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时候她总是要吃很多的冰,管都管不住,临出发的半个时辰前吐了一地,正吐到周辽的袍子上去,他下意识伸出手,就这样接了一手的酸水。
“你真是,怪会挑时候的。”
“我要躺下,我要躺下。”
舟车劳顿不是一个病人受得住的,他不得不把她从北上的人里剔出来,也不得不朝令夕改。他对李安宁的要求很快从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变成你必须一步不离地守着璇儿,照顾好她。
这时屋子里有不少人,个个精神头都很足,唯有她病怏怏地躺在那里发出细小声的哀嚎,请保母给她揉肚子。哪里还有武侯之女的架势,哪里还像那匹名贵、矫健的矮脚红马。
他换了干净的袍子,洗净了手,这才敢走到她身边。
他无情地大笑出声:“这次去代王宫,我看看能不能把你以前养的那匹小马找回来,你要是没把病养好,到时候也不好骑着它跟我和你哥哥们出去玩了。”
又放低了语气嘱咐道:“这些日子不要再乱吃东西了,好吗?”
“嗯。”她别过头,有一句小小声的抱怨,“就不能不去吗?”
“这次真不能。”
代王宫凉爽一些,他硬要到里头去避暑玩乐,杀刘家人的威风。实则嚣张是装的,为的是暗度陈仓。皇帝封吴王做太子,代王委屈地心肝都要掉了一地,便要和他谈一些什么,将来彼此行一行方便,于大家都好。
再者,他一直疑心她祖父身边的那具无头女尸并不是她的母亲刘如意,一直在打探这件事。
这里头哪一件不比她的病重要?
他毫不停留,直奔外头的马车,她听见嘶嘶两声马叫,他训练有素的队伍很快踏马离开周家,离开平蛮郡。翠竹帘子被人放了下来,把外头的世界盖住,连车辙都看不见了。
赵璇儿突然拼尽全身力气坐起身来,随手抓了个东西,很不高兴地往地上砸。她也不知道自己生哪门子气,安宁把她搂到怀里,一个劲重复个不停:“我在呢,有我在呢。”
有老仆人见了心里轻哼一声,你在,你在有什么用?一门心思挤进两个合得死死的人里,想要拆散人家,以为自己翘得开,以为自己是救世主,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将来你只有死的命!
他想要喂她吃东西,但因为她小腹痛,大呼小叫地让他走开。身子不舒服,平日里的所有坏脾气都攒在这一日发了出来。直到萍娘端来药汁喂她吃了吃,又当着她的面剥开一个栗子。
“不想吃,不是自己亲手摘的,吃起来没意思!”
“要我说呀,女娘以后就不要去捡栗子了。”
“为什么呀?”
“因为你不通里面的门道呀,你看呀,野栗子上面多少刺,用手摘是行不通的。拿脚狠狠踩两脚,里头光滑的芯不就出来了吗?女娘这样视若珍宝地捧着它,拿在手上,是要受伤的。”
“拿脚去踩?那栗子不都得臭掉了,还怎么吃呀?”她嘟囔道。
萍娘是叔父买来专门教她学问的保母,原来也是贵族人家出身的,只是落魄了,读的书说不准比叔父读的还多,讲起来话来总是跟打哑谜似的。
夜深人静的时候,仆人们终于可以去吃主人们剩下的野栗子,如萍娘所说,他们都是穿着木屐子狠狠踩上去的,最外头带刺的那层壳踩碎了,再把里头柔软的那一层拿到手上来慢慢地剥。
柴房的角落,招娘打算把一大盆剥出来的栗子做熟,往锅炉里添了点柴,便心如死灰地往墙上一靠。
她自言自语:“怎么他们夫妻两个新婚大喜,只有我的安平被赶出去挨饿受冻了整整三夜呢。”
她有本事让她吃错东西,临行前腹痛,没法跟着周辽去代王宫,就有本事让她这辈子再也没法跟着他。
深更半夜的时候,招娘悄悄打开了角门,把李安平放了进来。
*
赵璇儿身体舒服了一些,慢慢地为自己前几天乱发脾气的事情害臊,先是跟保母们道歉,再是跟小丫鬟们道歉,她们早就习惯她这脾气了,根本没当回事。只有李安宁为了她的道歉受宠若惊。
他终于可以跟她开口说一件事了:“府里的人说老夫人生病,今年不好去庄子里查验他们的收成有没有作假,让我替老妇人去,过几天我可能要出去一趟。”
她抱住他:“才不要呢,这个东西吃力不讨好的!你留给我那些哥哥们去做好啦。”
他摸摸她的脸颊:“虽然父亲大人说我什么也不用做,可是呢,白吃你家饭,时间长久了人家会对我有偏颇的,夫妻一体,到时候人家嚼我舌根的时候难免带到你,我可舍不得。”
他走了,她少了个玩伴,无聊地捧着脸看星星。第五天中午,他终于回来了,大汗淋漓,袍子都滴湿了。
“你平日里一点汗都不出的人呀。”赵璇儿抽出丝绢给他擦汗,“看来这次你真是累坏了呀,一般去一趟要七天呢,你这么着急回来做什么。”
男人顿了顿,将她拥入怀中。
“想你了。”
赵璇儿在男人怀里恹恹欲睡,却不知道为何突然觉得好不安心。难道是因为他们新婚第一次分开那么久吗?还是说是她的错觉。
而眼前的男人竟然缓缓地开口,字字珠玑地将一场血案剥离在她跟前。
他说,当年她爹武侯不死,周辽就没法出头,所以他悄悄联合了她的两位堂兄,把她爹害死在了前线。
赵璇儿心里轰得一声。
这就是安宁要告诉她的秘密?
他叫她冷静想想,武侯死了,是谁继承了他的势力,是谁占据了他原来的领地,是谁,获益最多。
赵璇儿咬牙流泪。
难怪周辽死也不肯娶她呢,原来是心虚。
他摸着她的脸颊:“好在你腹痛的及时,他本来是打算带你去代王宫,把你卖给代王做情人的。那日他跟我说了,说他会重新认一个义女嫁给我,弥补我,叫我一定要瞒着你。”
她吓得魂飞魄散:“那怎么办?”
“你收拾几身衣裳,我带你回李家!他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建平郡去。”
她一边收拾衣裳,一边无措地擦眼泪:“我不要,代王他比我老了三十岁呢,我不要给他做小。”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你的丈夫呀璇儿,我会保护你的。”
她扑进男人怀里,被他拉着往外头走。他的躯体被昂贵的袍子遮掩住了,脸颊也在珠帘的阴影下,面目模糊,看不见眼睛,分不出底下的是人是鬼。
两人借着下午仆人们放饭的时间,悄悄逃窜到角门,正要出去,迎面撞上了大哥周丰都。
周丰都先说话了:“璇儿,你要去哪里?跟哥哥说!”
“当然是去我丈夫家里,见一见我的公公婆婆。”她努力地找出一个无可辩驳的借口,“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不是你们男人嘴里常说的吗?”
“回家去!”
“我不,你凭什么管我?”
她说罢就要冲出去,却被周丰都拽回来,狠狠一巴掌打在脸上,惊得她登时一动不敢动的。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可思议道:“你打我?这世上还没有人打过我的脸!”
他越是粗暴,她越是觉得憋屈,越是想跑。
何况她的好哥哥一巴掌甩得她脸颊生痛,她的丈夫这时横在面前替她抵挡,孰好孰坏非常分明了。
没想到她的丈夫也不是什么孬种,突然抽起木棍打在周丰都脑后,又把晕倒在地的他扔回家门口,赵璇儿牵着他的手,跟着他不停地往前方逃去。
*
李安宁的确想早早回到家,给自己的妻子一个惊喜。
他紧赶慢赶,把七日的工期压缩到了五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赶马的师傅一直拖延,就跟故意刁难他似的。他总是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心一狠,索性抢了匹马往周家狂奔而去。
走入绣楼当中,他发现素来充满着妻子脂粉香气的楼阁里,多了一丝男人的汗味,心里咯噔一声。
他找不到璇儿,下意识去看碧纱橱,果真少了两件衣裳。
地上有一个平安符,他捡起来一看,心下了然。
这是李安平回来了,他扮成自己把璇儿骗走了!
李安宁几乎疯狂,跌跌撞撞地冲出周家,策马往建平郡的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百里开外的平原之地上,急报送到周辽跟前,他好半天没说话,喉咙里呼呼地像是在咽血沫:“还在等什么,追啊!”
周丰都来信说,赵璇儿跟李安宁跑了。
“追?家主,我们都快到代王宫了。”
“让代王等着吧!实在不行就让代王去死!”
他气得头昏脑胀,改变了方向,扬鞭策马地往前奔去。
周辽手里牵着马绳,从未如此悔恨。心想过来人就是过来人,武侯爷一眼就看准了他才是璇儿最合适的归宿,周家的那些老人个个话赶话的撮合他们。有时候旁人眼里看得才清明呢!怪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生在此山中呢。
当时他若是扒开她的衣裳,让她就此做了他的女人,未必是坏事。除了他,别的都是些吃里扒外的混账,谁还能去把她照顾好呢。
他打定了主意,等他抓到她,一定没她的好果子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