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会预料到这个结局，毕竟世事无常。
即便是两情相悦的两个人，也终因世事无常、因皇权冷漠、因万种阻拦而阴阳两隔，
即便是如今死同穴，却也隔了十年。
顾春迟坐在返京的马车上，虽说是笑着，可眸中却含泪，
那抹笑，却扎眼得很。
她本想多在北境待些时日，可到底君王疑心，
命她即日回京。
可她也不过双十年华，也想和家中父亲和自小疼爱她的叔伯多见见面。
沈迎坐在她身侧，背过身子，不敢看这一幕，
顾晗垂下眼眸，也不敢直视。
这场相聚，公子等了十年，等来爱人从草原而归，
这场相聚，公主等了十年，等来的却是爱人死讯。
于是，一剑，
这份爱，终于得以重现。
*
北境城墙，
守城护卫远远看见狼烟滚滚，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
“敌军来袭！敌军来袭！”
“快！上报将军！！！”
有人高呼来袭，有人奔驰报信，有人严阵以待。
嘈杂的脚步声在城墙之上响起，城门外的军营，也亮起了更多的烛火。
顾家军和敌军厮杀，痛骂声震天，士兵的脚步声踏得大地都止不住颤抖。
旌旗上扬，却一时竟也分不清旌旗上的血红，
是旗身原本就是红色，
还是鲜血染成的红色。
两方将士兵戈刀剑相撞，凌冽寒光闪现，他们为的是保住自己生活多年的故土，
为了是城中年迈的父母、年幼的儿女和心爱的妻子。
顾侯骑在战马上，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顾家军纷纷倒地，心痛地怒吼：
“我顾侯和梁国匈奴不共戴天！！！”
是了，
敌军来袭，
不止梁国，
倒是不知，梁国何时竟和匈奴勾结。
“将军！城门被打开了！！！”
闻言，顾侯下意识回头望去，整座城池上狼烟滚滚，
北境绝不能破城，城内二十万百姓，
一旦破城，
后果不堪设想！
“将军！您先回城！城内十五万百姓，还在等着您呢！！！”
副将顾成挥动着手上的长枪，势要为自家将军杀开一条血路！
可战鼓响彻云霄，数以万计的敌军涌上前，
北境城内，肆虐的大火烧毁了一切，百姓哭喊着，四散而逃。
守城的士兵们手握长枪和盾牌，为他们身后百姓筑起生命的城墙，
为她们开辟出一条生路。
有逃亡的孩童，一脸懵懂地拉着那士兵，问道：
“阿爹，我们为什么要逃啊？”
“阿爹，我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那士兵一脸不忍，却是死死压制住内心的悲切，
硬扯出一抹笑：
“小福乖，跟着阿婶和婆婆先走，爹爹和其他叔叔要留在这守城呢。”
“可是……”
孩童年纪小，并不能理解什么是死亡和战争，
“少将军呢？少将军姐姐好厉害的，有她在，我们不就不用逃了嘛？”
少将军……
那士兵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们的少将军被那狗皇帝召去了京都，
如今在去京都的路上，怕是等不到了。
北境城外，
战场上一派厮杀，顾侯本想赶回城内，
城内的百姓还在等着他。
可那敌军不知怎的，独独针对他，身上已经是遍体鳞伤了，
神志也不清了。
他流了太多血，撑到现在，已经是不易了。
“将军！”
远处副将顾成的声音撕心裂肺，可顾侯却无力回应了，
他维持着最后的神志，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睛，
想要最后看一眼北境，看一眼这他对不住的北境，看一眼他没能护住的北境百姓，
只是鲜血糊满了他的脸，目光所及，皆是一片血红。
只是，对不起啊，春迟。
以后这世间就要留你一个人了，
春迟，不要怕，爹爹和你娘亲哥哥会在天上保佑你的。
顾成想要斩断那朝自家将军射来的箭，却碍于距离，只得看着那箭射过去，
怒吼着：
“宵小之辈！老子必将踏破梁国和草原！！！”
骤然，一只匕首划破天际，直直朝那支箭砍去，
刀刃和箭头相撞的声音响起，箭被迫射到地面。
顾成抬眼望去，却见一道月白色身影自远方而来，
“少将军！”
是少将军！
顾家军的视线落在马上那道疾驰的身影，瞬间士气大涨，
口中嚷着：
“杀啊兄弟们！”
“为我们的家乡而战！”
“顾晗，快带我爹去城内！”
顾春迟的声音在战场上响起，士兵嘶吼的声音响彻云霄。
“少将军！城内有叛徒！城门被打开了！！！”
顾成见状，急忙喊道。
顾春迟闻言，只得多派些人手去城内，
城内有叛徒，可无论如何，城内总要比这里安全些，
这里的敌军实在太多了。
“北境的将士们！随我杀！！！”
顾春迟一箭射杀了敌方敲击着战鼓的士兵，
战鼓停，敌方的士气便消散了一半。
她随后抄起身侧敌军的剑，一脚将那敌军踹飞，
那敌方士兵不偏不倚落在顾成跟前。
他眼睛都亮了，
就是你砍了我家将军好几刀是吧？！
老子砍死你！！！
他怒火中烧，一剑直直插入那敌军心口，鲜血淋漓，却成为了这场战争上最好的祭品。
顾春迟将剑高高举起，剑刃还闪烁着凛冽的寒光，
紧握剑柄的手昭示着她此刻内心的所有悲愤。
若不是她半路休息时，发觉到车队少了一些人，觉得不对瞬间返回，
还不知北境会发生什么。
残阳如血，她死死咬住下唇，压制住自己的情绪，
骑着马，一路朝敌军中心而入。
这一路上，她杀的人太多了，血流成河、尸体成山，她的动作已经麻木了，
可她却不停歇地砍杀着，
为了北境、为了将士、为了百姓。
既然京都的人想要北境将士们死，可她偏要他们活！
念着北境十五万百姓，念着北境数万将士，
她□□的骏马跑得更加肆意，
她顶着肆虐的风、顶着敌军的杀意，
倘若不是帝王猜忌，北境也不至于只留下一万将士。
她一人单枪匹马，杀入敌军军营，一剑封喉，斩杀了敌军将领。
敌军无首，瞬间乱了阵脚，
顾春迟看着那些怒视着自己的士兵，
嗤笑道：
“告诉你们的皇帝，来日，我顾春迟定要踏破你们城门，为我北境死去的将士们报仇！”
……
天色昏暗，厮杀声也停了。
北境这场战争，终究是赢了，可赢得惨烈，数万北境将士为城捐躯。
城内百姓无一人伤亡，代价却是守城的将士们全部殉城。
死的人太多了，多到她们数不清……
北境城内，
火光尚未完全熄灭，硝烟弥漫，将士们的尸身尚且还在地面沉眠，
鲜血将地面都染成了血红色。
顾春迟耳边恸哭声不绝，
“阿母，阿爹为什么在地上躺着啊？”
“阿爹阿爹你醒醒啊……”
“儿子啊，你张开眼睛看看母亲啊。”
她看着眼前惨状说不出话来，心中也很愧疚。
有人看见了顾春迟的身影，自从年初被皇帝召入京都，
她们都见不到顾春迟了。
前些日子知道她回了北境，却是为了少主和那公主的同葬，
纵使这般，她们也没能见到。
一位老妪步履蹒跚地走上前，握着顾春迟的手，哀恸道：
“少将军回来了，回来就好啊……”
顾春迟看着她，神色悲痛，声音嘶哑，
“对不起……婆婆，是我……是我没能守住他们……”
面对这些失去儿子、失去丈夫、失去父亲的北境子民，她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要怎么样能得到她们的原谅；
她在想要怎么做能弥补对她们的愧疚；
她在想要怎么做为那些为北境捐躯的将士们报仇。
她还记得刚刚自己单枪匹马闯入敌方营帐，
遍地的鲜血和尸体，
也算另一种报仇了吧？
彼时她已经让沈迎去将驻扎在军营的三万顾家军带来支援，
否则她是怎么也不敢抛下这城中百姓。
不，
她没有抛下她们，
她只是去止战了。
这般想着，她紧握住那老妪的手，望着她的眼睛，那悲伤却是没来由的，
“阿婆，对不起……”
“少将军……这不是你的错，我……我知道的……”
是啊，这怎么能是她的错呢？
那老妪看着顾春迟那身已经被鲜血浸染成红色的月白色衣衫，
眼中的心疼再也止不住。
她是知道的，她们的少将军最爱的便是月白色的衣衫，
可是现在，却染成了血红色。
看着她眸中的悲痛，
看着她脸上被喷溅到的鲜血，
又怎么舍得怪她呢？
望着那带有些心疼的眼神，顾春迟再也忍不住内心的钝痛，
她低垂着头，仿佛要掩盖住眼底的那抹湿润，
什么是皇权冷漠？
她在这一刻才真正明白。
刀捅在她身上，她才真正为那些在京都受到皇权压迫的人感同身受。
可她不能忘记这份痛，
她要永远记住！
再痛也不能让亲者痛，仇者快！
她要让仇者痛，亲者快！
睫毛轻颤，她抬眼，原本悲痛的眼神在瞬间转冷，
“那便请各位看着，那高坐在皇位上的人，是如何在我顾春迟手下挣扎求生的！”
“各位放心，我顾春迟定然会为北境三万亡魂讨个公道！”
北境黄沙漫天，却掩盖不了百姓的恨意，
今日她们所遭受的所有的痛楚，来日必要千倍万倍地讨回来。
经此一事，北境上下原本对那皇帝仅存的三分敬意也荡然无存了，
此刻却只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方解她们心头之恨！
若不是那皇帝派来的人将城门打开，
北境的将士们也不至于腹背受敌，伤亡惨重。
人不可能做了那么多错事，害了那么多人还能够稳坐于高位上，心安理得地享万民供奉。
这世界既然本就不公平，那她们便争一个公平。
倘若公平那人给不了，那她顾春迟给！
向来都是男子掌管天下，坐拥江山；
可天道却从未说过女子便不能。
既然女子也可以，那她顾春迟，
又凭什么不可以坐上那至尊至上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