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扔吧,我不要嘞。”她蹲到地上,抬眼瞥手也放下的小又,“我歇歇。”
她不和自个儿抢嘞,小又赶着的思绪逐渐松懈,喘着气,“那我也歇歇。”
小又比她大些日子,脑壳莫得她灵光,要不咋会一个念头只晓得拿沙包跑?那时帮她看顾家里的小祖宗也是,叫抱便只晓得听话,快哭也不放下。
……她也不灵光,只晓得追。
她叫自个儿长记性,撇嘴间垂下的眼被小又一声叫引了过去,抬眼看到沙包飞得好远,好像要飞出院子。
“这样跑高兴,你们也跑哇!”
小又笑着说,喘着粗气坐她前面。
小叶瞧坐下歇气的娃儿,蹙眉不禁浮现一丝复杂的不解,笑意撑起双唇,朝上的嘴角似要弯下,不由琢磨:小又是不是累夯嘞?……本就跑来跑去,还要跑远,不晓得她咋想的。
有飞出去的沙包,空手的娃儿不想便追过去抢!
“嘎——”
不等他们哪个追到手,院门被推开的瞬间娃儿们无序地停下。
娃儿们的眼珠子瞪得溜圆,瞧沙包砸门上,掉下来,滚到先进的少男身前。
握着妆奁两边的小雨脚步停顿,低头似乎看沙包掉妆奁的桌面上。小雨侧目朝小叶他们看一眼,紧接着向前看院外,继续退步走。
丁父和儿子同他抬着妆奁,也走进了院里。
小风不想爹怪到妹子身上,才进院,就对他们说:“莫惦记帮我添喜气,我到时能多给你们肉啊!快把耍的拿回去耍,等等进了屋子就不给嘞!”
院里的女娃儿儿都不好过去,哪怕是耍高兴的小又,在叔叔伯父年前也不太敢,只有小花好动,自然走了去。
可有人比她快。
小年就近跑了过去,拿起妆奁上的沙包,举起来,转身冲他们挥手,“我的嘞!”
“下回留心些。”男人说话时小年正笑着,闻言转身见丁父稍严厉地说:“要是砸坏嘞,我叫你爹赔!”
这又不是他砸的!小年张口便要说,小叶姐姐过来拉他,“给伯父让让道,当心磕碰嘞。”
他被拉着退了两步,还想说,可他们已搬妆奁进屋嘞。他心里头堵了闷气,被小叶温柔的语气揉了揉,牵了回去。
小又觉小水说得对,她也莫得见过那么好的镜子,便握住小水的手起身,“咱去瞧瞧吧。”
小水跟她走了几步,有一点茫然,往回拉了她一下,“瞧撒子?”
“镜子啊!”她侧过头说。
“伯父都不高兴嘞,我不敢去。”小水依旧拉着她的手,似也不让她动。她瞧对面开着的门,眼里含着纯粹的笑,“我也不敢。”冲小水笑,“咱在外头瞧,不去里头,应当莫得事。”
小水被牵手,慢慢走了走,琢磨姊妹说得有莫得道理,莫得想明白,就听有人叫。
“丁家当家的在不在?”
听不俗的男声,娃儿们纷纷停下,循声看门前立着一个打扮和他们的爹都不太不一样的男人。
小易只见张大夫、柳叔叔,和这几月在管家身边做活的爹穿长袍,此刻不由奇怪这穿长袍马褂的人,好奇地走近几步。
小又她们离门虽远,可在门正前,看得清那人的样子,就在原处探头瞧瞧。
“小娃儿,这家的男娃儿儿在不在?”
那人像是和她讲话。看他像是在瞧撒子,她自个儿也依着心思看杂物房,启唇还莫得叫他们,他们就走了出来。
丁风跟着爹,同文雨跨出门,朝院门前瞧一眼,手肘暗暗顶了下兄弟,神情像是说:瞧,来嘞。
“你是哪个?”丁父打量进门的男子,走过去,“找我和我儿子做撒子?”
男子的皮相瞧着三十来岁,眼神却不像那年岁;那双眼似往上冲,那股意气又像似乎丁父小好几岁,应当不过三十。
男子的半月头梳得顺,微微可见颈后顺下去的发辫不像他们毛躁,看上去体面,也不像做体力活。
丁父端详着男子。
男子不等问便说:“我叫赵三千。是北街春梧堂的教书先生。听说你家娃儿学过书,因外头的事断嘞。眼下日子渐好,有莫得念头学书?学书为国也为己,你家娃儿要是有接着学书的念头,还不算耽搁。”
是嘞,读书人才有这假体面。
丁父认同自个儿儿般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似有疑惑,在他开口言语前问道:“我咋不晓得北街有一个叫‘春梧堂’的学堂?”
“去年尾新办的。”他一如先前正色,稍微垂眸与丁父说:“我的学堂不要钱,只需备娃儿使的笔墨纸砚就得,”
“有买那些的钱够买二两肉嘞。不去。”
丁父拒绝地干脆,但赵三千瞥不远处的少男眼珠子瞧这边,似乎瞧得紧。
“娃儿的事要看娃儿的心思,”他移眸看丁风,“既到娶妻的年岁,应当作得自个儿的主嘞。”
丁风晓得爹准要驳赵先生的话,马上说着上前到爹身边,“先生有理啊!”装作看不见爹不满,对先生说:“我都要娶老婆嘞,该为自个儿打算。我想学书!”
“学那个有撒子用处?镇里二十几年莫得出过一个秀才,还不如娶了老婆,再去戏园子当伙计!”
眼下祥云园生意正红火,丁风莫得他爹的一身旧病,腿脚也麻利,到那里准能讨来活计,不比学书有钱图!
赵三千去过的人家几乎都如丁家父子,只为前程,与赵三千所求大相径庭。
赵三千也曾介怀他们动机不纯,不是为国分忧之人。
屡次遭拒后,他同友人吃酒,方有所悟。
有道:“论迹不论心”,但何人说得准,有无可能因“迹”而生“心”?
即便目的不纯,只要有学书的念头,他时刻尽心教导,未可知不能为国上心。
天都不是黑白两色,他自求不得这世道非黑即白。
丁家父子皆为图财,可生的心思不同,他便顺那私心,说道:“科举已耽搁一年有余,如今皇帝已归,国正是用人之际,今年必会举行科举考试。三年前便下令改旧试,我看你子脑壳算得灵光,应当适于新试,要是考过,说不准能得秀才的名。童试三月应会如期,你家娃儿既然有念头,何不一试?”
他学了二十几年的书,深知新法子与从前的八股文不同,更为繁琐,却也更适于当下。
至于丁家的娃儿对此是否适应,他有些猜测,可不知少男的活分心思是否只在此处。
“秀才?”丁父觉着可笑,眼神飘着打量这读书人,“你都不是秀才,说撒子旁人能得秀才的名?蒙骗到我头上嘞!”手往外扫了扫,就要赶人,“走走走,莫耽搁我家办喜事!”
“爹!”丁风刻意压着嗓子,好像避人似的拦下爹赶人的手,拉着爹往后退,随后低声说:“我听说这人去考三回:一回因娘病重莫得考成;一回交上文章,但莫得回响;最后一回,他老婆生娃儿,被叫回来的。”
不等儿子说完,丁父不屑道:“那还不是撒子都莫得?要是这便说脑壳灵,你不去学堂,过些日子去考试,考三回也说你倒了三回霉,不是你夯。”
“爹,你听我说啊!”晓得爹不能轻易答应,丁风为了再清闲几年,早打听对自个儿有利的传闻。偷看一眼不晓得几时被小又拽衣袖的赵先生,他面不红心不怯地,在爹耳边低声说:“一个老秀才看过他的文章,说他要是考成,准是状元!”见爹的眼神有些迟疑,他紧接着说:“二三十年前的老秀才的话准可信,他说准是状元,赵先生的文章准比他好,哪怕不能全信,信一点,至少是一秀才。”爹看向他,他面不改色地说:“不如我同他学一学,今年要是不得,明年再考,到时还混不来一个秀才,再找活也不耽搁。要是成嘞,能得一稳妥的营生,不算亏。”
年前等到今日,就等赵先生来,今儿必要说服爹。
他爹正当壮年,多当两年劳力,叫他磨两年的闲,权当为日后攒孝心嘞。
伯父和哥哥说悄悄话,小又想自个儿问一问教书的这个伯父,莫得不妥啊。
她在伯父瞧丁伯父和哥哥时,松开小水的手,转而拉这个伯父的袖子,眼巴巴地看几时能插上话。
男子许是察觉,很快低头,看衣袖被拉扯小姑娘。
她马上凑了凑,“你呀你”地琢磨着说:“娘说,娘说男娃儿才能学书,我为撒子不能学啊?我也想晓得板板上的字。”
都是些稚子疑惑,赵三千看他们父子还说着,才有耐性回她:“男女各有各的活,男儿识字学书,保家卫国;女儿在家做家事、烧吃食,等男人回家吃顿热食,两不耽搁。”
屋里的妇女们原本只是在窗前透过模糊的窗纸瞧着男人们,看许家的女娃儿跑去拉那人的手,有些女子远观的神情,悄然有一丝好奇。
“这娃儿不和小叶他们耍,拉着小水就去嘞。”春芳看一眼相隔一人的秀芬,“嫂嫂晓得做撒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