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清约林见月见面,是在周五晚上。
“明天有时间吗?”
林见月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看见消息,她拿过手机,很快回了一句:“有。”
闻清的邀约,她从来没有拒绝过。
见面的地方是闻清选的。林见月记得,那家店离闻清家也不远,自己过去更近,过一条马路,再沿街走一段就到。
第二天下午,林见月算好路程,又比预计的时间早出门了十分钟。
锦城的初秋刚下过一场雨。街边的香樟树湿漉漉的,风一吹,叶尖上的水便往下落。林见月走得不快,经过一家花店时还在玻璃门前停了一下,借着模糊的倒影理了理头发。
她到的时候,闻清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米白色薄毛衣,黑色长裙,微卷的头发披在肩后。桌上放着手机、一串车钥匙,还有一杯没动过的水。
闻清抬头看见她,笑了一下。
“来得挺早。”
“怕你等。”
“我也刚到。”
林见月在她对面坐下。闻清把饮品单推过来,问她喝什么。
“果汁吧。”
“还是不喝咖啡?”
“太苦了,我吃不了这种苦。”
闻清笑了:“那就喝果汁。”
林见月点了一杯橙汁。店员拿着单子走开,她看见桌边的车钥匙,随口问:“你开车来的?”
“嗯。”
“这么近还开车?”
“我从他家过来。”
“谁家?”
“我对象家。”
林见月的脑子乱了一下。
她们有一阵子没见,闻清什么时候有了对象,她竟然一点也不知道。
“你找对象了?”
闻清看着她。
“我结婚了。”
林见月脸上的笑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去。
店里很吵。旁边桌的小孩子哭着要手机,母亲压低声音哄他;门口有人收伞,伞尖在地砖上敲了两下;吧台里的机器嗡嗡作响。
闻清说的那句话落在这些声音里,并不重。
林见月却像是没有听明白。
“什么时候?”
“去年。”
“几月?”
“九月。”
店员恰好把橙汁送来。林见月伸手去接,杯壁上的水沾了一手。
去年八月中旬,林见月在老家办了婚礼。回到锦城以后,又在九月初请同事和朋友吃了一场答谢宴。
闻清也来了。
她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穿着一条银色连身短裙,外面搭了件浅色外套。裙面缀着细碎的亮片,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时,整个人都像落在光里。
林见月迎上去,把她带进包间,安排在离自己近的位置。
那晚林见月忙着敬酒,只在中途回来过一次。看见闻清碗里没有什么东西,她拿起公筷,给她夹了一块鱼。
“你自己吃了吗?”闻清问。
“还没顾上。”
“先吃一点。”
林见月看着眼前的闻清,伸手握住了杯子。
“九月哪一天领的证?”林见月问。
闻清说了日期。
在那场答谢宴之后。
林见月喝了一口橙汁。果汁有些酸,细小的果肉卡在吸管里,她用了点力才吸上来。
“你怎么没告诉我?”
闻清垂下眼睛。
“忘了。”
林见月看着她:“结婚也能忘了告诉我?”
“没办婚礼,就家里人吃了顿饭。”
她停了一下。
“只有几个好朋友知道。”
林见月没有问,自己算不算她的好朋友。
她们认识了那么多年。闻清绕路接过她上班,陪她吃过许多顿午饭。后来闻清调到另一所学校,两个人见面少了,却没有真正断过联系。
可闻清结婚了,她不知道。
闻清说,她忘了。
“什么时候认识的?”
“结婚前几个月。”
“别人介绍的?”
“嗯。”
“几个月就决定结婚了?”
“家里觉得合适。”
这句话,林见月也听过。
结婚以前,家里人反复告诉她,年龄到了,条件合适,日子总能慢慢过好。她听从了安排,也相信既然作出了选择,就该认真把生活过下去。
至于闻清,她不是没有想过。只是那些念头,她从来不敢说出口。
“那你现在住在哪里?”
闻清说了一个城西的地址。
“每天上班要多久?”
“不堵车的话四十多分钟。”
“那么远。”
“习惯就好了。”
林见月又问起那边早高峰堵不堵,闻清平时几点出门。她问了路程,问了搬家,唯独没有再问那个人。
说了一会儿,闻清忽然安静下来。
“领证那天,出门前我在门口坐了很久。”
林见月抬头。
闻清很少在人前说起自己的情绪。认识这么多年,林见月能看出来的,也不过是她不高兴时,会比平时更安静一些。
可那天,闻清只说了一句,眼眶便红了。
她很快偏过脸,看向窗外。
“为什么?”
“不想出门。”闻清停了停。
“后来呢?”
“后来还是去了。”
她拿起水杯,低头喝了一口。
林见月看着她泛红的眼睛,想起九月初那条银色的裙子,想起闻清坐在自己身边,低头吃她夹过去的菜。
一个从前不敢深想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会不会和她有关?
林见月怕是因为自己。
也怕不是因为自己。
如果是,她们已经错过了。如果不是,她连此刻的猜测都显得自作多情。
她端起橙汁,避开了闻清的眼睛。
“可能结婚以前都会紧张吧。”
闻清安静了几秒。
“可能吧。”
那点红意慢慢从她眼中退下去。闻清低头转了转手里的水杯,没有再提。
后来两人聊起学校。闻清问她这学期有多少课,她说有两天的课很早。
“你以前不是挺能早起的吗?”
“现在也能,就是早课连着上,有点累。”
“晚上早点睡。”
“好。”
从饮品店出来时,天又阴了。
“送你回去?”闻清问。
“几步路,不用了。”
“真不用?”
“几步路就到了,你不用再绕。”
两人在路边分开。林见月过了马路,回到家里。
手机很安静。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闻清那句“忘了”在脑子里反复响起,后来又变成她红着眼睛说,领证那天在门口坐了很久。
再后来,林见月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一年,她刚毕业,到学校工作还没多久。
锦城的深秋难得有那么好的阳光。湖边的树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光便碎在水面上。
林见月抱着几本书,沿湖边往办公楼走。
闻清穿着一件橘色大衣,沿着湖边迎面走来。
她的头发半扎起来,顶上结成一个松松的丸子,余下的微卷长发披在肩后,又有几缕垂落下来。
深秋的阳光穿过湖边的树叶,落在她的橘色大衣上。林见月说不清是阳光的缘故,还是她本来就那样好看,只觉得她从光里走过来,整个人都是亮的。
周围来往的人很多,林见月却只看见了她。
那时她们还不认识。
闻清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头。
林见月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回过头,望向闻清离开的方向。那道橘色的身影沿着湖边渐行渐远。