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没有回话,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怀疑的神态。
见弟弟如此,林念卿嘴角轻轻翘起,转身打开了工作室的隔音门。
刚一开门,空气中传来一股独特的气息:微凉的、略带金属感的精密仪器气味,混合着旧纸张的温润、上好木蜡油的淡淡馨香。
林念卿熟练地走到电脑旁坐了下来,打发林木四处看看。
林木本有些不屑,但就在他正前方,占据一整面墙的,是顶天立地的深色金属置物架,它们并非用于存放装饰品,而是如同士兵列阵般,承载着她征战四方的“武器”。
不同焦段的顶级镜头在防潮箱里静卧,反射着冷冽的光泽;数台专业级单反被精心安放;滤光镜片收纳盒码放得如同精密仪器配件。
旁边一个独立的、带温湿度控制的玻璃柜,则珍藏着几台她视为启蒙的、饱经风霜的胶片相机,它们是历史的见证者,其中一台贴着草莓贴纸的数码相机显得格格不入。
林木刚想凑近看看,林念卿的声音紧随而至。
“别动,其他都可以随便看。这几台真不行,老家伙了,有点太贵重了。”
林木指着那台草莓相机,“这也贵?”
“对!”林念卿强硬地回答道。
林木也不再坚持,转向了别的地方,此时他才发现,在这个充满科技气息的地方到处点缀着自然印记。
城市的天际线被百叶窗半掩,滤进柔和的漫射光。窗边的巨大实木工作台,纹理粗犷,边缘甚至保留着些许树疤的原始痕迹。
台面并非纤尘不染,而是铺陈着一场微型的“地质展览”:几块形态奇特的河滩卵石,表面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如玉;一截布满沧桑纹路的枯树根,扭曲的姿态诉说着风霜;几片脉络清晰的巨型枫叶,被小心压平、保存,色彩已褪成温暖的赭石与金黄;甚至还有一小簇从极地带回的、棱角分明的玄武岩碎片。
林木拿起碎片把玩了一阵,视线才转向另一面墙,这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震撼。几幅超大尺寸、装裱极简的摄影作品几乎覆盖了整个墙面。它们是这片空间无可争议的王者。
其中一幅,占据了视觉中心的位置——壮丽的银河拱桥横跨在冰岛冰川之上,极光如绿色的火焰在深空舞动,冰洞折射出幽蓝的微光。这幅作品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镶嵌着一个小小的、却熠熠生辉的《国家地理》杂志黄色边框logo。
类似的标志,在另外两三幅作品下同样可见。这些不仅是装饰,更是无声的勋章,宣告着主人镜头下捕捉到的瞬间,曾征服过这颗星球上最挑剔的眼睛。
看到这些,四处打量的林木再也挪不开视线,他指着那张冰岛极光图一阵惊呼。
“好漂亮的cg图,姐你这技术不错嘛!”
林念卿正小心翼翼地给一个古董镜头除尘,闻言手一抖,差点把镜头怼桌上。
她没好气地瞪过去:“cg?破木头,你那点可怜的零花钱是不是全充游戏买皮肤了?脑子也糊了?这是实拍!实拍懂不懂!”她放下镜头,走过去,看似随意地敲了敲冰岛照片下方那个小小的、却无比醒目的黄框logo。
林木凑近一看,念出声:“National... Geographic?”他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天真道,“这啥?你参加摄影比赛得的参与奖贴纸?”
“参、与、奖?!”林念卿的声音瞬间拔高,耳尖都气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抱起手臂,下巴微扬。
“哼,没见识。这叫《国家地理》,全球最顶尖的自然地理杂志。他们呢,偶尔会从茫茫人海里,挑几张‘还算能看’的照片放封面。”
她故意用指尖轻点着墙上的几张照片——猎豹追捕、银河下的沙漠、极地圈的极夜,“喏,这几张‘小破图’,就‘刚好’被他们看上过几次封面而已。”
她说完,故作轻松地转身去拿水杯,仿佛在说“今天午饭吃面条”一样平常。
“卧槽!牛逼啊老姐!《国家地理》封面!还是好几次!姐,你实在帅炸了!”
他冲过去,围着林念卿转圈,像只兴奋过度的金毛,“快说!哪期哪期?我要去买十本!不,二十本!贴满我房间!让岳天他们看看我姐多酷!”
林念卿被他吵得脑仁疼,脸上却绷不住笑意,嫌弃地伸手按住他乱晃的脑袋:“吵死了!贴什么贴,土死了!”
林木笑嘻嘻地躲开她的“魔爪”,做了个鬼脸:“知道啦知道啦,宇宙第一摄影大师姐!下次拍黑洞记得给我带个签名照!”
林念卿嘴上凶巴巴,但看到弟弟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亮晶晶的崇拜,嘴角疯狂想上扬又被她强行压住,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得意尾音的轻哼。
“行了,别折腾了。这都不算啥,你赶紧洗漱洗漱休息吧,二楼有休息室。我还有点工作处理一下,楼梯就在右手边,就不带你上去了。”
林木应声朝楼梯走去,木质台阶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行至转角处,他无意间回头那一瞬,他看到了真正的林念卿,她不再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不再是黎泽身旁热烈又温情的女友,她就只是她自己,坐在那里的她仿佛暗房里骤然亮起的红灯,让眼前的一切凝成了一张精妙的照片。
屏幕的冷光在林念卿脸上闪烁,她忽然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待她起身走向饮水机时,那股锋芒已悄然敛去。
“傻愣在那儿干啥呢,还不赶紧去洗漱,你洗完我还要洗漱呢,累死了。”懒散的样子和刚刚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仿佛之前座位上坐的是另一个人。
林木这才回过神来,笑着答了一句“知道了”,就朝二楼走去了。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哪有什么真正的林念卿,不如说正是不同的样子构成了真正的她,他的姐姐林念卿,是由这些碎片拼成的耀眼星辰。”
林木指尖无意识抚过冰凉的楼梯扶手,暗自下决心,这一次,他一定要好好守护好姐姐,不会让前世的厄运再次降临。
第二天早上,林木习惯性地和体内的大林问好,然而却没有回复。这让睡意朦胧的他立马清醒了过来。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姐姐的催促自楼下传来。
“起来了就先去洗漱,餐桌上有面包。收拾好了下楼,今天带你去黎泽他们公司玩。”
听到这话,林木赶忙起身,眼下这情况,接触黎泽这件事才是重中之重。
他匆匆赶到洗手间,却在镜子里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我去!你咋跑这来了。怪不得早上叫你不答应。”
“经过最近一段时间的恢复,我发现我还有别的能力。”
听到这话,林木先是轻轻地拉开卫生间的房门,伸出脑袋两边张望。见姐姐没有过来,他又返回里面。
“啥能力,不会就是换个镜子待这么无聊吧。”
“你出去吧,出去你就知道了。”
“咋还生气了,没事儿,我不会嫌弃你能力差的。”
“出去!”大林的声音短而急促。
林木撅起了嘴唇,乖巧地走了出去。刚一出门,他直接吓得倒退半步,此时在他眼前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场景——左边是屋外的走廊,右边则是卫生间的陈设。
他伸出右手想要搭在水池边上,却抓了个空,整个人直接砸在地板上。
此时林念卿关切的声音传来,“咋了?”
“没事儿,卫生间地上有水,我摔了一跤。”
林木扶着墙边慢慢站了起来,等到适应了才松开。他再度回到了卫生间内,这一次是兴奋的欢呼。
“我去,太牛了。我以后岂不是自带监控。”
大林面无表情,平静地回答道:“也没那么夸张,我早上试过了,就二十米左右的镜子能......”
话说一半,人却不见了。
林木嘴角一撇,心里开始盘算,这二十米的限时监控,肯定是派得上用场的。
想到这儿,他安抚了刚刚回到体内的大林,哼着小曲刷起了牙。
没一会儿,他吃完姐姐备好的早餐,小跑着下了楼。
走到楼梯拐角,他看到姐姐正捧着那台贴着草莓贴纸的“傻瓜式”数码相机发呆。
他赶忙凑了过去,好奇地发问:“昨天就想问你了,这东西看上去和别的机器也不搭啊,怎么保护的这么精细?”
“以后有机会再和你讲它的故事吧。”林念卿温柔地抚过机身,神色复杂地回应道。
“收拾好就出发吧。”林念卿显然是不想继续关于这台相机的话题,生硬地转移话题。说完她小心翼翼地把相机放回原位,转身就要去拿包。
但林木还是捕捉到了姐姐话语中的重点——明天。他忽然意识到,姐姐一定也察觉到了庄严的奇怪。
是啊,她们是最熟悉彼此的人,连自己这个没见过黎泽几面的陌生人都能感觉出来的东西,她又怎么会看不透呢,或许她只是不愿戳穿,在等对方自己坦白。
“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昨天没有瞎想,黎泽他确实背着你做了些什么。”林木不愿意让关于这件事的讨论就此结束,他只想争取姐姐和他一起弄清事情的真相。
“林木,这件事儿,到此为止,起码是明天之前到此为止。我现在不在乎他瞒着我什么,这次的活动真的对他很重要,这么多年我们陪着彼此走到现在,就算可能会结束,那也保留最后的体面吧。”
“姐!”林木还没来得及说下去,林念卿已经走到了门口,砰的一声,宣告了她对于此事的态度。
林木没了追问的机会,赶忙追了出去。刚到门口,他想起些什么,转身跑回了卫生间。
“这个能行吗?”林木把玩着镜子,对着体内的大林问道。
“我感觉能行,不过我现在要休息一下。在外滞留对我的消耗很大。”说完大林便消散了。
林木还在策划着镜子的用途,林念卿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你刚刚不是挺着急的吗,咋还在屋里呆着。我先下去开车,你直接从后门走啊,车库在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