祸吧!”
这话好奇怪,什么叫当他出了车祸,“他是我们学校的吗?”
苏溪看了他一眼,“不是。”说完,又深深地喝了一口酒。
程留聿往中间凑了凑,她头发还没干透,他闻到了水莲香氛的味道,清新淡雅,“为什么这段时间,你总是不理我,以前,你对大家都很友好啊。”
苏溪瘪了一下嘴,“想理你的人多了去了,干嘛非得让我理你。”
“你不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苏溪紧张起来,她怕他会提起那件事,在这离别的夜晚,会很尴尬。
“我们是大学校友,大学四年,有三年我们都一起度过的,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遇到你,很亲切。”
“那是因为你刚来,还不习惯,等你有了新朋友,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
“可是,要找到一个同频共振的人很难!”
苏溪反驳道:“我们什么时候同频共振了?”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反正,你在村里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安心,他们几个各有小心思,你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我都不想理你。”苏溪说这话的时候,很不给他面子。
“你都辞职了,完全可以不管这些,可你还是回来帮村里度过了这一关,带我熟悉乡村两级的运作流程,用最短的时间带我上手,倘若你不在,我不晓得还要摸索多久。”
“这些,都是我份内的事。”
“把份内的事做好,也是一种能力,就像我一样自,要么不做,做就做好。”
这些年,他是第一个和她说这些话的人,很多人都看不上本土人才这份职业,认为是村里打杂的,没话语权,早几年待遇差,本土人才没几天就跑路了。原来,程留聿也很认真在对待这个岗位,或许这就是他说的同频共振。
程留聿开始伤感起来,“还记得我们大学毕业最后一次聚会吗?”
苏溪刷地一下脸红了,她怎么会忘记呢?那天,中国女排睽违十二年,在里约奥运会上夺冠,大家一起庆祝,喝了很多酒。
“马上又要开奥运会了,我还以为,能和你一起看排球赛呢。”
苏溪疑惑地看着他,究竟是他忘了,还是他在装,难道真如唐念所说,他是情场浪子,习以为常吗?良久,她才说:“你不也挺爱打篮球嘛!”
程留聿隐隐一动,看来,她也并不是完全把自己当空气,“你知道有个词叫本命吗?排球就是我的本命。”
高中时,他是校队的队长。大学时,连续四年带领行政法学院夺得排球学院杯冠军,又代表学校参加南城市大学生排球联赛,获得了诸多荣誉。排球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和他一起打了三年球的苏溪,也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苏溪没得到她想要的答案,不想再听他说下去,放下喝了一半的啤酒,“时间不早了,我去睡了。”
程留聿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反复无常这个词用在她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一大早,程留聿就准备进城开会,之前还有些换洗衣服,现在清洁到位了,他也没什么带的,开着车就走了。
他往县城的方向驶去,路过新湾村时,看到苏溪坐在电脑前,估计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
唐念和同事接到托班老师的电话,有个小朋友发烧,托班停课,让家长把孩子接回家。这种情况,唐念也不放心把孩子放别人家了,接到苏念予后,给她测了体温,就向叶鸿勉打报告,请求把孩子放在办公室一会儿。
叶鸿勉当即同意,还特意下楼嘱咐唐念的两个同事,让他俩把孩子看好。唐念走出办公室,发现院子里比平时多了几个孩子,疫情真的把大家伙都坑得不轻。
程留聿开完会就去了组织科,一进门就看到座位上的小女孩,头上别着两个紫色发夹,留着齐肩的头发,刘海儿下面是圆圆的小脸蛋,一双眼睛像弯月牙,眼眶里的两颗黑珍珠莹润明亮,高高的鼻梁像一道弧光。
女孩儿只是看了他一眼,又继续低头画画。
“程书记,你怎么亲自来了。”朱桐起身,搬来了凳子让他坐。
“乡里知道我来开会,就顺便让我代领一下,是文件吗?”
“不是,就党课参考,每个季度都要领一次。”
“行,给我吧。”朱桐从地上数了六本,递给了程留聿,“回南城吗?”
“回不去了,收费站检测出了一例阳性,高速入口都封了,帮扶集团也发了通知,所有第一书记全部留守,全面参与所在村的疫情防控工作。”
“那你这。”
“还能怎么办?回新湾村呗!”
苏念予听到新湾村三个字,立马丢下了手中的蜡笔,哒哒哒地跑了过去,程留聿见她朝自己跑来,竟下意识地张开了双臂,没想到,她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停下了,用软糯的声音问:“叔叔,你si新湾村的吗?”
程留聿半倾着身体,和她保持在同一高度,用夹子音回答:si呀!你si谁啊!”
朱桐和另外一个同事都乐了,以为他结婚生孩子了。
“你认识我妈妈吗?”
“你妈妈是谁呀!”
朱桐接过话,“就新湾村的本土人才,叫苏溪。”
程留聿一脸诧异,看向苏念予,“你妈妈是苏溪?”
女孩儿点着头,“对呀!”
“那你怎么会在这儿?”
“新湾村不是在接受巡察吗?她妈妈回去帮忙了,就托我们同事帮忙照看一下。”
程留聿心想,那没必要把孩子扔这儿吧,放村办公室比放这儿合适。他这才想起,上次开会眼熟的女生是苏溪的朋友,他们曾在一起吃过饭。
朱桐顺带提起,“诶,程书记,你不是回新湾村吗?把她带回去一下吧。”
苏念予立马蹦了起来,“哟呵,去找妈妈咯!”
程留聿安抚道:“那你等一等,我给你妈妈打电话,她说可以,我就带你回去。”
程留聿拨通苏溪的电话,无人接听,他又给王安碧打去电话,“王姨,苏溪呢?”
“组长在和她谈话呢!”苏念予听到王安碧的声音,立马叫王外婆。
王安碧听到是苏念予在说话,声音都亮了,“诶~菜包包,你在哪儿啊!想不想王外婆。”
“想。”程留聿接过话,“苏溪什么时候回城里面。”
“哟,那得要一阵子了,谈话还没结束,巡察组又开了清单,你不在,只能再辛苦她一下。”
“孩子还带回来吗?”
“带,带,带,带回来我帮她看着。”
王安碧一挂断,就立马拨通了另一个电话,“张会计,菜包包待会儿要回来了,你帮忙买一盒奥利奥,要那个香草口味的,还有,买一板小样。”
张会计建议:“芒果也买两个吧!”
“乡里的芒果都不行,又小又焉,下次去高坝再买。”
程留聿又问朱桐:“要不要再和你同事说说?”
“她今天忙,和叶部长去县委那边汇报工作了,估计还得一会儿,你先带她走吧,等唐念回来,我跟她说。”
“那行,我们走吧。”苏念予的小手牵着程留聿的大手,一起离开了县委大院。
回来的路上,叶鸿勉还在给唐念交办工作,“和他们几个科室对接,把人员定下来,专项工作组尽快完成入驻。”
“好的,领导。”
“对了,你朋友要来接孩子吗?”
“可以的,她说中午来!”
“来不了的话,就放我家里去吧!”说这话的时候,叶鸿勉没有犹豫。
“啊?”唐念刹住脚,声音拖得很长,脑子里在打结,这什么情况?
叶鸿勉笑了笑,“我妈前段时间退休了,闲在家里无聊,有个孩子,还能和她作伴!”
“您儿子也在家呀!”
“他要上学,在家的时间很少。”
“谢谢领导,苏溪已经忙完了,孩子以后真的不会再来办公室了。”
叶鸿勉想解释他不是这个意思,但又不知从何说起,抬手看了看时间,已经临近中午,只好大步流星地往回赶,走到楼下,他理了理衬衫的领子,上到二楼时,才知道孩子已经被接走,失落感袭来,他拖着脚步回了三楼的办公室。
唐念的鼻孔都在冒粗气,两个男人不靠谱,随随便便就让陌生人把孩子带走了,还气之前请他们吃饭,好话说尽,喝得烂醉,他俩就这么报答她。
苏溪打来电话的时候,唐念又一次指责了她,“你干嘛不接电话啊,程留聿把孩子带回来了。”
“嗯,我知道,刚刚王姨告诉我了。”
“你怎么?”
“他可能,真的出了车祸,失忆了,完全不记得我们之间的事,所以,他应该也不知道孩子的事情。”苏溪的声音平静得有些悲凉,“念念,我拉着你做这么多无用功,是不是很可笑!”
“苏溪,你还好吧!”
“没事,我不走了,听天由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