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医院住院部,顶层VIP病房内,屏幕上直播中止,自动关闭的画面如流水淌过,留下一片能映出少女面容的黑屏。
余知念在那光滑的漆黑中看见自己隐约的轮廓,以及显眼的洁白的绷带。
她看不清自己的表情,却不知为什么觉得那影子冲自己在笑,戏谑,嘲弄,似乎在问她——
你看这个有什么意思?
她摸上自己的嘴角,它并没有上扬。
余仲扬被庄玉当众扇一巴掌的事并没让自己多痛快,毕竟她都对余仲扬做过更过分的行动。
只是,庄玉那头异常的白发却在意料之外地,微微刺了她一下。
刺痛明明轻微极了,但却让她觉得,小小的刺没有因为疼痛就拔出,而是被她的沉默彻底塞进血肉里,成为一个可笑的顽疾。
平板上社交媒体与粉丝群的消息流水般涌动,光闪闪烁烁,映在那屏幕上照出她锋利的下颌线与空荡荡的家居服,她默了默,最终把手机捞起来。
密密麻麻的解释,密密麻麻的心疼,密密麻麻的爱意。
“这世上的人在爱他什么呢?”
余知念的头发垂下来,将她的面目遮掩不清。
她细细读着每一条评论,最终忽然嘲讽般说了一句。
“啊,我又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呢?”
门忽然被推开,邱鹏拄着拐杖进来,他已经用得很熟练,一个人独来独往也很轻松。
仿佛权杖般的拐杖放在沙发边,邱鹏自来熟地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支着电话。
他整个人散发着过于平和的幸福,即便去宋家村时褪去的那些装饰再次回到他身上,耳廓闪着宝石的光,却似乎不再像是那个满身暴戾的恶种。
少年显然起了炫耀的心思,否则何必在她眼前通话。
“嗯,路修好了啊,那么好?你能一口气跑到县城啦?”
“都说了别叫我妖怪哥哥,叫哥哥就叫哥哥。”
“行吧行吧,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反正我是大妖怪的儿子是不是?”
“啊,村长啊,不用谢不用谢,我该做的,也没几个钱。”
“你们那边通电怎么样了?我听说又下了场暴雨。什么叫没出大事啊,我打个招呼给你们换新的。”
“别和我客气,我爸就爱做慈善,我学我爸呢,不然他天天念叨我没出息,你们接了我给的,我才算是有事做呢。”
“哟,宋建业小朋友又考了第一名呀?想把奖状送给我?真的?不觉得舍不得?”
“好啊,暑假来邵城玩,哥哥带你见世面。”
“嗯嗯,再见,好好学习听见没?”
余知念转过头,眉头微蹙。
正沉浸在意气风发里的邱鹏感受到对方的视线,嘴角忍不住翘起,咳了一声,却丝毫不提自己做了什么,只说:“人我帮你送下去了。”
说完,又忽然补了一句。
“来的不是周寻琛。”
少女眉头攒得更紧,邱鹏当自己的眼药上对了,这才悠悠补充道:“是竺寒秋,他和周寻琛通了个视频我才把人交给他的。”
话音一落,寂静又占领整个空间,一秒一秒地,压得邱鹏把还想说却努力忍住的话挤了出来——
“我看周寻琛也没多关心你的事,不像我,我可是断着腿你说到就到,而且他还找的是那个花花公子,能和那种人玩到一起,说不定……”
“你觉得自己很好?”
余知念张开嘴巴,却没吐出来他想听的话。
邱鹏浑然不觉对方的语气有什么不对,甚至以为是被夸了,努力压着嘴角,装得很谦虚:“也没那么好啦,我就做了自己该做的一些事。”
妈的,原来这句话说出来这么爽,怪不得那群优等生每次被表扬就这么回答,他也有今天!
强压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干脆低了头,手放在后脑用胳膊挡住脸,直接偷笑起来。
“呵。”
少女笑了一声,邱鹏觉得自己心口被这笑声烫了一下,一抬头,却是少女轻蔑的眼神,霎时被泼了一桶冰水般冻住了。
“邱鹏,你是不是忘了你为什么在这里?”
邱鹏抿住了唇,眼睛里却是无措,全然一副呆傻的蠢样。
“邱建业把你抵押给我作为惹怒余家的代价,你该不会真以为是什么化干戈为玉帛吧?”
她讽刺地打量他,然后又说。
“你以为我差遣你是为了什么呢?我总有些自己不能去做的事啊。
“邱鹏,这才多久,你忘了你被抵给我之后,我给你是什么身份吗?是狗啊。”
是把你从轮椅上摔下去,逼你认清自己身份的狗啊!
她直起身,丢开手里的电子产品,将那股从邱鹏出现时就无法压抑的烦躁彻底释放出来。
“你有什么资格说周寻琛的不好呢?邱鹏,你才做了几件人做的事?”
她竖起手,食指压下去。
“啊,帮宋家村修路是吧?”
第二只手指迟迟没有压下去。
“真糟糕啊,竟然只有这么一件事!”
少女故作惊讶,又忽然冷下脸。
“就一件好事,你居然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伟业一样同我炫耀起来了!你不觉得羞耻吗!”
邱鹏缩起了肩膀,所有的自鸣得意被贬得一文不值,让他仿佛回到刚来到邵城的那段不适应期。
又或者,他也许从来没有离开过那段不适应期。
他缩着自己,恨不得有个角落或者洞穴,让他藏在潮湿阴冷的地方,安慰自己那才是自己该在的“家”。
余知念冷眼看着,她理智上知道,所有的善都该被引导,她如果想要邱鹏不再变成那个混蛋东西,完全可以顺着他的得意去夸奖,飘飘然的邱鹏一定能吐出更多的钱,做更多真的能帮上别人的好事。
而她现在的这一番话,要是令这家伙恼羞成怒了,恐怕宋家村的路都不一定会保全。
然而愤怒不由分说地占领了她的大脑,从那个临水的县城回来后,她似乎总被这灼烫的怒火控制,而她此时此刻也是甘愿的。
凭什么邱鹏能向善呢?
要不是留他还有打算,要不是他做的那些够不上违法,她也早该把他送进监狱里去!
她实在看不起他,并非如其他人那般看不起他的丑陋、愚蠢,而是看不起他糟糕的品性。
一个恶意霸凌他人,欺辱他人,恃强凌弱的混球,凭什么因为做了一点好事就敢在也是受害者的她的面前要求夸奖呢?
他甚至从未因为自己对她的针对道过歉呢!
“邱鹏,你知道为什么我让你别告诉你爸我回来了吗?”
邱鹏抬起头,像只被吓到的鸟雀,可体型样貌远远比不上鸟雀可爱,于是这胆怯的样子显得滑稽起来。
“什么?我没和我爸说,你别担心,我……”
少女咧开嘴笑。
为了看直播于是拉起来的窗帘紧密地合着,暮色早在他上来前进入尾声,昏黄的天幕铺出一片燃烧的橙红,那些光顺着缝隙钻进来,落在地面如同点燃的篝火。
“因为邱建业想杀了我啊。”
那火将他烫伤了。
邱鹏下意识反驳:“不可能!”
“高一你霸凌我的时候,我找到他了,你猜他做了什么?”
邱鹏仰起头,昏暗的房间里,余知念的身影都变得像一团鬼影。
“我爸才不会,他才不会……”
“他想包养我。”
那女孩似乎笑得更厉害了。
邱鹏却不敢看,埋着脑袋自欺欺人:“不可能!”
“我拒绝了。”
他似乎松了一口气。
“于是他扇了我巴掌,把我一路踹出去,整个公司在顶层的人都看到了。”
少女不知什么走到他面前了。
她的影子笼罩着他,邱鹏闭上眼。
“你和邱建业真是亲亲父子俩,折磨最想折磨的人都喜欢自己动手。”
少女手上是一把刀,她用刀尖轻轻挑起邱鹏的下巴,问他。
“你哭什么?”
邱鹏被迫直面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这本就难看的少年涕泗横流,不知眼睛里是对父亲形象崩塌的绝望,还是碾碎自己原本期待的自己的崩溃。
“你们这些人真够奇怪的,干了那么多烂事,给受害者个好脸色就觉得一切都过去了,你也是,余季清也是,稍微被说一句就只会哭呢。”
她收回刀,冷冷道,“哭得真难看。”
在这火焰似的的光芒里,少女的身影并不清晰,可她散落的黑发一丝丝垂下,仿佛神话中垂向地狱的蛛丝。
邱鹏呜呜地哭,他看着那蛛丝,好像真的有了什么希望似的。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爸……”
“你知道也没有用啊邱鹏,你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少女图穷匕见,“我说了,他想杀了我。
“你们父子俩都差不多,我踩你痛脚你想淹死我,我踩他痛脚他也想淹死我,不过你是因为我说邱建业不爱你,而他是因为他杀了人的秘密在我手上。”
邱鹏的哭泣都停了。
杀人?他爸吗?
“你想知道他都杀了谁吗?”
那双漂亮的眼睛盛满恶意,邱鹏本能地逃避那个答案。
“去问问他吧,亲口问问他,看他会不会告诉你。”
余知念彻底不再理他,说起其他事来。
“我要去浴室割腕,我定了一个闹钟,响了你帮我按铃叫人抢救我。”
她的态度太寻常,让本就晕晕乎乎的邱鹏懵住了。
“你,你说什么?”
刀鞘被丢下,利刃的寒光在昏暗的室内仿佛被截下来的一段月光。
太晃眼,晃眼得在这安静里,邱鹏反应了过来。
“你为什么,你……”
“为什么?”余知念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好似要不是他的提醒,自己都想不到这件事,“啊,因为这把火还不够旺啊。”
“什么火不够……”
余知念没再继续解释,只是提着刀一瘸一拐地往浴室走,吩咐道:“闹钟关掉后记得删干净。”
少女忽然转过身。
“当然你也可以不管,毕竟是能杀了我的好机会。”
她低声说,一双黑眼睛却盯着他。
“泳池里你失败了,再给你一次机会怎么样?”
她笑了笑,丢下邱鹏一个。
只留下他一个了,邱鹏站在空荡荡的客厅,试图消化刚才听到的一切。
比起反应不及的大脑,身体要更直白地展示自己的感受。
他在发抖。
浑身发颤,手在抖,腿发软,黄昏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消散了,眼前一片昏暗。
只听得到自己狂跳的心脏和急促的呼吸。
这是恐惧还是愤怒?
他向后退,不知踩到了什么,脚下一个踉跄跌坐在地。
紧闭的窗帘忽然拉开了,原来天色已深,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
他张了张嘴,看向余知念留下的平板电脑。
她说,那上面有她定的闹钟。
邱鹏死死盯着上面滚动的词条,泪水让他看不清上面写着什么。
没有锁屏,没有防备,如果他此时此刻删了闹钟并跑出去,她必死无疑。
可他没有动,只有不停流淌的眼泪证明时间一直在流逝。
她在戏弄自己。
即便人人都说他愚蠢,即便愚蠢如他,也能感觉到她在戏弄自己!
这些话什么时候不能说?偏偏要在这个把自己命交给他的时刻说出来?偏偏要在这个真的会让她死的节点说出来!
不过是瞧不起他,不过是笃定他对她做不了什么!
邱鹏的下巴用力,脸颊肌肉绷紧,牙齿在口腔里彼此碾磨。
她为什么!她为什么!
一股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伤心涌了上来,将他所有的怒火没在心湖湖底,化作更多得到眼泪从他眼眶流淌出去。
从一开始,她就一直在看他笑话吧?
她认定自己会因为惯常的懦弱于是不对她下手,却不会有那么一丝丝的猜测,猜测自己其实是因为对她的感情于是无法下手吗?
也是,她怎么会相信一头畜生也会有心?
病房里寂静极了,窗外是一片辉煌明亮的夜景,灯火璀璨,如同燃烧的一片火海,让他想起那晚泳池边,明亮的大火映出的却是一片漆黑的天。
原来时间也没过多久,不过短短数月而已,他怎么会觉得一切已经变了呢?
邱鹏扬起胳膊抹干自己的眼泪,坐在地上毫无站起来的意思。
腿上的伤莫名发痛,明明早就不该疼了,而他忍住疼遥望浴室的方向,似乎能透过那堵墙看见余知念再一次疯狂的下注。
赌局开始了,他确实是她的狗,他不得不认了去,谁叫这段关系即便这般丑陋自己也割舍不得。
邱鹏自嘲地笑了,自己可真是一条狗,而哪怕是被厌恶的狗,一旦认主也绝不会背叛主人。
浴室里,泡在水里的伤口弥散出血液,在暗灯下仿佛泼出的墨。
失血让少女眼前发黑四肢瘫软,她伏在浴缸旁,大脑不受控制地涌现清醒时不会涌现的记忆。
她想起很久很久的以前,久到她以为自己忘了。
她藏着他的专辑站在他的门口踌躇,也许是脚步声太明显,他打开门,露出只有几盏台灯亮着的昏暗屋内,窗帘紧闭,半点阳光都透不进去。
俊美无俦的男人低下头,高高在上地扫视她,转而轻笑:“保持安静,我陌生的妹妹。”
高高在上的无法被撼动的他啊,她也曾经仰慕、追逐,最终将一切埋在心底,不曾想过那一切再次破土而出时,长出来的会是什么怪物。
哥哥,为何我无法撼动你呢?
为何不论是用爱还是恨,我都无法撼动你的位置,只能一次又一次被你踩在脚下,任你观赏我因为你而独自在贪嗔痴里独自煎熬?
既然我无法撼动你的话——全世界怎么样?
余知念靠着浴缸将头埋下,黑发如蛛网般飘在水面,丢在一旁的手机不停地闪动着消息。
温暖的,如同回到母体的液体将她的清醒全然融化,在昏迷之前,她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笑容。
蝴蝶翅膀已经扇动很久,风雨将至,我的血亲,我的哥哥,如我一般努力挣扎吧。
*
在人们得知余知念因割腕自杀正在抢救中时,她留下的那沾血的遗书也被曝光。
沾湿的纸上并无长篇大论,只有一句——
这世界要吃我,我只是拒绝而已,就犯了滔天大罪。
想了想还是解释一下最近的消失吧。
一来奉母上大人期望去考了个试,然后没考过。
与此同时一个意外让身边人知道了自己的笔名和文,然后,收到了意料之外的被迫直面的恶意。
比起第一个,第二个给我的打击更大,大家也看到了我的数据不好嘛,然后就被逮着这个狠狠嘲讽了,因为嘲讽来自于完全想不到的人(我觉得和对方关系很好的一位旧友),所以一长段时间别说码字了,我对一切故事相关的东西都有点应激的状态。
没谈过恋爱但感受到了恋爱中被背刺后的痛苦,根本不敢打开晋江,好在对方不想花钱也看不起我们小晋江,所以好在没让大家看到她的一些难听话,没污染到我这片净土。
写作的信心被彻底打击后我翻来覆去焦虑失眠,这段时间几乎一直是哭过来的,但每次哭完还是和很多作者一样,哭完抹了眼泪又是“可我还是想写啊”,遂努力尝试,这成品的几千字我花了一周才写出来,虽然感觉质量上也没之前好,且又新体验到了原来精神上的复健不比身体的复健简单。
但还好,我还是回来了。
也许还在偷窥我生活的那位闹掰了的人,我想说,我不觉得我所作所为可耻,我为什么一定要为了我热爱的事没有获得你所认定的成功就要感到耻辱呢?
我该耻辱我竟允许你这样的人参与了我的人生甚至指手画脚。
我现在确实菜,菜怎么了,我才第一本我怕什么?有140个人喜欢我的故事呢,我当然为我这几十万字感到骄傲。
总之,我回来了。
就是这样啦,谢谢大家还在等我,这是支撑我重新拿起笔的力量之一,因为我的故事令我们相逢此处,哪怕终有聚散,此刻的相聚也会让我永远感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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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