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丫头的房间在客栈后院。
靠窗一张长案,堆着各色布料,摆放齐整。案角搁着铜剪、竹尺、几枚顶针,还有几件做到一半的衣裳,用木撑子撑着,挂在墙边。
男款女款皆有,针脚细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窗台上摆着几只粗陶罐子,插着几枝干芦花,蓬蓬松松的,倒添了几分野趣。
想来这芸丫头定是个裁缝。
“水备好了,”芸丫头从屏风后探出头来,笑道,“客官请罢。”
路明点点头,绕过屏风。
屋子里水汽氤氲,白雾从桶口漫出来,湿漉漉地浮在半空。水面浮着几片艾叶,被热气一蒸,药草的气味便散开来,清苦里带着一丝甘凉。
她靠坐在桶中,连日奔波积下的乏,都卸在这方寸之间的热水里。
水渐凉了,她才从桶里出来,拿布巾擦干身子,换上来时那身中衣。虽未着外衫,倒也收拾得齐整,不显得失礼。
芸丫头正专心理着布料,听见动静便抬起头来。
“公子,衣裳我……”
手里的布料“啪”地一声掉在案上。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那目光从路明脸上滑到肩上,从肩上落到腰间,又从腰间回到脸上,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你你你……”她结结巴巴地开口,“你是女子?”
路明低头看了看自己,该穿的都穿了,不过是中衣单薄些,并无不妥之处,因此面上浮起几分不解:“怎么了?”
芸丫头没有答话,只是绕着她转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
“我还当是哪个俊俏公子,”芸丫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没成想竟是位姑娘家!这身量,这肩背,这气度!我当裁缝这么久,也算阅人无数了,您这样的女子还是头一遭遇见!”
“您兄妹二人这模样,当真是万里挑一了!”
她说着,又往后退了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越看越满意,眼睛亮得像是捡了什么宝贝。
“姑娘且等等,我寻套衣裳来给你换上。”
她转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翻找了一会儿,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那料子是月白色的,手感柔软,领口绣着几枝青竹,素净雅致。
“这是我的,”芸丫头把衣裳递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姑娘先将就着穿,赶明儿我给你做身好的。”
路明接过便道了声谢,走到屏风后换上。再出来时,已是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比初到客栈时那副落难模样精神了许多。
见她换好衣裳,芸丫头凑上前来,欲言又止,分明是有话要说。
“姑娘,”她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芸丫头咬了咬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姑娘也瞧见了,我是个裁缝,平日里给人做衣裳,最愁的就是没个好样子。若能以姑娘这身形作尺,照着裁出来的衣裳,定是顶好看的。”
说完又急急补了一句,生怕路明不答应似的:“不白使唤姑娘,我付工钱。”
工钱。
是了,她已不在匠作司。没有差事,便没有俸禄。往后的日子,吃穿用度,样样都要花钱。囊中那几个铜板,怕也撑不了几时。
“好。”她答应地干脆。
芸丫头脸上顿时绽出笑意,正要说什么,路明抢先道:“我也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芸姑娘能否应允。”
“姑娘尽管说。”
“我要一套男子的衣裳,”她想了想,抬手比了比,“身量在八尺到九尺之间,颜色嘛——”
路明的脑子里浮出那人平日的穿戴。他衣着喜深,玄色、鸦青、墨灰之类,倒也合了那人的气度。
“玄色便好,”她说,“若有绛红描边的那再好不过了。”
芸丫头听得认真,一双杏眼亮盈盈的,点头应道:“成,我这儿有的。”
她又走到柜子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取出一套瞧着便知搁了有好些时日的衣裳。料子厚实,是极深的玄色,领口与袖口处用暗绛红的丝线勾了细细的边,不仔细观察是瞧不出来。
许是这衣裳形制过沉,气韵太冷,难入寻常人眼,便也一直无人问津。
“这套如何?”芸丫头抖开衣裳,在路明面前展开,“早年做的,一直没人看上。”
路明看了一眼,心里立马有了数,是应阔会穿的。
她又想起那人此刻估计还在浴桶里泡着,衣裳送上去,他大约要皱一皱眉,或者什么也不说。
芸丫头把衣裳叠好,抱着出了门。
没过一盏茶的工夫,她又回到房间来了。
“衣服让我娘送过去了。”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像是了却一桩心事。
路明道了谢,两人便忙开了。
芸丫头从案上翻出一块布料,往她身上一比,嘴里念叨着:“这块料子做长衫最好,腰身这里要收一收……”
路明由着她比划,自己却有些走神。
此前诸般,地牢、密道、竹林、江上,像被什么东西从这世上连根拔起,掷入一处只剩逃亡可选的囚笼。那些时日,脚下无寸土可依,眼前无半路可寻,一颗心悬在半空,无一刻安稳。
而今,案上堆叠的布料,墙上悬着的半成衣,芸丫头的絮叨声……这间小小屋子,竟叫她恍如重入尘寰。
楼上那间客房里,男人已经坐了许久了。
烛火矮下去半截。他挑了挑灯芯,让光线亮了些,映出桌案上那件玄色镶红线的衣裳。应阔指尖轻抚衣料上细密的纹路,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当是得了件合心意的衣物。
他本是坐在椅中等人。
前几日相处,他不知同行之人是女子,言行多有粗鲁之处。如今知晓后,心中难免存了几分歉意,想着等她回来,好好赔个不是,说明并非有意轻慢。可一等再等,窗外日影西斜,暮色沉沉,也不见她的人影。
应阔眉头微蹙,指尖攥紧了椅扶手。先是担忧,怕她孤身在外,遇上什么歹人。辗转片刻,又生出几分焦躁。
她莫非是厌了自己这个累赘,悄无声息地丢下他走了?两种心绪交织,他再也坐不住,天色彻底黑透后,起身披了那玄色新衣,决意出门寻去。
脚步匆匆行至门边,他伸手猛地拉开木门。
门的那一侧,路明恰好抬手要推门。谁想应阔先一步开了门,她扶在门上的手骤然失了支撑,收势不及,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两步。
情急之下,她伸出小臂,撑在应阔胸口,这才堪堪稳住身子。
站稳后,她立刻收回手臂,后退半步,神色平静地开口道了句“抱歉”。方才那一撑,靠得人家太近,到底有些不妥,不过既已道歉,脸上便也没什么旁的窘迫。
可应阔僵在了原地。
眼前的女子褪去男装,换上了合身的衣裙,眉眼间的几分英气被暂时敛去,露出原本的的清隽来。
应阔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知怎的,竟又一次忘了移开,先前的担忧、焦躁早就散的一干二净。
他垂下眼,侧身让出门来。
那是他的房间——不,原本是她的,他占了先,成了他住着的地方。
路明走进来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屋子像是被什么填满了,连空气都不一样了。
女子背对着他,月白色的衣裙在烛光中似有薄雾笼罩。风从窗缝钻进来,衣摆便轻轻摇晃,那弧度落在应阔眼里,竟让他不知该往哪儿看才好。
他别过脸去。
耳根有些发烫,像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分明无事发生,却令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大人还不歇息?”她问,语气淡淡的。
“嗯。”应阔低应一声。
路明在里头坐着,他便立在门口,心中觉着这屋子怎如此之小,小得容不下两个人。
他该说些什么的。
在屋内候了许久,不就是在想如何道歉的吗,怎么现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脑子里乱糟糟的,翻来覆去,只剩方才她蓦然靠近的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