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他急道:“我讨!”挂上一副小又莫得见过、有些奇怪的笑,“能给老爷送喜,是娃儿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
小又眨眼瞧着爹很怪的侧脸,冷不防被爹扯了扯手。
她转瞬看爹转头,爹对她瞪眼,眼珠子狠赳赳地朝前指,嗓音压低,说话的调子却很冲:“快说!”
讨了好几回,话像烙心里头似的,她顷刻便晓得说撒子,朝前看,想想便说:“老爷开门见喜,多多发财!”许是因说的是高兴的话,话语间不自觉露笑,合上的嘴随后带笑弹开,“你也发财!”
眼前的人不是小易姐姐的爹,不能说对伯父说的,就依着先前跟别家讨喜那样说,应当莫得错。
词是寻常,但算好意头,宅门内的奴仆不想耽搁歇,便拿钱袋,抓几文钱,抬腿跨出门,“谢吉言。”把钱给他,而后朝她垂眸,“谢谢嘞。”
奴仆看父女俩都有戏不顺眼,而接了喜必要回话,奴仆就挑一不是那么不顺眼的。
“不客套,不客套。”她学大人笑。
奴仆扫过她红着含笑的眼,充耳不闻她爹捧着钱殷勤地道谢。
又到一个宅子前,她仰头看这个人家木牌上头一个像屋顶,第二个与前两个去的人家一样。
她被爹拎上如那些人家同样小腿高的石阶,莫得站稳便伸手朝上指,“爹,那是撒子?”
她说完,爹便往上瞧,微微弯着的腰直了起来。
“那个字?”十几年前他也不认得,去那些贵人家刻许多回家具,就晓得嘞,“是宋。”侧着垂下头,“这是宋老爷家。”
“宋……宋老爷……”她眼珠子从爹脸上扫上面的牌子,仰头瞧。像懂了,咧嘴对爹笑道:“爹好厉害!”垂下的手瞬间指了上去,“晓得那是撒子!”
他难得识的几个字,就叫她捧得翘了嘴角。
好像自个儿多博学,他得意仰着下巴,“几个字,算撒子,呵。”
“就是厉害呀!”她一下子忘了屁股上的疼,一跳朝爹转身,“我都不晓得!”想到莫得问文家哥哥的字,她眼前一亮,随即说:“爹,我有字不晓——”
“莫说好听的嘞,”他可不能只听马屁,不讨喜嘞!粗糙的手落到她脑袋上,压着她朝门转身,“快讨喜,讨不到钱老子调理你!”
发觉说这话比忍脾性管用得多,他顺口说惯,俯视她害怕地垂下了眼,有一股熟悉的气提了上去,好像成了主子似的。
莫得细想,他瞧她听话,便噙着来不及压下的笑,调子起高叫道:“给贵人送喜!劳贵人开门!”
爹的话在她脑壳里像土混着沙,叫她有些分不清指缝里流的沙多些,还是粗砺磨人的土更多。
她下垂的眼珠子瞥前头,在爹叫第三回后,又黑又滑亮的院门开了。
爹说的与前几回相似,里头出来的小哥哥也与前几个人有些像,都灰扑扑的。但又说和前几个不同的话:“二姨娘前些日子受了惊,你们说吉祥话,要是顾得上二姨娘,还有多的赏。”
她仰头看爹好像要把前面看进去,急急点头,咧嘴笑道:“是!嫁给老爷是二姨娘的福气!娃儿准顾得二姨娘的好!”
爹转头小声叫她快说,她却不晓得:“那个嬢嬢咋嘞?要咋顾她哇?”
她看他们的眼珠子转了转,眼里显出几分茫然,充斥着疑惑。
难得能捞钱,许正汉不想错过,尽管看奴仆莫得不耐,仍急着说:“姨娘受惊嘞!快说吉祥话!”
“姨……姨娘,今儿咋嘞?”
爹的话她咋听不懂嘞?
只晓得那个叫姨娘的不好,可不晓得咋不好。
她渐渐急地看爹。
担心再磨下去本能讨到的钱也不见,他忍着不打她,但腔调压不住:“不是今儿!是惊!姨娘遇到不好的事!”
在人家门口不好说王家的事,他着急单想到不好。
顷刻拿定主意,要是她刨根问底,就不讨嘞!
宋老爷能要王家人的两条命,哪个能说准不会要他的!
他不敢赌,不能把命赔嘞!
“哦!”她想一下就懂嘞!
姨娘遭不好的事,想听好听的话!
……撒子好听嘞?她琢磨着,嘴渐渐鼓了起来。
爹叫她快说。
她吐出嘴里的气,浅红的眼周逐渐弯了弯,笑眯眯地朝前面说:“姨娘要高兴!要有儿子!我娘说弟弟就高兴,我想姨娘也能高兴!”
她说完嘴角依旧翘着,笑意未消散的双眼瞧门前的哥哥。
奴仆瞧她,似有琢磨。
直到她露出不懂,那哥哥也只看她。
一嫁进门不久的女子,听这吉祥话准高兴,但要是传到大夫人耳里,就不单是吉祥话嘞。
奴仆不在乎姨娘遭不遭亏待,只怕万一再扯到传话的,恐不能安生过完正月。
许正汉不解这家的奴才咋不给赏?
娃儿说得多吉利。
再说嘞,哪家不盼着多子多福?
他小心上前一步,弓着腰探头,试着问道:“小兄弟,是娃儿说错嘞?”
他已打算好,要是这人说娃儿不对,便调理娃儿几下,不得罪便好。
“二姨娘遭了惊,哪里顾得生儿子?这话我当你们莫得说过,”奴仆从钱袋子里拿三文钱,瞥一眼,卷到掌心一文,将两文钱给他,“高兴也得,回吧。”
起初还看奴仆令他不解的神情,紧接着奴仆说要给钱,他眼珠子骤然亮了,顾不得琢磨奴仆让他想不通的话。
“谢谢贵人!”他点头哈腰地伸手接钱,看钱落手里,笑得都热乎嘞,“谢谢兄弟!”
奴仆转身回去,关上宅门。
他把钱收进钱袋,拉袋口收紧,才有心琢磨奴仆的话。
不解地移眸瞧他的娃儿。他见过的,哪个听生儿子不笑得比见爹娘都亲。
再说嘞,女子遭吓也不耽搁捅,有撒子不高兴?真是怪。
“爹,你咋嘞?”小又仰头歪看他。
不是自个儿老婆,琢磨也不能摸,他不想因此耽搁讨喜,收回了心思。
自个儿的心思当然不能叫娃儿晓得。
他当即皱眉,脱口而出道:“莫乱问!不学好的!”
她想不明白。
她来不及琢磨就被爹提着下了石阶。
她将将站住脚,好奇地抬头问道:“撒子不好嘞?”
他一时语塞,转而怒道:“快讨!耽搁老子歇着!”
爹有些凶的话叫她不巴适。
她觉着闷闷的,有些话像卡嗓子眼说不出来,不敢多问,抬脚随爹走。
爹又催她快些。她眉皱着弯下去,嘴撅着,“我屁股痛,走快会痛。”
他看一眼她耷拉脑袋,好像遭天大的委屈。
“那是你该调理!”他拉她的手走,莫得再催,只冷淡地说:“再有下回,我叫你全身痛!”
到此刻都不晓得爹咋对她那么凶,但早晨的打还疼,她撒子话也不敢说,里头堵着气,撅嘴跟爹走。
不想讨喜。
爹的语气让她将将缓和一些的活络又往下跌了几分,不久前上翘的嘴角和她脑壳压下去。
“露个笑脸!这丧气,哪个愿听你说吉祥话?!”不晓得自个儿咋笑不出来,她皱眉看爹。爹突然转头往前瞥,手像棍子指地上,“笑不了就给老子磕头!”尽管怒,但他依旧忍耐怒气,低声道:“磕头!”
娘说做错爹才恼火,才会打她。
眼下,她想来想去都不晓得:“我做错撒子嘞?”走到这里爹对她都好凶,她想不懂。眼越酸,越是哽咽,越发憋屈,“我哪里错嘞?你为撒子不高兴?”
“你不讨喜我就不高兴!”他声调快压不住,在快冒上来时手使力朝下指,“快跪下!”
小小的她脑袋里充斥着难过,想不得太多,委屈淹没“讨喜”和“高兴”在她心理的结,她看不见,不晓得。
爹越逼着她,她越不愿。
泪珠子在眼里她眼里打转,她含着泪的朦胧双眼侧过去。
看到宅门的瞬间,泪珠流下。
她抬脚转身,猝不及防地走下宽厚的石阶。
石阶足足有小腿高,她起步有些大,小短腿落得不稳,脚莫得住,倒了下去。
刹那间,她脑袋一片空白,想抓但不晓得抓哪里,害怕地大叫她爹。
爹看女儿要跑便伸手抓,可最后既莫得抓到也莫得捞到。
她趴地上那一瞬,他快步走了下去,把哭着的她翻过来。
他那不晓得抓哪里的手扒拉到他手杆儿上,紧紧抓着他。
他瞬间一愣,见她抱他手杆儿,往上爬着哭,“呜呜呜……好痛!爹呜呜呜……”
本想把鬼哭狼嚎的娃儿拎起来,不让她攀,可手抓住娃儿的衣裳,看娃儿哭得乱七八糟,他不晓得哪处好像塌了一块,下不去手。
他拎起了她,狠骂一声:“娘的!”在她一时慌张的叫声中,把她抱进怀里,“耽搁老子赚钱!”
“赔钱货!”他一边抱女儿往回走,一边有气无处撒似的,气冲冲地说:“我昏了脑壳才留你!”
熟悉可靠的温暖让她不自觉依赖,抽泣声仿佛绕着爹的话,她听不清。
爹不准她哭,她管不住自个儿,被摁一下背后,反而哭得更凶。
后来听不见爹的动静,就连风微微吹着的红灯笼,灰扑扑的屋子,白茫茫的天都不见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