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就晚了,下次再来看你吧。”
“自从她进入这家公司以后,三天两头都在出差。”叶繁漪在心底怨起程振东,不该去牵这条线。
“之前待过的工作室不认可她的设计,能走到这一步挺不容易的。”
“我也不是催你们,老大不小了,一直拖着算怎么回事,你奶奶岁数大了,就盼着抱重孙呢。”
程留聿的嘴角弯了起来,想起奶奶每次催着他的赖皮模样,又倔又可爱,像个老小孩儿,母亲打着奶奶的幌子在敲打他,他不上她的当。
“留真姐的孩子也是她重孙。”
“老一辈人观念不一样,她就认你。”
“那待会儿我去给她做一做思想工作。”
“听你舅妈说,天政他们准备要小孩儿了。”叶繁漪面带愠色,“一提生孩子,御灵就跟天塌了一样。”
程留聿神色淡下去,陶御灵不止一次谈及生育焦虑,也不止一次问他,结了婚能不能不要小孩。
“还没结婚呢!您别和她说这些。”
晚上九点,程留聿驾车前往T2航站楼。
陶御灵的航班准点到达,走完健康申报核验、流调问询、核酸采样、测温分流等检疫流程后,已经快十一点。
她的兴奋劲儿被这两个小时的等待消磨殆尽,一见到程留聿就把行李箱扔给他,自己窝进了副驾驶,摇头叹息,“我再也不想出国了。”
长发把她的脸挡住了一半,看着她浑身疲倦的样子,程留聿开起了玩笑,“打败你出国热情的居然是疫情,这下子可以安心待在国内了吧。”
陶御灵不服气,趁他不注意,凑到他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现在好了,要是我携带病毒,你就是密接,得老老实实地和我一起关个十天半个月。”
程留聿浅笑,“根据防疫规定,患者和密接不能同处一室,大概率是各关各的。”
陶御灵扭了扭脖子,“那算了,我累了,回家。”
程留聿送她上楼,打开房门,设计稿散得到处都是,烫台上滚着线轴,平车机上堆着七零八落的面料。
程留聿把行李箱放在玄关,陶御灵指了指立着的大号人台,“呐,这就是我去韩国参展的新设计。”
人台上穿着一件短款男士西装外套,又有点像夹克,双材质撞料拼接,斜挎着双层金属拉链,像是要去表演摇滚朋克。
陶御灵趴在他肩上,“怎么样?要不要试试看。”
程留聿盯着没说话,像是看惯了硬汉的人突然看到浓妆艳抹的男爱豆,难以言说。
陶御灵见此,很受挫,“我就说嘛!你不懂这些。”
“不是不懂,是审美标准不一样,一千个读者还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呢!”
程留聿蹲在地上,开始收拾边角料,陶御灵抱着手,“别收了,明天一早让家政来吧,一时半会儿也收不完。”
程留聿起身,“那好吧,你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
“欸,我有没有听错,两个星期没见面了,你还要走?”
程留聿抱了抱她,“我明天一早得去一趟检察院,有点情况要向领导汇报,结束后我就来看你。”
陶御灵继续蹭在他后背撒娇,“别走了,今晚留下来陪我嘛。”嘤嘤之声对程留聿最管用。
可他却没上道,兴许也是被等待磨灭了激情,“我不回去的话,妈会一直在家里等我。”
陶御灵耍起了脾气,“早就和你说过搬出来住,你非不肯。”
程留聿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搬出来住也需要理由。”
陶御灵自知理亏,变了脸色,“赶紧走,赶紧走,我要睡觉了。”
程留聿没过多解释,哐当一声门响就消失了。
陶御灵站在客厅中间生闷气,睡意全无,拨通了葛吟的电话,“空吗?出来喝一杯。”
葛吟应约后,陶御灵脱下中规中矩的衬衫长裤,换上了黑色吊带裙,把像海浪一样的卷发散了下来,用指腹晕开红棕色的口红,暗淡的嘴唇瞬时光彩明亮起来。
收拾好以后,她从架子上取下圣罗兰链条包,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她和葛吟约在了一家复古风格的酒吧,葛吟先到,已经点好了她喜欢的口味,陶御灵把车停在了酒吧门口,把车钥匙交给了侍者。
高跟鞋在地面上踩出嗒、嗒、嗒的声音,陶御灵像一只在暗夜里大放异彩的精灵,一进门就吸引了流连的目光。
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吧台的葛吟,孤傲地走到她的身边,摘下包放在了吧台上。
“挺快的嘛!”葛吟说道。
陶御灵没说话,端起调好的曼哈顿喝了一口,即使喝了那么多次,还是呛得嗓子疼,葛吟夺过酒杯,“你慢点儿,这酒很烈的。”
陶御灵不屑一顾,“我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旁边的男士请了一杯,陶御灵看都没看一眼,把酒杯推到一旁,从包里拿出烟盒,找服务生要来打火机,点燃后,缓缓吐出上绕的烟圈。
葛吟看着她沉醉的样子,有些担忧,“不是说不抽了吗?”
“最近工作压力大。”
葛吟细想一番,“不对呀,今天周六,你那个书记不是应该回来探亲吗,你怎么有空来找我。”
“别提了,他把我送回家就回自己家了。”
“程留聿驻村驻傻了吧,怎么舍得放你走的。”
“谁知道他舍不舍得。”
“你俩老是这么耗着也不是回事儿,怎么打算的。”
陶御灵煞有介事地看向她,“你不会也和他妈一样,催婚来的吧!”
葛吟瞪了她一眼,“我就随口一问。”
陶御灵像审犯人一样看着葛吟,“你不会也喜欢程留聿吧。”
葛吟倒也不生气,只是为她感到惋惜,“你回国以后,怎么越来越患得患失了。”
陶御灵明艳的脸突然变得冷漠,葛吟安抚道:“没事儿吧。”
陶御灵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儿啊,我也不是说不和他结婚,只是,我比较享受现在的状态。”陶御灵想起了程留聿,那个跟在她身后,却又离她很远的男人,“你知道的,他就一根正苗红好少年,要么是在工作,要么就是抓着排球砸,再不然就是抱着书本啃,放假了吧,要先去他大伯家看他奶奶,再去他舅舅家找他表哥,早晚还要去接他妈妈上下班。”
葛吟嘤嘤笑着,听她一条条罗列程留聿的“罪状”。
“还有更无聊的,有时候还帮着他堂姐带孩子。”陶御灵边说边摇头,说完又饮下一杯。
“看你这样子,既认同他,又不认同他。”
“程留聿这一挂的男人,错过了就遇不到第二个。”
“那你还不偷着乐,像他这种家庭观念强的人,留住他最好的方式,就是给他一个家。”
“我们现在挺好的,完全自由,你都不知道前几年我过得多憋屈,快自闭了。”
“那你更得抓紧他呀,机遇这种东西,错过就很难再遇到了。”
“放心吧,我有分寸。”
陶御灵的卷发盖在香肩上,葛吟戳了戳她吹弹可破的皮肤,“前两天我们同学聚会,还在回味你追程留聿的那段光辉历史呢。”
陶御灵不以为意,反倒把枪口对准了葛吟,“我可不是你,暗恋这种事儿,我做不来,程留聿?我好像一转学过来就遇到他了。”
高二那年,陶御灵从武汉转学到南城,成为南城一中的一名美术生,对于转学,她浑身都在抗拒,可父亲的业务已经完成转移,不得不离开。
正当她在为转学的事情苦闷时,程留聿闯入了她的视线。
那天,她抱着一堆画稿从画室往外走,准备下楼时被横出来一截担架戳中了小腿,疼得她叫出了声,画稿跟着楼梯散落得到处都是。
画了两个小时本就疲倦,内心窝火,正想找人发泄一通,便气愤地看向肇事者,又瞬间哑火,居然是眉目俊秀的那一款。
美色是全世界通用的免罪金牌,陶御灵装出很疼的样子,反复揉搓受伤的地方,男生也凑近查看,温声致歉,“不好意思,我没注意。”
“很疼。”陶御灵的样子真实且无辜。
恰巧,葛吟从画室里出来,程留聿好似看到救星,“葛吟,你帮我照顾一下,徐婧癫痫发作了,我们要送她去医院。”
“行,你快去吧。”葛吟应着,催促他上楼。
见他走远,陶御灵还意犹未尽,葛吟凑上去用胳膊肘拐了拐她,“怎么样,不比你那位贤重欧巴差吧!”
陶御灵挑了挑眉,“就那样吧!”葛吟撩起她的裤腿看了看,就一点点红,她应该去学表演,有这方面的天赋。
葛吟佩服她的执行力,“从那以后,你就经常去我们班找他麻烦,害得他看到你就躲。”
陶御灵笑靥如花,“我没想到他都高二了,还没谈过恋爱。”
“那有什么,我到高二也没谈过。”
“可不是,龚子航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喜欢他。”
葛吟低头沉默,心脏跳动的速度也加快了,可眼里却是道不尽的遗憾,“如果当时我也能像你一样勇敢,哪怕没有结果,也比现在好。”
陶御灵摸了摸她的脸,轻轻安慰:“别想这些了,向前看。”
葛吟释然,一笑置之,“后来,你果真把程留聿拿下了。”
面对陶御灵的死缠烂打,程留聿并不接招,直到他收到那本排球少年的画册,那是陶御灵坐在球场上一页一页画下来的,记录了他打球时各个精彩的瞬间。
程留聿坚硬的心变得柔软。
从那以后,程留聿会有意无意地在她面前出现,给她骚扰他的机会,陶御灵会主动凑上前和他说话,给他准备礼物。
一个秋日的夜晚,程留聿因为一道数学题耽搁了好一会儿才离开教室,一出教学楼就看到守在楼门口的陶御灵,她背着书包站在路灯下,天气转凉,手臂都缩在了一起。
程留聿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并提出送她回家,路过南门城墙时,夜色如纱,陶御灵停下脚步,堵在程留聿前面,转过身,头顶刚好碰到他的下巴,她踮起脚尖,轻轻地吻了他的脸颊。
程留聿脸红到了耳根,第一次牵起她的手,慢悠悠地走在古城巷里,一直到她家门口。
那天以后,陶御灵成了南城第一中学排球队队长程留聿的女朋友,惹得许多人羡慕。
陶御灵没有参加高考,申请了出国留学,程留聿在大学四年里,每个月往巴黎跑。
提及巴黎,陶御灵很不甘心,“巴黎的橱窗、戛纳的海滩、马赛的风情都让我着迷,我喜欢法国,也适应了法国,我以为我会一直留在法国。”
葛吟提醒道:“诶,不是因为莱奥吧。”
陶御灵手掌托腮,“你不提,我都忘记这个人了。”
“当初程留聿和你提分手,是因为他吗?”
“他不知道莱奥的事儿。”
程留聿在中法两国间往返了四年,不见面的日子,经常联系不上她。
大四下学年,程留聿又一次前往巴黎,守在她公寓楼下,准备给她惊喜,却被室友告知,她去阿尔卑斯山滑雪了,可她明明在电话里说要交设计稿,忙得焦头烂额。
程留聿心灰意冷,发了条短信说分开,一个人灰溜溜地回了国。
“你们分开多久来着?”
“大概三个月吧。”
“怎么和好的,你一直没说过。”
陶御灵云淡风轻地说:“他呀,特别好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