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接送教职工的班车有好几条线路。林见月从城南过来,闻清坐另一辆,两辆车早晨到校的时间常常只差几分钟。
林见月的车先到时,她会沿着湖边走得慢些,听见校门口有车进来,便回头看一眼。有时刚好是闻清坐的那辆,两人便能一起走到前面的岔路口。林见月的车若来晚了,她就独自回办公室。
有一回,林见月的车到得早。
她从车上下来,沿湖边走了一段,在花坛旁停住。太阳刚从树梢后面照过来,石板路还是湿的。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又点开学院刚发的通知。
通知不过几行字。她从头读到尾,没找到需要自己回复的地方。
身后传来车轮碾过减速带的声音。林见月抬起头,看见另一辆班车缓缓停下。
闻清从前门下来,穿了件深色大衣。她站在车边,听旁边的老师说话,微卷的长发被风吹到脸侧,她抬手拢了一下。
林见月低头,把手机收回包里。
林见月转身,想往前走。
右脚却没跟上。
细鞋跟嵌进了花坛边两块石板之间。她往上一提,脚从鞋里松出来,鞋还留在缝里。
林见月扶住花坛,赶紧把脚放回鞋里,又侧过身,握住鞋后跟轻轻往外拔。
没拔动。
她朝停车区看了一眼。闻清正低头从包里找什么,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
林见月再次握住鞋跟,换了个角度。这次鞋出来了,她险些站不稳,手在花坛边撑了一下。
她直起身,把裙摆理好,低头检查了一眼鞋跟。没有断,只沾了些花坛边的湿土。
“林见月。”
林见月抬起头。
闻清已经走近了,手里拿着一本书,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早。”林见月说。
“早。今天有课?”
“第一节。”
闻清看了看前面的路:“一起走。”
林见月点头,跟她往教学楼去。两人走了几步,她总觉得左脚和右脚落地的声音不一样,又不敢低头去看,只好把步子放得很轻。
闻清没有看她的鞋。
“上次你说,班里那个不太说话的学生,后来怎么样了?”闻清问。
林见月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你在微信上说,坐后排的那个。”
“哦,她啊。”林见月想起来,“上周又回答了一次。还是声音很小,但旁边的人都停下来听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都停了?”
“我当时站在讲台上,看得很清楚。”
闻清笑了一下:“那你也开始看后排了。”
林见月侧头看她。闻清望着前面,神色很平常,似乎只是接着上一次的话往下聊。林见月没想到,隔了这么些天,她还记得那个学生。
“你总记得住自己教过的学生?”林见月问。
“记不全。有些上过一学期,名字和脸还是对不上。”
“那我比你严重。我新认识的同事,隔两天见面就不敢先打招呼。”
“怕认错人?”
“怕叫错名字。”
“所以你第一次听课,才坐最后一排?”
“这有什么关系?”
“我以为你不想让人认出来。”
林见月顿了顿:“我那天确实不太想被人认出来。”
闻清没有追问。
一辆自行车从她们身后驶过,林见月往路边让。闻清也慢下脚步,等车过去,才继续往前。
“你刚才是不是在车上看见我了?”林见月问。
闻清转过脸:“嗯。”
林见月的步子慢了半拍。
她想起自己站在花坛旁,把那条不需要回复的通知看了又看。
“车上能看得这么清楚?”她问。
“你穿着浅色裙子,站在那儿。”
闻清伸手指了指身后。只是寻常的一句回答,说完便继续往前走。林见月却没再问下去。
到了岔路口,两人停住。
“中午去餐厅吗?”林见月问。
闻清看了一眼手表:“我中午有个会。你先吃吧。”
“好。”
“周三呢?”
林见月怔了一下:“周三可以。”
闻清点头:“那周三见。”
她沿右边的路走远了。林见月往左拐,走了几步,终于在没人的地方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栏杆,抬起右脚看鞋跟。
湿土还粘在上面。
她从包里抽了张纸巾,慢慢擦干净,才接着去上课。
周三吃过午饭,林见月回办公室,才想起刚才忘了问闻清周末打算做什么。
她在微信里打了半句,停下来,又删掉了。
外面有学生敲门,她放下手机,先去看学生交来的作业。
第二天下午,林见月去教学楼送材料。送完以后,她抱着文件袋,沿着闻清上课的那层走廊往楼梯口走。
下课铃已经响了,学生从教室里陆续出来。林见月停在一张通知栏前,扫了一眼上面贴的讲座海报。
“林见月。”
她回过头,闻清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
“你也在这栋楼上课?”闻清问。
“来送东西。你下课了?”
“嗯。”
两人随着学生往楼下走。到了门厅,闻清问她:“周六有空吗?”
“有。”
林见月答完,才听闻清把话说完。
“美院那边有个学生作品展。我想去看看。”
“我可以一起去?”
“不然我问你做什么?”
闻清看她一眼,唇边有一点笑意。林见月也笑了,把怀里的文件袋抱紧了些。
周六上午,闻清发来展览地址,又发了一条:“下午两点,门口见。”
林见月提前出门。那处展厅在美院旧校区里,临街的大门开着,沿墙贴着几张手绘指示牌。她顺着箭头走了一圈,到了另一栋教学楼前,又看见一张同样的指示牌。
她站住,拿出手机,正想问闻清是不是走错了,便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闻清从一条小路上走过来,手里没有拿书,穿着浅灰色大衣,肩上背一个小包。
“你从正门进来的?”闻清问。
“牌子不是指这边吗?”
闻清抬头看了一眼:“指的是里面那条路。”
林见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条路藏在两栋楼之间,入口被一排展板挡住了大半。
“我以为这是个死胡同。”
“走吧。”
闻清转身带路。林见月跟上去,两人穿过一段楼间的小路,展厅便出现在眼前。
展览是免费的,门口摆着学生自己印的折页。里面人不算多,油画、水彩和版画分在不同的展区,有些作品还贴着作者写的短短几行话。
林见月拿了两份折页,递给闻清一份。
“你以前来过这里?”
“来过一次。那时候还没有这个展厅。”
“你经常看画展?”
“看见感兴趣的就来。”
她们沿着墙慢慢走。闻清看画时比走路还慢,遇到喜欢的,会退后几步再看一遍。林见月起初跟着她的脚步,后来也停在一幅自己喜欢的画前,等闻清走过来。
那幅画里是一栋旧楼的夜景。大多数窗户黑着,只有靠右的一扇亮了灯。楼下有人扶着自行车,脸藏在阴影里。
“你喜欢这张?”闻清问。
“嗯。你呢?”
闻清看了一会儿:“我喜欢那几扇没亮灯的窗户。”
林见月转过脸:“为什么?”
“颜色压得住。整面墙暗下去,那扇亮的才显出来。”
“我刚才一直在看楼下的人。”林见月指了指,“我觉得她可能是刚下班,停好车,却还不想上楼。”
“也可能在等人。”
“你觉得她在等人?”
“我不知道。”闻清说,“她的车还没锁。”
林见月凑近些,果然看见车轮边那根锁松松地挂着。她退回原处再看,画里的人便有了另一种样子。
闻清却往后退了一步,又去看那面暗着的墙。
“你看画和我不一样。”林见月说。
“哪里不一样?”
“我在想那个人要去哪儿。你在看墙怎么画的。”
闻清笑了笑:“画得好,才会想知道她要去哪儿。”
她们没有继续争论,又站了一会儿,才往下一幅走。
版画区有学生在给参观的人讲制作过程。闻清听得认真,问了两句纸张和套色的问题。林见月在旁边听着,等学生走开,才问:“你是不是也画画?”
“画一点。”
“画什么?”
“有时临摹,有时随手画点看到的东西。”
“难怪你问得那么细。”
“她做的和我平时画的不一样,我才想问。”
林见月看她:“有机会给我看看?”
闻清把折页合上,似乎想了想。
“改天吧。”
“你不会是随口答应我吧?”
“不会。”闻清说,“有几张放在家里,今天没带。”
林见月点头,没有再追问。
从展厅出来,天已经有些阴。旧校区外有一排小店,闻清在一家文具店门口停了一下。
她从一排中性笔里挑了支粉色笔杆的,又去翻旁边的速写本。那一摞封面有黑色、蓝色和白色,她逐本看过,拿起白色的那本。
“这本没有粉色的?”林见月问。
“没看见。”闻清把本子和笔放到柜台上,“白色也好。”
付完钱出来,林见月看了眼她手里的小袋子:“你平时买东西都挑粉色?”
“有的话会先看粉色。”
闻清说得随意,把袋子收进包里。
她们往路口走。周六的街上人多,林见月跟着闻清穿过一片树荫,想起刚才那张画。
“你后来觉得,楼下那个人是在等人吗?”她问。
闻清想了想:“也许只是舍不得上楼。”
“和我想的一样。”
“你刚才说的是‘不想上楼’。”
“差不多。”
闻清没有答应,只转头笑了笑。
到了路口,两人的车不在同一个方向。闻清先等到车,临上车前回头说:“回去我找找那几张画。”
“好。”
林见月站在原地,看着车汇进街上的车流。
周一晚上,林见月洗完澡,正对着电脑改一份课件,手机屏幕亮了。
闻清发来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窄窄的一条街。路面湿着,店铺的卷帘门半开,门前摆着几盆叶子很大的植物。远处有人撑伞,颜色淡得几乎看不清。
第二张画的是一间小店的窗户。窗台上放着两只杯子,窗外一排屋檐斜过去,留下一点傍晚的天色。
“答应给你看的。”闻清说。
林见月把第一张放大,又去看第二张。画纸边缘压着闻清的手,食指上沾了一小块蓝色颜料。
她先回了一个“看到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第二张窗户里面的光画得很好。”
闻清过了会儿才回复:“我本来觉得太暗。”
“暗一点才像快要打烊了。外面已经没人,店里还亮着。”
“那家店确实快打烊了。”
林见月从电脑前坐直:“是你去过的地方?”
“在河内。那天下了一下午雨,我进去躲雨。”
“老板让你待到打烊?”
“我买了杯喝的。”闻清发来一个表情,“后来又买了一杯。”
林见月笑出了声。
“所以窗台上是两只杯子?”
“不是。另一只是老板的。”
林见月重新点开照片。靠近窗框的那只杯子只画出了小半个杯沿,藏在一道阴影里。她刚才以为,那也是闻清喝过的。
“你怎么只把自己的画得这么清楚?”
闻清隔了一阵才回:“她那只被窗框挡住了。”
林见月又看了看画。确实如此。
她把两张照片保存下来,回到电脑前,才发现课件一直停在同一页。
第二天中午,她们在餐厅碰见。闻清端着餐盘坐下,林见月没急着说画,先问她上午的课上完没有。
“上完了。”闻清看她,“你昨晚是不是睡得很晚?”
“你怎么知道?”
“我十一点多回消息,你立刻回了。”
林见月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昨晚她本来在改课件,确实一直等到闻清那条消息进来。
“课件没改完。”她说。
闻清点点头,没再问。过了一会儿,林见月自己把话题带回画上。
“照片拍得挺清楚。我还是想看看原画。”
“我今天带来了。”
闻清指了指身边的包。林见月抬起眼,闻清已经低头继续吃饭,像只是告诉她包里多放了一样东西。
吃完饭,她们去了图书馆旁边的一排长椅。午后的太阳照不到那里,椅子上落着几片干叶子。林见月拂开叶子坐下,闻清从包里拿出一本速写本。
是上周六她在文具店买的白色那本。
“你已经用上了?”林见月问。
“随手画了两页。”
闻清翻开前几页。有的只画了轮廓,有的上了色。那两张旅行时画的旧纸夹在中间,边角微微翘起,与手机里平整的照片有些不同。
林见月拿着那张窗户画看了很久。
颜料薄的地方,纸纹还能透出来;靠窗框那一笔蓝,比照片上深得多。画上的雨并没有画成一条条线,只在玻璃上留下几处模糊的颜色。林见月几乎能想象,闻清当时坐在窗边,抬头看外面有没有停雨。
“你在那儿待了多久?”她问。
“一两个小时吧。雨小了才走。”
“两杯喝的,够坐一两个小时?”
“老板没有赶我。”
闻清说完,翻到后面一页。那是一幅只画了一半的街景:右边已经有窗和树,左边只有铅笔勾出的几道线。
“这张怎么没画完?”林见月问。
“左边总不对。”
“哪里不对?”
“我站在那里时,觉得这条街很宽。回来按照片画,又觉得两边挤在一起。”闻清用手指挡住画纸的一角,“改了两次,先放着了。”
林见月照她的方法遮住一角,又放开。
“是这棵树太大了吗?”
“可能是。”
“也可能你当时记住的就不是整条街。”
闻清抬头:“那是什么?”
林见月看着画。窗上方挂着一块很小的招牌,前面路沿的石缝里长着草。树占去大半张纸,她却还是能看见那些小东西。
“可能是这家店。你画得很仔细。”
闻清没说话,把画本拿过去,重新看了一会儿。她没有马上拿笔修改,只把那一页轻轻翻到后面。
“你平时有时间就画?”林见月问。
“有时几个月也不画。出门带着本子,看到想画的才画。”
“学校里呢?”
闻清摇头:“很少。”
“湖边挺好看的。你没画过?”
“没有。每天都从那里过,反而没认真看。”
林见月想起第一次见到闻清的那个下午。那件橘色大衣,湖面上的光,还有岸边黄了一半的树,她都记得。
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只说:“等晴天的时候,可以去看看。”
闻清把画本合上,装回包里。
“你带路?”
“你不是知道我会迷路吗?”
“去湖边也会?”
林见月想了想:“大概不会。”
“那就你带路。”闻清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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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