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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枕边埋亲骨,见君心不诚(九)

阮立青的身世像一团迷雾,在听闻方休带回来的消息时,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焦急,欢喜,什么都没有。

周邢恍然醒悟,他们似乎从未了解过关于阮立青的任何事,除了知道他是一个穷鬼之外没有任何了解。

能让方休叫姐姐的人,要么十分年轻是个修仙者,难不成是个干尸?为何阮立青从来不提起过。

“你在哪里瞧见的?”

方休支支吾吾回忆当时的场景。

“就在卖糖葫芦小贩周围,像是知道我要过去一样。”

方休显然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对劲,惊讶的捂住嘴,嘴里的糖葫芦都忘了嚼。

“过于拙劣的把戏。”阮立青撩了撩自己的长发,转身寻阿竹去了。

周邢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或许面对母亲阮立青有什么难言之隐,才能精准的说出“拙劣”两个字。

城内的乱象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周邢不再让方休他们下山,阮立青也没有要带着阿竹离开的意思。

阿竹比初来乍到时心绪平稳许多,认真跟着阮立青学习法术,却独独在夜间恐惧独自入眠。

阮立青嘴上说着觉得他矫情,实际上还是让他抱着棉被来他自己屋内。

昏暗的烛光下,他看着阿竹的侧脸,和印象中的那一道幼小身躯重合,眼神中仿佛窜出一连串的火光鲜血喷涌,耳畔回荡着大逆不道的谩骂,一声接着一声。

良久,阿竹翻身。

阮立青的思绪被拉回,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本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些事。

屋外的天太冷,他披了件厚衣服走到院外。

药庄在药山最顶端,一抬头便可看见满天红光倾斜而下,散落在地染上一片红。

满天星光只剩零星几颗还在挣扎着一闪一闪,如同一颗颗眼睛,想要窥探地上的一切。

院子里种满了树,还特意被人布置了假山。阮立青围着假山转上一圈,伸手触摸。

下一刻,一条幽暗的通道出现在眼前,直通地底。

铁链的声音从下面传来,窸窸窣窣在夜里显得尤为突出。

被铁链困住的女人浑身是伤,眼神怨毒的像刀,恨不得一刀一刀将眼前的人剔骨剜肉。

“你就不怕遭到报应吗?!”

阮立青冷漠的盯着地上不断挣扎的人,一字一顿,却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本就该死,从没想过独活。”

女人怔愣,如若方休在场,他一定能认出现在被铁链困住的女人正是他遇上的,说是阮立青母亲的那一位。

“都知道初快死了,你们所有人都逃出来,不只是因为以后的狱城没人庇护吧?”

阮立青狠狠踩向她的手,故意一点一点用力,旋转。

女人像感受不到痛觉一般,依旧仰着头挑衅的看着他。

“他一个灵物能坚持多久?狱城变成如今这幅光景不全都拜你所赐,现在在这假惺惺装什么好人?”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钥匙就在你手中,那两口子早就把钥匙融入进那小孩的体内,时间过去这么久,钥匙早该融进他血液中了吧。”

“啪。”

阮立青狠戾一巴掌扇去。

“再多说一个字,你的舌头也不用留了。”

“怎么,被我说中了?你早就知道钥匙在他体内,故意拿他做容器?”

女人丝毫不把他的警告放在眼里,头颅一百八十度大旋转,随后四肢骨折的声音响彻整个空旷幽暗的地下。

“啊啊啊啊……!”

阮立青猛的回头,根本来不及看女人的下一步动作。

只见阿竹死死捂住嘴颤抖着站在原地。

同阮立青对视上的那一刻,他脚下一转就往回跑。

阮立青刚想上去追,脚踝却被身后之人死死拽住。

阿竹也似是终于不负所望,在阮立青终于解决掉女人去找他时,只瞧见周邢等人将他护在身后。

周邢显然是还没睡,眼圈下的黑眼圈浓重的差点让人以为他即将猝死。

“把他给我。”阮立青毫不避讳。

“阮立青。”周邢的声音很虚弱,但还是强撑着挡在所有人面前。

“把他,给我。”阮立青鲜少像现在这般正经:“周邢,我不想同你动手。”

“你要做什么?”内心挣扎一番,周邢终于妥协,死死攥住阿竹的肩膀,只需轻轻一推便可以将人交到他手中。

阮立青的眼神在面前几人身上扫视一番,随后道:“他必须死。”

“你......知道药都突然变成这样的原因对不对?”周邢问道,阿竹死死攥紧他的衣袖,怕他下一刻就推他出去。

“明日。”阮立青忽然盯着他认真道:“明日就会回归正轨了。”

方休害怕的躲到小黑身后藏起来,谁都没料到阮立青会忽然变了个人似的。

然而此时此刻的另一端,乌山内一片祥和。

沈易搂着许睢哄着他沉沉睡去。

他以前没察觉到许睢这般乖巧,安安静静睡在他怀中像只猫,顺着毛就会变得很可爱。

月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在床沿落下一道银白色的细线。许睢的手指还插在沈易的指缝间,能感觉到那只手在睡梦中渐渐放松变暖,指腹上薄薄的茧蹭着他的掌心。

沈易微微侧过身,借着那点月光看清许睢的睡颜。睫毛安静地覆着,鼻尖微微翘起,嘴唇抿成一道柔软的弧,完全看不出是刚哭过的样子。也或许是爱人的怀抱过于温暖,让许睢放松睡去。

原来他睡着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沈易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以前总觉得许睢温柔,说话做事却冒冒失失,可此刻的他,呼吸规律而绵长,竟然也有如此可爱的一面。

他轻轻动了动手臂,许睢便在睡梦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脑袋往他颈窝里又拱了拱,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像是永远不会放开她的手。

沈易轻轻笑,另一只手揉搓着他的头发,温柔哄道:“乖,不走。”

像哄小孩一样。

他已经几乎快要听不见。

屋外过去平静,沈易忽然低下头,嘴唇在许睢的发顶停留片刻,犹豫半晌还是选择撤回。

如果时间停留在这一刻便好。他想。

他忽然摸到许睢手中攥紧的红珠,揉了揉他的手好不容易拿出。

寄忆盒的钥匙终于凑齐,盒子被他随身携带,沈易却没了直面的勇气。

如果以前的记忆里他爱的是另一个人呢?

如果以前的记忆里他的主子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鬼呢?

如果以前他和许睢是对立关系呢?

这种未知的恐惧他感受不到,可身体最诚实的反应体现出了他的犹豫。

沈易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已经模糊到看不清许睢的脸。

周邢早就警告过他了,病情一步步恶化,他的视力,听力只会越来越弱,仅存的两感也是周邢好不容易想办法维持的,现在却也要离他而去。

如果他是必死的结局......

沈易摩挲着盒子上的花纹,心一狠将最后一颗珠子放上。

那他拼死也要保住许睢。

几乎是瞬间,盒子啪嗒一声被打开,一团黑色的雾气窜入沈易眉间。

也是同一瞬间,沈易察觉到自己五感恢复,眼前出现的事物逐渐清晰。

他伸手去触碰面前的透明屏障,下一刻又猛地收回手。

是冰。

很冷。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自己身处一座冰棺内,彻骨的寒意很快将他笼罩。

“又醒了?”

冰棺外出现一道男人的声音,听闻脚步正在缓慢朝他靠近。

“沈易,你怎么还不死。”

他心下一沉,紧接着冰棺内迅速涌出大片大片的血迹,几乎快要将他整个人淹没,浓浓的血水将他浑身沾染。

这人的声音太过熟悉,他几乎不用眼睛去看便可以听出是谁。

世界上巴不得他去死的人只有一个。

云知慈。

“凭什么,凭什么他在意的是你啊,凭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等的他有多苦!你知不知道!”

随着云知慈的一声声怒吼,沈易的身体忍不住发抖,一股打从心底里涌上的绝望和恐惧将他淹没。很快冰棺棺盖被打开,一根根骨钉被打下来,一颗一颗一点一点钉进他身体里。

沈易能清晰地感受到疼痛,和钉子一点一点穿透他骨头的感觉。

他想要哭,想要挣扎,想要反抗,可身体就是动不了,甚至喉咙深处连一句痛苦的呜咽都发不出。

“只有你死了,他才会回来看我。”

“沈易,你帮帮我吧,帮帮我吧,让他见见我......”

他实在太痛,甚至没去细想云知慈口中所说的他是谁。

痛到最后,他的意识早就不清醒,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被钉下了多少根骨钉。

“十二次......十二次......”

云知慈犹如疯魔一般一次次念叨着这个数字。

“我就不信,他看见你痛苦会无动于衷,一百二十年,十二次!只要他一日不来见我我就折磨你多少次!”

好疼。

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沈易动了动手指,但又迅速被男人察觉。

“看来你还没晕。”

“这次的时间,或许会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